第50章 忘了他吧

瓷盏砰然碎裂,男人怒不可遏。

长老们急急上前劝慰:“太上掌门,息怒。”

男人转身吩咐门前禀报的弟子:“叫他去思过碑前跪着!”

禀报的弟子出屋,金以恒随之而进,他上前浅行一礼:“师父。”

男人瞧见他,转头对几位长老道:“此事我会处理妥当,几位长老先回吧。”

长老们想说些什么,但因不知详因也不知如何劝,其中一人代表余人只道:“太上掌门切莫太过责怪那孩子。”

男人淡淡地点了一个头,余人便依数退出。

金以恒进屋数片刻后,不知交代了什么便也退出,候在门外的晓仙女紧步上前:“师父知晓了?”

金以恒点头:“药访居的病历。”

晓仙女转头要去门内:“我去求情。”

金以恒拉住她:“师父正在气头上,你去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晓仙女焦急:“师弟那一根筋必是不肯主动认错,莫非又要像当年一样……”

“除非师弟心回意转。”金以恒截去她的话。

晓仙女气急扶额:“要他回心转意你不如叫天崩地裂。”

说到此处,她突然抬头看向金以恒:“依照你们方才的意思,离朝熠当年走火入魔,不会是你……”

金以恒默认。

晓仙女缓了半晌:“那可是——百家弟子的性命啊!”

金以恒:“一场幻境。”

晓仙女蹙眉:“幻境?难道那些修士的死都是假的吗?”

金以恒解知:“当年师父的确是想要制造一场幻境,可是有人真的给他下了药致使他走火入魔,但至于那仙林百家的命,是否当真死于他手,还未可知。”

“什么人能给他下药,”晓仙女陷入沉思,“会是离焰宫的那些人吗?”

见金以恒不说话,她又猜测:“那简言也会些医术,会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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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水蓝裙摆铺展在地,如玉风华的人跪在思过碑前纹丝不动。

水云山思过碑,顾名思义,凡有过者则面之而思之悔之,该碑足有一丈之高,三尺之宽,立于水云山祭祀台中央,是为时刻警醒门中弟子勿行不耻之行。

此外,碑石所处方位亦为正午阳光直射无余影之地,而此刻正当灼日迎面,跪在碑石前的人虽已气虚体乏,袖摆下的手却攥得生紧。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多时周身便裹来一股携着花香的凉气,一道伞影遮去烈阳,那人已立在身旁。

而后便是他冷冽淡漠的嗓音问话:“你可知错?”

玉熙烟微微偏过眼,睨着他的青色裙摆,倔强地反问他:“不知师父问的是哪一桩罪。”

来人似乎也不恼,而是矮身而下捏起他的脸,平静如水的话音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几百年不见,你倒敢与为师顶嘴了?”

男人眉目清俊,五官立而深邃,肤色白皙如脂,气质俊冷凌冽,绝世脱尘,丝毫不似上了年纪的人,可纵是如此,在他玉熙烟眼里,这世间绝色仅有离朝熠一人,旁人皆是虚无。

“如此目无尊长,你眼中可还有为师?”

忽听他质责,玉熙烟半垂下眼睫,掩去眸子里倒映的淡青色影子,有几分愧色。

捏他的动作改为抚,玉凛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你想救他?”

玉熙烟低垂着眼眸,不承认却也不反驳。

指腹摩挲着他光洁柔嫩的脸颊,下一刻,玉凛毫不怜惜地一掌劈下去,耳边清脆一记响,险些失聪,玉熙烟偏着脸,口中泛起一阵腥味,脸上也是火辣辣得疼。

玉凛似是疼惜地拭着他嘴角溢出的血,蹙眉问他:“疼吗?”

他那一掌带了三成的内力,以玉熙烟现在的修为,再多一成,直接劈死的可能都有,可是他咬着牙,憋着泪,一声不吭。

知道他性子软,不善言辞,遇事只顾埋头认栽,故而玉凛也并未真的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来,捏着他的脸似是自言:“你这一身反骨,到底遂了谁?”

抬眸觑见他眼中倔强,玉凛面色陡然冷下来:“你欺瞒为师当上这掌门一位,竟只是为了动用禁术救你那小情人,我的好徒儿,你将为师的脸面置于何处?”

他手中力道又赠一分,斥声又问:“你将这水云山众千子弟的性命又置于何处?!”

玉熙烟哽了哽,回眸与他对视:“师父为了让我断情绝爱,让师兄给他下药致使他走火入魔屠杀仙林百家弟子的性命时,又可曾考虑过这些?”

“你放肆!”呵斥的同时又是一掌落下,这次的掌力带着恼怒的成分,直接将摇摇欲坠的人劈倒在地,然而玉凛却并不解气,他抽身而起,敛去治愈灵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人,“你仗着为师对你的宠爱,不仅违背水云山门规,违背师命,竟还失身于那小混账,怀着他的种,你当真敢!”

眼见他抬手又是一道内力袭面,玉熙烟阖眼不避。

掌力还未落下,祭祀台下匆匆赶来一人,金以恒摊开双臂护在玉熙烟身前哀恳:“师父,切不可再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头看向玉凛:“您也知道师弟他现在身子弱,您再这么一掌下去,是要了他的命啊。”

玉凛唰地收回袖子侧过身,冷道:“要了他的命?他还在乎吗?”

