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丝线地狱上

话音未落,甚至连空气中那股硝烟味都还没来得及散去。

魔术师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恐与不可置信之间,他张开嘴,似乎想求饶,或者想吟唱某种保命的咒语。

但他没机会了。

因为燕辞动了。

那个原本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骨瓷少年,在谢妄行说完那个“死”字的瞬间,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助跑,没有预兆。

那是流体金属关节瞬间爆发出的、超越物理极限的加速度。

呼——!

凄厉的风声在这一刻才迟迟传进众人的耳朵。

一道巨大的、漆黑的半月形弧光,像是一笔浓墨重彩的狂草,横贯了整个二楼回廊。

那是死神镰刀挥过的轨迹。

“咔嚓。”

一声脆响,既像是剪刀裁开了一张废纸,又像是朽木在烈火中爆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魔术师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那根原本打算举起来防御的魔杖。他试图低头去看看自己的胸口,但他发现……视线正在不受控制地坠落。

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依然跪在谢妄行面前,脖颈断口处没有喷出鲜血,而是炸开了一蓬干燥陈旧的红色锯末——那是人偶死亡特有的景象。

砰。

画着夸张油彩的木头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谢妄行满是机油的战靴边。那双画上去的眼睛依然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一刀,尸首分离。

燕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魔术师尸体的后方。他背对着众人,单手反握着那把巨大的镰刀,刀尖抵在地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那件破旧的黑色燕尾服被动作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构图……”

燕辞微微侧过头,那双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眸子扫了一眼地上的断头,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评价一幅失败的草稿。

“这就干净多了。”

全场陷入了安静。

原本还叫嚣着要冲上来的那几个圣域公会精英,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们手里的火球熄灭了,召唤兽消散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惊恐气音。

那是他们的副会长啊!

榜单前五十的高手,全服有名的法师,就这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被秒了?甚至连技能都没放出来?

“怎么?”

谢妄行抬起脚,在那颗木头脑袋上狠狠碾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抬起那只还冒着电火花的机械左手,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锯末”,又指了指面前那群吓傻了的精英。

“还没看够?”

谢妄行嗤笑一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戾和疯狂,让这具破破烂烂的钢铁身躯显得比任何BOSS都要可怕。

“想下去陪他?”

“不、不不不……”

不知道是谁先崩溃的。

“怪物!都是怪物!”

“跑啊——!”

随着一声尖叫,剩下的几个圣域玩家彻底丧失了斗志。他们连滚带爬地丢掉武器,像是见了鬼一样朝着出口疯狂逃窜。有人甚至慌不择路地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不敢停,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不过眨眼间,原本拥挤吵闹的二楼回廊,空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被电流烧焦的臭氧味和木头腐烂的酸气。

危机解除。

紧绷的战斗状态一旦松懈,身体的反馈便如潮水般涌来。

滋滋……

谢妄行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电流声。左肩那块被炸毁的护甲彻底脱落,露出下面还在冒烟的传动轴。

但他根本没管这些。他转过身,那双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电子眼,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燕辞还维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如果是别人看来,那是一个孤傲、冷酷、不可一世的背影。但在谢妄行眼里,他看到的却是,燕辞握着刀柄的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那双原本为了追求速度而改造的流体金属膝盖,此刻正发出极其细微的、由于高强度摩擦而产生的过热震动。

这小疯子,刚才那一刀透支了。

“喂。”

谢妄行喊了一声,声音经过金属喉咙的过滤,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

燕辞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身。此时的他,再也没了刚才那种屠杀全场的煞气。

那张苍白精致的骨瓷脸庞上,从左眼角到下颚,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触目惊心的瓷纹。那是刚才极速挥刀时,被空气阻力硬生生震裂的。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快要破碎的艺术品。

“吱嘎——”

燕辞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金属轴承与骨瓷边缘没有任何缓冲的摩擦声,尖锐得刺耳。谢妄行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脚踢开了挡路的魔术师尸体。

“你的腿……”

谢妄行盯着他的膝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怎么弄的?”燕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因疼痛而泛起的水雾。他松开了手,那把沉重的镰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原来的太慢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那种球形关节,跑不快。追不上你。”

他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谢妄行,嘴角努力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像是邀功,又像是撒娇。

“谢妄行,你看,现在的构图是不是合理多了?”

