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点耳熟的话,去年大概这时候,有个人也这样问过我吧。我是怎么回答的?我好像很可笑的回答“只要你就行了!”真的是我说过的话么?好不像我啊——不像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以及将来的我,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要不到。我只是个凡人,我没有法力,没有有钱有势的爹妈,没有皇亲贵胄的出身。我只是凡人,不是每个我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人的欲望无限,得到的越多越是膨胀。就像我以前……

所以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没什么想要的。”即便真的想要什么,你愿意给我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话时看向钟垒的目光泄漏了什么,他一阵默然,突然冲上前来拥住了我。我的呼吸好一会不能顺畅,不是因为他拥得紧,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如同得到初吻的纯情女孩一般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丢人!哪有人会把自己比做女孩的。胡思乱想着,脸颊开始发烧,而且越烧越炙。语无伦次的说了句“钟垒……这是街上……”按照礼节,我应该回抱他么?

他的手臂收得愈紧,好像咕哝了声“谁管……”沉沉的声音在我的颈后响起。

钟垒,怎么了?我的肩头被他箍得微微闷痛,却没有半分挣开的意思。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从来都没有。妈妈的怀抱是温柔细密的,无论如何不会有痛感。他……他的怀抱很轻,只像是陌生人初见面时礼节性的拥抱,虽然我也曾经以为那是满怀爱意的。但如果他的那种礼节性拥抱是满怀爱意的,那钟垒的这个算是什么呢?

奇怪的,我竟有种被人痛惜,被人关怀,被人挂念的感觉——在这样“凶狠”的拥抱中。

我,怎么了?鼻子一时酸涩难当,好不难受。做为礼节,我回抱了他;也是相同的凶狠。

如果当时有梦游人经过,一定会被眼前的情景吓醒返生。我完全相信两个大男人深夜在街头“近乎热情”的拥抱看来能有多么可怕。但我管不得那么多,人也好,鬼也好,爱怎样怎样。我真的不在乎。起码在眼下的一刻,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沉沉的声音再次在颈后响起,这次我听得清楚分明:“如果你什么都不要,把我打包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好不好?”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话,只记得我俩在外面闹腾瞎晃了一夜,快天亮时才回家,然后睡了整整一天,有史以来的没出工。



☆、七 热巧克力

作者有话要说:

七 热巧克力

那晚之后的几天,钟垒的话一直在我心头转悠。把他自己送给我做生日礼物?这是什么意思?是个无聊的玩笑,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实在是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要是说了些“不该说的”,岂不丢人?我既没勇气去问钟垒,也有些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小题大做了,更有可能从头到尾只是自作多情。

我这样一个毫无做为,没什么优点,没半点便宜可占的无名小卒、平头百姓,不企盼会有奇迹发生。我纵有万千豪情,也被那一纸文凭压得无力呼喊;何况我小时的满腔热情早已被磨灭殆尽。若还得剩下什么支持我混沌度日,也是因为妈妈对我从没消散的爱。

我曾经做错了很多事,令妈妈蒙羞丢脸,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以我为荣,都是因为我不争气。我后悔自己做的事,痛恨着自己。但我心里清楚,即使有机会给我重来,我也许还是会选同一个岔路口。

认识他——杜行真——是我命中注定的。

他比我高两届,学的是建筑,写得一手漂亮的硬笔。初进大学就听说了他,但因为高考成功而产生的无聊自满,令我对其人不屑一顾。同学说:他可是风云人物,你说不定会喜欢他的。

那几乎不必论证,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和他说话,第一次看入他的眼睛,我就明白,同学说的没错。

喜欢上他也没什么稀奇的,只因我的自卑自小带到大。一个没什么特长,毫不突出的人,在耀眼的光芒下有足够自卑的理由。我倾慕那些做事信心满满,为人落落大方的人——就像杜行真。和他相比,我渺小如沙,得他亲睐,我受宠若惊。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就读错了,然后他笑着说:“……只怪我妈给取了这么个多音字的名儿。我杜某人区区一人就有三个名字,一会儿是杜形真,一会儿杜航真,其实呢是叫杜横真。……”

“小闻!”

杜行真……

“小闻!!”

行真!“……行真?”

*

与他对坐在咖啡厅里,面前一杯浓郁扑鼻的热巧克力汁,耳边是悠闲的沙发音乐,座下是柔软得能将人陷住的靠背椅……仿佛是在梦中。他出现的一刻,我也以为是错觉,甚至当自己无意识的唤了他的名字,都觉得那是在自欺欺人。

忐忑不安的被他带到这咖啡馆,一路上有句话徘徊在嘴边:

这么久了,为什么出现?

