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居

落地窗帘紧闭,屋内昏暗一片。

“嘶……”

燕辞蜷缩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里太“硬”了。

每一处接触皮肤的地方,都在因为【痛觉超敏】的回归而反馈回刺痛感。

“还是难受?”

谢妄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眉头紧锁。

“……这里太吵了。”

燕辞把脸埋进衣领里,声音哑得厉害,“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楼下地铁的震动……像是在耳边钻孔。”

这房子的隔音虽然好,但对于五感被放大数倍的燕辞来说,依然不够。谢妄行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这地方虽然安全,但确实不适合养这种精贵的瓷娃娃,除非一直抱着他。

就在这时。

谢妄行家门口那套极其复杂的安防系统传来了刺耳的门铃声。

叮咚!叮咚!叮咚!

那种急促的频率,透着一股“你不开门我就死给你看”的劲头。

燕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浑身一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谢妄行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想死?”

门外,正举着手准备砸门的池鱼僵住了。看着面前满身戾气的榜一谢神,狠狠咽了口唾沫。

“谢、谢哥……别杀我!”

池鱼举起双手投降,一脸哭丧,“我是来投奔组织的啊!系统结算把我的积分扣光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还因为‘精神污染’被房东赶出来了……”

他说着,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卧槽!燕哥也在?!”

池鱼像是见到了亲人,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就知道!还得是谢哥你靠谱,把咱们的‘神之泪’给捞回来了!”

谢妄行没理会他的废话,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轻轻地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回声。

“闭嘴。小声点。”

谢妄行冷冷地警告,“他现在听不得噪音。”

池鱼立刻捂住嘴,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边。看着燕辞那副苍白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样子,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惨了……这是后遗症?”

燕辞勉强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他看了一眼池鱼,有些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弱的无奈。

“……你怎么还没死?”

“嘿!燕哥你这就伤人了啊。”池鱼虽然被怼了,但反而松了口气,“我这不是命硬吗?乌鸦嘴把自己奶活了。”

他看了一圈谢妄行的屋子,摇了摇头。

“谢哥,说实话,你这地方真不适合燕哥养病。”

池鱼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燕哥得住那种特制的房子。全软包、恒温恒湿、还得是医用级隔音。”

谢妄行看向燕辞:“你有这种地方?”

燕辞在衣服里点了点头。

“回家。”

他轻声说,那两个字里透着一种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

“地址。”谢妄行言简意赅。

“就在市中心那个……那个叫什么‘云顶天宫’的小区。”池鱼抢答道。

“你会开车?”谢妄行把车钥匙扔给池鱼。

“会啊!老司机了!”

“那走。”谢妄行二话不说,直接连人带衣服把燕辞横抱了起来,“你当司机。送我们过去。”

池鱼:“……合着我就是个全能苦力是吧?”

……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市中心最高端的住宅区地库。

燕辞用颤抖的手指按开指纹锁,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滑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清到极致的气息。

这是一个巨大的大平层。

装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灰。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生活气息。所有的墙面都做了特殊的吸音处理,窗帘是不透光的厚重丝绒。

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消毒水般的冷冽味道。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用来隔绝世界的无菌仓。

“呼……”

进入这个空间的一瞬间,燕辞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里的空气湿度和温度都是他预设好的,不会刺痛皮肤。

谢妄行抱着他走进主卧,把他放在那张看起来就像云朵一样柔软的大床上。

“谢了。”

谢妄行转头看向跟在屁股后面的池鱼,“你可以走了。”

“啊?”池鱼愣住,“谢哥,这就赶人了?我这还没喝口水呢……”

“出去,你去我那。”

谢妄行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顺便把垃圾带走。”

池鱼:“……”

行,这很榜一。

“那什么,燕哥你好好休息啊!有事儿喊我!虽然我没钱,但我能出力!”池鱼很有眼力见地溜了,临走前还没忘把门口的垃圾袋拎走。

……

随着大门落锁,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

燕辞陷在柔软的被子里,那种如影随形的剧痛终于缓解了不少。

“你也走吧。”

燕辞闭着眼,声音很轻,“我想睡一会儿。”

他习惯了一个人舔舐伤口。这间公寓是他唯一的避难所,他不习惯有别人的气息侵入。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反而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皮带扣解开的清脆声响。

燕辞猛地睁开眼,只见谢妄行正站在床边,随手将那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那身上还带着副本里留下的淤青和擦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野性十足。

“你干什么?”燕辞歪头看着他。

“同居啊。”

谢妄行回答得理直气壮。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燕辞。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发烧烧得快熟了。”

“我要是走了,明天池鱼大概率是来给你收尸的。”

谢妄行俯下身,双手撑在燕辞身体两侧,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在副本里,我是你的骑士。”

“在现实里,你是我的人。”

“你的命是我捞回来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燕辞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种被入侵的感觉,并没有让燕辞感到反感。

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安心。

“……随便你。”

燕辞别过头,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客房在隔壁。”

“不去客房。”

谢妄行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冰箱里有东西吗?”

“……只有营养液。”

“……”

谢妄行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冷笑,“等着,老子叫外卖。”

……

燕辞很快就在药物和疲惫的作用下睡着了。

谢妄行在确认他呼吸平稳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这里太冷清了。

这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水杯都只有一个。

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据点。

谢妄行走到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和其他房间的极简风格不同,这扇门上装的是老式的机械锁,甚至还挂着一个手写的木牌【禁地】。

池鱼在车上的时候曾随口提过一句:“谢哥,燕哥是全服最有名的画师,但他从来不让人看他的画。听说……看过的人都会做噩梦。”

做噩梦?