说罢又是冷眼看向玉熙烟:“他现在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孽障,哪还顾及自己的命。”

金以恒知道他最是疼惜自己这个小师弟,便故作劝导:“师父所言极是,师弟所作所为着实丢了您的脸面,依徒儿看,你倒不如一掌劈死他,以解心头之恨。”

大徒儿向来能言善辩,玉凛被他噎得不知说什么好,恼得拂袖而去。

金以恒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扶地上的人,然而玉熙烟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不要他扶。

金以恒轻劝:“我知道你在怨我当年的事,可若非如此,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修为精进之期同他私奔,从此遭仙家唾弃,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玉熙烟艰难地撑起身子,规规整整地跪好,目光注视眼前的思过碑,毫不心虚道:“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是颠沛流离的日子也是我心甘情愿。”

金以恒无奈:“可你就算跪到天塌下来,也无济于事。”

本想斥责他一番,可见他无动于衷,他终道,“你当真想救他,也不是不可以。”

虚弱的神色里有了一丝光彩,玉熙烟想开口问他,却又怕他是来唬自己,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你要想知道,就同我回上玄境我再与你细细说,”看出他的激动,金以恒故买关子,又抬头看看天,“就算你不怕这烈日当头,我还嫌烤得慌。”

管他欺骗与否,玉熙烟迫不及待地起身,恨不得立马飞回上玄境听他细说,然而起身之间血液回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金以恒扶住他前倾的身子,摇头叹惋:“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别说师父看了恼火,我看了都来气。”

提及玉凛,玉熙烟止住脚步,思量着该不该离开此地,金以恒看着他犹豫的模样,又再劝道:“师父既默许我来,便是默许我带你走,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你又何必与他老人家执拗?”

怨念与尊敬并存,玉熙烟一言不发,由着他扶着自己回往上玄境,心中纷扰繁杂挥之不去。

及至上玄境,金以恒将人扶进屋内,便匆匆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他:“你先喝口水缓缓。”

玉熙烟哪里还有心思喝水,推开茶盏终是憋不住开口:“师兄可是有法子可以救他?”

金以恒将那杯水又递到他面前:“你若不喝,我便不告诉你。”

玉熙烟心急如焚,抓过他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

金以恒不急不慢在他身旁坐下,娓娓道来:“我先前于你说过,想要以命换命,便要以你元神为祭,可现下他残缺的灵魄受不住你元神的供给。”

玉熙烟如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金以恒接道:“若你削去一半神格,或可一试。”

“削神格?”玉熙烟抓住他的手腕急急追问,“此话怎讲?”

金以恒解释:“他的灵魂既能一分为二,那你便如法炮制,将自己的元神一分为二,一半供养在景葵体内剩下来的那半颗,一半修复在离朝熠体内受损的那半颗。”

说到此处,他神色严肃起来:“不过,我也只是听师父这么说,能不能控制得住这其中的分寸,就要看你自己了。”

玉熙烟思量片刻,喃喃似是自言:“只是削去神格,也无妨……”

腹下一阵绞痛,他伸手抚上自己腹处,只当动了胎气,试图运转内力调息,然而绞痛愈来愈烈,察觉不妙,他望手边的空茶盏,恍然醒悟,转眼诧异地看向金以恒:“师兄,你——”

“我与你说的这些的确不假,”金以恒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话锋一转,却道,“可正因如此,我才要阻止你。”

意识到是他有意而为,玉熙烟抬手想要抓住他,然而金以恒率先起身退开一步,他落空的手碰倒了那盏空杯,瓷杯落地,“啪”地一声碎落成片。

眼中期望幻为哀怨,玉熙烟抬眸质问:“为何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

“为了离朝熠,你已经失了心智,”金以恒毫不愧色冷声道,“我只恨当初没有抹去你的记忆,让你一发不可收拾,沦为如今这副模样。”

看他五指攥着桌缘疼得满头大汗,决冷的神色里满是痛心:“你知修仙之人不可情爱,却还要义无反顾地与他纠缠不清,他是男人,是人人唾弃的魔族之人,你怎这般不理智?”

“我不要——修仙——”

“荒唐!”金以恒喝住他的话,“既为水云山的人,生死不由你。”

“师兄……”玉熙烟失去支撑物,跌落在地,水蓝裙摆间溢出血色,随即他腿间晕染出一大片血迹,自知此次师兄是动了真格,他撑着地面往他脚边挪,泪如暴雨来临,顷刻溢满眼眶。

“……解药…师兄……”

“忘了他吧,等药效过去的时候,你的记忆连带这腹中的胎儿,都不会再干扰你了,”金以恒一步步退开他将要抓住自己裙摆的手,控制不住心疼和怜惜,含泪哽咽,“就算你往后想起来,怨我恨我,我也无所谓,我会遵从师父的命令亲手灭了剩下来的那半颗灵魄,从此这世间再没有离朝熠这个人了。”

豆大的泪珠砸在地板上,满是血迹的手抓住他的金边裙摆,玉熙烟哽着嗓子哀求:“师兄…我知错了……解药、给我……”

金以恒矮身而下,爱怜地抚过他额前鬓角汗湿的发丝,轻声道:“师弟,忘了他。”

“不要——”玉熙烟攥紧他的裙边,艰难出声,“我不要、忘记——他——”

腹部的坠痛让他失去意识,脑海中那张明媚鲜艳的笑脸逐渐模糊,属于离朝熠的记忆,一片片破碎消失。

在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人站在花树下亲吻他的唇,眼中尽是情深与爱恋。

他一身艳丽红衣,胜过满树花色。

他一言一行,俱是风情万种。

他将他抵在花树下,将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深情剖白……

玉澈,离烨爱煞了你。

他轻喃的话语像一阵风,略过耳畔,随即消散在漫天的花雨中,连带着那张脸,那个影子,也一同消失不见。

他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想要看清他笑的模样,想要再听一遍他动听的嗓音,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皆是徒劳无功。

“啊烨,玉澈也……”

爱煞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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