热巧克力散发的蒸气熏着脸孔,香甜得几乎能滴下蜜来。全市只有这家店才做这样的热巧克力;不是用一点点巧克力浓缩汁,更不是巧克力粉,而是真正溶了整块上等巧克力调成的巧克力“溶液”。

我曾经爱极了的。

和他一起来这儿,他喝拉铁,我喝热巧克力。

喝上一口,满口满心的甜。

“再不喝,冷了就不好喝了。”许是看到我捧着满满的杯子发呆,他笑着点醒。“夏天喝这个,确实有点火了,要不点些其他的?”

不知怎地,我很想笑。这杯热巧克力不便宜吧?起码是我一天的饭钱。以前,我从没问过价钱,现在算不算懂得“人间疾苦”了?

喝一口,满口的甜,却并没有记忆中蜜意沁入心肺的惬意感觉,是因为天气么?

“小闻,我……一直不敢来找你,其实几个月前我就打听到你在和那人合伙做生意……”奇怪,我分明是在跟钟垒打工,为什么连他在内,大家都说是我和他合伙呢?“我也不说别的,小闻,我只求你别再记恨我。那时候……我没有站出来,确实是我不好,但我也是别无选择啊,你知道我爸妈的……”

这热巧克力太浓了,还没喝到一半,已是满嘴的巧克力味儿,好腻!为什么那时候那样的沉迷?

“小闻,你还在怪我么?小闻,你看着我。”

我想我是摇了头;下意识的摇了头;低垂着眼摇了头。摇头未必是否定吧,某个非洲部落不就是“点头不算摇头算”的?

“真的吗?太好了!小闻,我就知道你不会记我的仇,我就知道!”

我不知道。

杯中的热巧克力渐渐冷却,勺子一搅,亮棕色的浓汁在杯壁上结了层巧克力膜,果然是太浓了!嘴里都粘得张不开似的,说话也随之滞了:“我……不知道……”清了清嗓子,还是排不去喉中的涩感。

“小闻?”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是否恨他,是否惦记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敢看他。

“小闻……”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听来阴沉得可怕。“那个……那个录像不是我弄到网上去的,你……你不能怪我啊。”

怪他?呵呵,何须怨怪?何来怨怪?为什么要怪他?难道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错么?被退学的,被世人耻笑唾弃的,拿不到文凭,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没有前途,让妈妈伤心的那个人,不是我么?!他为何以此为辱?何必多此一举欲盖弥彰的压低了声音?便即是耻辱,亦从头到尾是我一人承担。他杜行真,何必矫情作态多管闲事?

他不是仍旧活得好好的?研究生荣誉毕业,继承了殷实家产,依旧做着他的好学生、乖儿子。更没有了我这种“下流无耻”之人相纠缠,他不是该活得更好么?

当真好笑,莫名其妙的好笑。“不怪你呵,”许是笑得过了,胸中吸上来的气凉飕飕的,酸涩的生疼。抬起眼,见面以来首次看了他。虽然视线晃得厉害,却是看清了。“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心里加上后两字,视线更是朦胧了。

你可是真的不懂么?从头至尾,我都知道录像与你无关,即便怪你,也是因为你让我一人面对世人斥责。依旧的想见你,依旧盼你的电话……

可等到的,是更深的失望。但或许,也仅止于失望。

抬不起手抹开眼中的酸涩,因为手里捧着微有余温的热巧克力。

“小闻,我就知道你不会记仇的。”重复着相同的话,他笑了。和以前一样的,不,比以前更耀眼的笑容。

“别哭啊,小闻,今天是我们重逢的好日子……”我不是在哭啊。“别喝了,这杯已经冷了,再叫一杯,别喝坏了肚子。”

不会的,冷的热巧克力,喝不坏肚子的,只是暖不了心罢了。

快些喝完了就可以空出手抹开眼里的雾气。是,一定要喝完的,不然钟垒那小子要说我浪费粮食必遭天遣了。

“小闻,你笑起来的样子我最没抵抗了。”我笑了唷,是想到钟垒的缘故吧。“小闻,这一年多,我天天都在想你,可又生怕你会恨我,所以不敢来找你。小闻~ 叫你别喝了。小闻,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高兴!和我搬一起住吧?我再也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他说话的时候,我喝光了完全冷却的热巧克力。巧克力腻在舌头上,又甜又粘,很不舒服,我想我需要一大缸子白开水。终于空出了手,眼睛却已不模糊了。