谢妄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玩味。

他在副本里连噩梦的源头都砍过,还怕看几张画?

而且,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同居室友”,他有必要了解一下自家小疯子的精神世界。

谢妄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回形针,简单两下。

“咔哒。”

不到三秒,门锁开了。

谢妄行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某种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画室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

他按亮了门口的开关。

滋啦——

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当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谢妄行,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里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但却显得异常拥挤。

因为这里堆满了画。

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而是像废纸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在地上、角落里、画架旁。

有的画纸已经泛黄,有的还是崭新的。有的被揉成一团,有的被撕碎了一半,上面还沾着疑似红色的颜料,或者血迹。

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垃圾场。

谢妄行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张素描纸。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额头上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谢妄行的手微微一顿。

这只眼睛……和《堕落画廊》里的那个S级颜料怪物,一模一样。

他又捡起另一张。

这是一张色彩凌乱的水粉画。画的是一个扭曲的、被无数丝线缠绕的舞台。舞台中央,有一个没有脸的小人正在跳舞,脚下踩着满地的珍珠。

这是……刚刚结束的《玩偶之家》。

谢妄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到画室中央,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他一把掀开黑布。

画布上,是一个尚未完成的油画场景。

那是一张长长的餐桌。十二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桌边,正在分食盘子里血淋淋的肉块。

餐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杯鲜红的酒。

这是……他们还没有经历过的、下一个副本?

不,不对。

谢妄行看到了这张画的落款日期。

【2023年 · 冬】。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燕辞甚至还没有进入无限流游戏。

一股寒意顺着谢妄行的脊背窜了上来。

他疯狂地翻看地上的其他画作。

越看,心越沉。

这里不仅有他们经历过的副本,还有无数个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场景。

充满尖叫的精神病院、沉入深海的孤岛、全是镜子的迷宫……

每一张画,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绝望。那种笔触,癫狂、混乱,就像是画画的人正在经历极度的痛苦,试图通过绘画来宣泄脑海里的怪物。

最重要的是。

在这些画的角落里,都用红笔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废稿】。

“废稿……”

谢妄行拿着那张《最后的晚餐》,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说,无限流世界里的那些S级副本,在燕辞的笔下,仅仅是被废弃的“草稿”。

那么燕辞……到底是谁?

是预言家?

还是……这些噩梦的造物主?

“好看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谢妄行身后响起。

谢妄行猛地转身,手中的画纸差点被捏碎。

只见燕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就站在门口,身上裹着那条厚重的毯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因为逆光,谢妄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那双幽蓝色的眸子,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冷静、又极其疯狂的光芒。

“你醒了。”

谢妄行很快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画放回原处。那种被抓包的尴尬在他脸上完全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锐利。

“这就是你的秘密?”

谢妄行指了指满屋子的画。

“那个游戏世界……是你画出来的?”

燕辞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进来,像个游魂一样绕过地上的画堆,走到谢妄行面前。

“不是我画出来的。”

燕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架上那幅《最后的晚餐》。他的指尖冰凉,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那些正在吃人的怪物。

“是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

燕辞转过头,看着谢妄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脑子里就住着这些东西。它们每天都在尖叫,都在撕咬。我只有把它们画出来,它们才会安静一会儿。”

“但是……”

燕辞指着那张画上的“废稿”二字。

“那个声音说,这些都不够完美。都是垃圾。”

“所以,它们被扔掉了。”

“扔到了那个所谓的游戏世界里,变成了你们眼中的地狱。”

燕辞抬起头,向着谢妄行迈近了一步。

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试探,和一丝隐藏极深的、等待被审判的绝望。

“谢妄行。”

“如果我说……我是个怪物制造机。”

“你经历的所有生死,都是我脑子里的废料。”

“你还会……留下来吗?”

气氛一时陷入了安静。

只有满屋子的“怪物”,在纸张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谢妄行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背负着如此恐怖秘密的青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燕辞在副本里会对那些怪物说“构图太丑”。

为什么他能用“神之笔”修改规则。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里的每一个副本,都曾是他随手丢弃的梦魇。

谢妄行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恐惧。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燕辞那只冰凉的手,用力地握在掌心。

“就这?”

谢妄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那股子一如既往的狂妄和不在乎。

“我还以为你藏了个死人呢。”

“怪物制造机?”

谢妄行嗤笑一声,猛地把人拉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燕辞身上的寒气。

“那正好。”

他低下头,在燕辞耳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兴奋。

“老子是怪物粉碎机。”

“你负责造,我负责杀。”

“绝配。”

燕辞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恐惧、厌恶、或者把他当成异类,唯独没想过这个。

“你……”

燕辞张了张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原本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傻逼。”

他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我是傻逼。”

谢妄行从善如流地应着,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这里味儿太冲了,全是颜料味,对身体不好。”

“以后少进来。”

“还有,既然醒了,那就再喝点热水。”

“……不喝。”

燕辞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听着那个强有力的心跳声。

画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狰狞的废稿重新关进了黑暗里。

无论那些噩梦有多可怕。

至少现在,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里。

有人接住了他,并且……并不打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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