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废墟里的加冕

蓝色的幽光晃动。

在那盏提灯的映照下,傀儡师脖颈上的缝合线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随着他的动作一开一合。

甚至有木屑掉下来,落在黑色的燕尾服上。

燕辞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是一只木头手。关节粗大,指甲漆黑,指缝里还残留着不知是机油还是干涸血迹的污垢。

脏。

构图太差。

“颠覆?”

燕辞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相反,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在这个阴森的垃圾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傲慢得理所当然。

“我对救世主这种苦差事,没兴趣。”

燕辞抬起自己那只精致的、宛如艺术品的陶瓷手,在虚空中虚虚一点。

“不过。”

“我对把上面那个金灿灿的、吵死人的世界砸个稀巴烂……”

他弯起眼角。那一刻,泪痣红得惊心动魄。

“倒是很有兴致。”

……

达成共识不需要歃血为盟。

疯子和疯子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傀儡师收回了手,并不恼怒。他依然维持着那个优雅的绅士姿态,提着灯,转身走向深坑的角落。

“跟我来。既然要砸场子,总得先给你换身行头。”

“你现在的样子……”

傀儡师回头,目光落在燕辞沾着油污的白衬衫上,意味深长。

“太容易碎了。”

【傀儡师的工作间】

这是一间由废弃集装箱改造的密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肢体。手臂、大腿、眼球、甚至是一排排不同材质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防腐剂的味道。燕辞坐在操作台上。

疼。依然很疼。

陶瓷身体虽然没有神经,但那种灵魂被禁锢在硬壳里的排斥感,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肺叶里塞满了玻璃渣。

“你的关节轴承太紧了。”

傀儡师拿着一把螺丝刀,眼神狂热地盯着燕辞的膝盖,“这是为了追求美观而牺牲了实用性。上面的那些贵族,只懂得把人偶摆在橱窗里当花瓶。”

“所以?”

燕辞冷淡地问。

“所以,得改。”

傀儡师咧嘴一笑,露出口腔里生锈的金属牙齿。

“会很疼。比你现在疼十倍。”

“受得了吗?娇气的S级藏品。”

燕辞没有说话。他从那件破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这一路都没舍得丢的糖纸。

粉色的,带着一点点谢妄行身上的烟草味。他把糖纸捏在手心里,紧紧地,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后,他闭上眼,扬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像是一只等待献祭的天鹅。

“动手,别废话。”

……

滋——滋——

电钻钻入骨瓷的声音。尖锐,刺耳。

咔嚓。

关节被暴力拆卸,燕辞浑身颤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顺着陶瓷般光滑的皮肤滑落,滴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但他一声没吭。没有惨叫,没有求饶,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谢妄行。谢妄行。等我上去。等我把你……抢回来。

“好了。”

傀儡师扔下沾满油污的工具,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燕辞缓缓睁开眼。他试着动了动腿。原本僵硬的陶瓷关节,被置换成了一种银白色的、极其精密的流体金属轴承。

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爆发力的轻盈。虽然痛觉还在。甚至因为金属与灵魂的摩擦,变得更加尖锐。

但这具身体,终于能跟上他疯魔的节奏了。燕辞从操作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一面破碎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偶,穿着一身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却被傀儡师修补好的黑色燕尾服,苍白,精致。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本纯黑的瞳孔深处,似乎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还需要一件东西。”

燕辞转身,目光在满墙的“零件”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一把巨大的、生锈的死神镰刀上。

那是某个被废弃的“死神人偶”的遗物,比他的人还高。

沉重,粗糙。

燕辞走过去,单手握住刀柄。

嗡。

镰刀发出一声渴望杀戮的轻鸣。

“构图……”

燕辞拖着镰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他歪了歪头,看着傀儡师,嘴角那抹病态的笑意更深了。

“完美。”

……

与此同时。

【地上 · 皇家玩偶陈列室】

光鲜,亮丽,奢靡得令人作呕。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红色的丝绒地毯一尘不染。数百个穿着华丽铠甲、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骑士人偶”,整整齐齐地站在精美的橱窗里。他们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着王座上那个看不见的“神明”效忠,这是完美的军团,这是绝对的秩序。

除了——最中间那个橱窗。

砰!一声巨响。

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痕。站在里面的“001号骑士”,并没有下跪,他站得笔直。

那身代表荣耀的银色铠甲,此刻已经被暴力撑开,露出了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即使变成了金属,也依然充满了不驯的野性。

谢妄行的眼睛是红色的。那是警报灯在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

【001号人偶违规动作!】

【请立即下跪!请立即归位!】

【违规者将遭受电击惩罚!】

滋啦——!

蓝色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呃……”

谢妄行闷哼一声,浑身的金属骨架都在冒烟,但他没有倒下。

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他那只被改造成了机械铁爪的手,死死扣住玻璃上的裂痕。

用力,再用力。

嘎吱——嘎吱——是金属扭曲的声音。

“跪你大爷。”

谢妄行吐出一口带电的火星,声音沙哑,却狂妄得不可一世。他看着窗外那虚假的繁华。看着那些麻木的、如同死物一般的同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疯子,那个娇气包,那个掉进了黑洞里的……属于他的人。

这么高掉下去,一定很疼吧?一定哭了吧?没我在身边,谁给他擦眼泪?

一想到这里,谢妄行胸腔里那颗并不存在的机械心脏,就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等着。”谢妄行低吼一声,手臂上的液压管瞬间爆裂。巨大的力量汇聚在掌心。

哗啦——!!!防弹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粉碎。

晶莹的碎片如同暴雨般落下,警报声响彻云霄,所有的灯光瞬间变红。

【紧急事态!001号出逃!】

【启动清理程序!】

无数个红点瞄准了橱窗里的那个身影。谢妄行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走了出来。他拔出身后那把缩小版的唐刀,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卫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来啊。”

“正好老子心情不好。”

“拿你们……祭刀。”

……

【地下二层 · 废弃品深坑】

地面的震动传到了地下,灰尘簌簌落下。

“开始了。”

傀儡师提着灯,看着头顶震颤的天花板,“看来你的那位骑士,脾气也不怎么好。”

“他不是骑士。”

燕辞拖着巨大的镰刀,一步步走向深坑的中央。他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废弃人偶的心跳上,燕辞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黑暗中。成千上万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些断手断脚的、畸形的、腐烂的、被遗弃的“垃圾”们。

它们畏惧他。也……渴望他。

燕辞举起手中的镰刀。刀尖指天。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演讲。不需要煽情的动员。对于这些在黑暗里烂透了的灵魂来说,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引爆燎原的大火。

“不想烂在这里的。”

燕辞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深坑里回荡,冷漠,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就爬起来,跟我走。”

一秒。两秒。咔哒。

一只只剩半截身子的铁皮猴子,挣扎着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嘎吱。一个没有头的芭比娃娃,捡起了地上的生锈餐刀。

紧接着。是如潮水般的摩擦声。

无数个废弃品站了起来。它们扭曲,它们丑陋,它们满身污垢。

但它们手里都抓着武器,或者是自己的肋骨,或者是同伴的腿骨。它们汇聚在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拖着死神镰刀的青年身后。

像是一支来自地狱的、畸形的军队。燕辞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条通往上层的、漆黑狭窄的通道,眼底的幽火跳动。

“构图太乱了,去把上面那个世界……”

他挥动镰刀,斩断了锁住通道大门的铁链。

“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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