“我也变成了怪物。和你一样。”

“能追上你了。”

谢妄行没说话。他只是猛地跨前一步,那只沉重的、冰冷的钢铁手掌一把扣住了燕辞的后颈,强迫他低下头,然后狠狠地把那个冰凉的额头撞在了自己的胸甲上。

金属与骨瓷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股子泄愤般的粗暴。

“合理个屁。”

谢妄行咬着牙,声音从那具钢铁躯壳的深处传出来,震得燕辞的耳膜嗡嗡作响。

“谁准你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的?啊?”

“疼不疼?老子问你疼不疼!”

燕辞被撞得头晕眼花,鼻尖充斥着谢妄行身上那股独有的、混合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这具身体没有温度,硬邦邦的,膈得人骨头疼。

但奇怪的是,就在贴上这个硬邦邦的胸膛的瞬间,一直折磨着燕辞神经的那种尖锐的、仿佛灵魂被剥离的幻痛,竟然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这是他的锚点。是他在这个荒诞混乱的构图中,唯一的视觉重心。

“……疼。”

燕辞闭上眼,原本强撑着的那股子疯劲儿在这一刻散了个干干净净。他丢开了手里的镰刀,双手环抱住谢妄行那满是划痕的金属腰身,把脸埋进了那冰冷的甲片缝隙里。

“疼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像是一只在外头打架打赢了、回家却要对着主人把自己伤口舔给人看的猫。

“膝盖疼,手肘疼,脸也疼……那个修补匠的技术太烂了。”

谢妄行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想要杀人的暴戾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化作了落在燕辞背上的一只手。

他想揉揉这个娇气包的头发,却又怕自己那只不受控制的机械爪子抓碎了对方脆弱的脑袋。最后只能僵硬地悬在半空,虚虚地护着。

“知道疼还乱改。”谢妄行骂了一句,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忍着。等出了副本,老子去把那个修补匠的店砸了。”

就在这难得的温存时刻。

铮——

一声悠长、诡异的小提琴长音,突然从皇家陈列室的穹顶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演奏乐曲,倒像是在用琴弓锯在人的神经线上,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

“啪。”

大厅里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紧接着,一束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聚光灯,从正上方打了下来,精准地笼罩住了舞台中央的两人。

“呵呵呵呵……”

一个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神圣庄严感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真是感人至深的重逢啊。 ”

“骑士找到了公主,野兽找到了玫瑰。多么经典的剧目,多么庸俗的走向。”

谢妄行眼神一凛,瞬间将燕辞护在身后,单手召回地上的唐刀,警惕地盯着上方。

“谁?”

只见在大厅二楼那原本空荡荡的王座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偶。它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教皇红袍,头戴金色的冠冕。但它的脸,却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只有在面具的额头处,画着一只巨大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它的十根手指极长,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绕着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那些丝线一直延伸到虚空中,仿佛连接着整个副本的命脉。

【圣域公会会长 ·代号:教皇】

同时也是这个副本目前为止最大的获益者,或者说,操盘手。

“我是谁不重要。”教皇微微倾身,那张无面的脸对着下方的两人,手指轻弹。

“重要的是,你们破坏了我的剧场。”

“那么多珍贵的演员,那么多完美的道具……都被你们毁了。”

教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特别是你,003号。”

他的手指指向燕辞,“既然你不愿意做一个安静的废品,非要爬上来……”

“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成为主角的机会。”

话音未落,教皇猛地扬起双手,十指如弹奏钢琴般疯狂律动。

“副本机制强制变更!”

“第二阶段开启——【丝线地狱】!”

轰隆隆!

整个皇家陈列室的天花板突然像积木一样崩塌,露出了上面漆黑深邃的虚空。

紧接着。

下雨了。

下的不是雨,是线。

无数根透明的、闪烁着寒光的丝线,如同倾盆大雨般从虚空中坠落。它们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瞬间将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盘丝洞。

“小心!”

谢妄行大吼一声,挥刀想要斩断那些丝线。

当!

削铁如泥的唐刀砍在那些柔软的丝线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丝线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毫发无损,反而顺着刀刃缠绕了上来,像是拥有生命的毒蛇。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线。

这是规则具象化的产物——【命运之线】。

“呃……”

身后的燕辞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

“燕辞!”

谢妄行惊恐地回头。

只见那无数根丝线并没有攻击谢妄行这身厚重的铠甲,而是像找到了宿主一样,疯狂地钻进了燕辞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

膝盖的轴承缝隙、手肘的连接处、甚至是指关节的每一个球面上……

那些丝线不仅仅是缠绕,它们是“勒入”。

它们像是某种寄生虫,强行挤进了燕辞那原本就不兼容的金属与骨瓷之间,试图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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