临走,我拿了帐单,说道:“这杯热巧克力,不便宜吧?一定不便宜的。以前都是你请我喝的,也不知道有多贵。今天这杯就让我自己付钱了。”

付过帐,哀悼着殉职的钱兄钱弟,出了咖啡馆。我没有和他说再见,大概是忘了。我暗自发了个誓,不再喝这种热巧克力,也再不会被它熏出泪。



☆、八 卤菜×暴雨×伞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卤菜×暴雨×伞

回去的路上,天气很闷。天上的云层又低又厚,看来是要下大雨了,明天送货会有些麻烦。上回我们骑着摩托去送一批女性日用品,必经的一处天桥底下积了过踝的污水。钟垒想也没想就往桥下冲,结果连人带货一起摔到水里。那批货当然是报废了,摩托的排气管里也浸了水,鼓捣了好几天才肯复工。

不过,今天下雨很好,天气太热把人的动力都蒸干了。嘴里的腻味儿还没过,也许吃个苹果能散开味道。今天我无故旷工,钟垒怕是要气疯了。早和他说过,我是无用的庸碌闲人,也只有他才会要我吧。

街上的人也察觉到天气要变,摆摊子的纷纷整理着行装,随时准备撤。他们是无牌摊贩吧。和我们一样,都是国家的“蛀虫”——偷税漏税现行犯。

有个摊卖的是卤菜,闻起来还真不错,虽然肯定比不上妈妈的手艺,但有吃总比没有好。我和钟垒都喜欢吃卤菜,上回我试着做过,自认为烂得拿不出手,我自己都有些吃不下去,钟垒倒一个劲儿赞好。想来是喜欢吃卤菜,才那么不挑。

伸手拍拍口袋,嘿,勉强够!可惜了那杯热巧克力,比卤牛肉还要贵,到底好在哪里呢。手头剩的三十多块钱买了斤多卤牛肉,四个卤蛋,外带两个饭——今天的晚饭就解决了(当然口袋也空了)。

接过三个香氛四溢的饭盒的时候,平地里卷起一股大风,刮得摊贩的顶棚忽忽直响,小贩忙拿锅盖把卤菜盖上。

钟垒把这一类风定义为“妖风”——特指《西游记》里孙大圣所谓“过路的妖精”引起的那种——看来刚有个妖精过路。

提着盒饭往回走,菜香引得馋虫骚动,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倒是盖过了巧克力的味道。今天旷了工,买这盒饭回去算是变相赔罪好了。今天他去郊区拿货,估计下午就回来了。回来没看到人,不会以为是我卷款逃跑了吧?

不过就算是真要卷款潜逃,也得找个好晴天,好像现在这种天气,想跑也跑不远。这么浮想着,雨已经下下来了。我随手把饭盒顶在脑袋上遮雨,摸到外面的温度,才省起那是今晚的救命丹药。

它的重要性可不亚于董存瑞手里的炸药包,我护住它的决心更不逊过邱少云。忙护在了胳膊下,一边顶雨走路,要不是路上人太多,我一定脱下T恤衫把饭盒包住。

走了没几步,雨越下越大,简直是用倒的,三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估计再撑下去,饭盒里都会进水。十块钱的防水表(钟垒叫它“防水表”)里起了层雾气,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弄清楚是6点多。天色暗得好早!

“听说连着几天都有暴雨呢!”

“水库都要干了,下点雨也好。”

这人倒和我一样心思,当然我不是关心水库资源,只是想到上回进了一批伞还剩五十多把没销完,堆在车库里好几个月了,趁雨天正好清仓。明天就可以和钟垒出来卖伞(这话怎么听着古怪?)。

我呵护贡品似的捧着饭盒呆在一个商场门口,和几十个“天涯沦落人”在“同一屋檐下”躲雨。众人看那雨暂时没有缓口气的意思,也就安心的扯起谈来。如果这雨是水库工作人员求来的,该可告慰平生了。

还是先给钟垒打个电话,免得他以为我真的落跑了。摸出手机,拨了他的名字,心里数着响到第四声就挂。我用不来短信,又不想让电信得“双向收费”的便宜,所以约定响四声挂断,然后由钟垒用固定电话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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