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把两根筷子分别塞进食指和中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凌远小心翼翼的将筷子隔空平移到碗上空,谁料刚要下筷,筷子就迫不及待的自己噼里啪啦的掉进碗里。

凌远恨恨的暼了几眼筷子,抬袖抹了把一脑门的汗。

“嘶——小爷还真就不信了!”凌远来了脾气,干脆俯身贴上地面,将头伸进碗里,酣畅淋漓的嗤溜了一通面条。

凌迁看着凌远颇为幼稚的动作,不由牵了牵嘴角,片刻后又变成了无声的长叹。

吃了这碗面,就是十六岁的结束,十七岁的开始。

十七岁,才刚刚揭开帷幕……

心满意足的停了口,凌远盘膝坐下,草草抹掉嘴边的油渍,笑的如孩子般率真,“大哥果真是深藏不露,厨艺这么好,十来年了竟然连我都没看出来。”

“呵,多大点事,还能弄的人尽皆知?”凌迁翻手取出一本折子,“喏,生日礼物。”

凌远拨开封皮扫了一眼,脸色突变,“大哥您……”

“别看着这玄狼全部交付怪吓人的,”凌迁不知不觉的严肃了许多,“我手下兵力近五万,早已惹得他人觑觎,是时候削弱削弱了。”

“可是……这一下子去了四分之一,是不是削的太狠了?您也舍得?”凌远其实想说,他没这么值钱。

“兵贵精不贵多,这次剔除的多是些蛀虫,好苗子我都留下了。”凌迁青黑的眼圈儿证明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其实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举两得,既给父皇个台阶下,又不动声色的裁了兵,不会因为无凭无据的削减惹人怀疑。对以后的发展,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凌迁若有所思的看着凌远,一字一顿,“而且,以后没你我要走很大弯路。”

凌远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您是说……咱们要动手了?”

“对,经过这次削减和你受伤,父皇对咱们的防备到了最低点,时机已经成熟!”凌迁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你得好起来,我不能无缘无故消失一段时间,而你能。”

“我倒也想呢。”凌远苦笑,“伤成这样,估计他都够呛能医好。”

这个他,自然是说慕子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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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光阴很快流逝,转眼到了第二日晨。

十几日的牢狱生活和几场酷刑让凌远狠狠清减了一番,恨不得只剩一把骨头,也导致了他前所未有的弱不禁风。

乍一见阳光,凌远眯了眯眼,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总算是过去了,若是再关他十几天,不用上刑他都得疯,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进去时还是叶茂枝横,待他出来已经有了叶落的迹象,短短十几日,竟恍如隔世。

被人扶着重返晨景宫,看到的一砖一瓦都倍感亲切。打发走负责送他回来的侍卫,凌远惬意的靠在墙边,闭上眼眸,张开双臂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诶!死啦?”

几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凌远眼都没睁,用手腕挑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一抹笑在脸上渐渐扩大。

“子洛我想你死了!”凌远亲昵的搭上了慕子洛脖子。

“我也……”话说一半,慕子洛终于发觉不妥,脸色一黑。

“别瞎扯了,都进来!”凌迁的声音自房内传出,凌远的坏笑凝固在了脸上。

“咱家大师兄在这你咋不早说!”凌远用手肘一磕慕子洛,。

“你又没问。”慕子洛无辜的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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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远一身白色中衣侧躺在床上,任由慕子洛翻来覆去的摆弄。

解开衣带,不小的一块烙伤边缘已经泛着黄白色的脓水,凌远狰狞可怖的伤势终于让慕子洛忍无可忍,“满身的鞭伤,三十二条刀口,再加上这个,还有你那嗓子,靠啊,那是你亲爹?”

“别忘了你在皇宫,小心隔墙有耳。”凌远避而不答,反而取笑道。

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却是怅然,亲爹?哪有亲爹,那是皇上,高高在上的皇上!

其实“隔墙有耳”这个担心完全没必要,除非那人是神仙,否则他们三个在一起被人监视了还没察觉的可能性为零。

“这些外伤我都能治,就是得留点疤,”慕子洛摸了摸下巴,“但是嗓子我就无能为力了,你没明年找我治来!要是提前五天,我倒真有办法。”

凌迁一直在一旁听着,轻轻的攥过凌远手腕,凌迁沉声道,“这都不是重点,你先看看这手。”

“手?手上还有伤?”慕子洛紧锁眉头,刚才凌远一直将手藏在被子里,他倒真没注意。

一圈圈的解开右手食指上的纱布,凌迁和慕子洛不约而同的吸了口凉气。

“你手指……全是这样?”凌迁声音发涩。

凌远沉默,缓缓开口道,“不是,左手有三个手指没钉。”

三个手指钉与没钉又有什么区别呢?结果不都是一样?

“子洛,有办法吗?”凌迁见慕子洛脸色凝重,心已经沉了大半。

“……伤到了指骨,我修复不了。”慕子洛颇为无奈。

“皇上驾到……”太监李福祥的声音远远传来,三人一起傻眼。

这次慕子洛是被凌迁偷偷顺进的晨景宫,为了避免人多嘴杂,凌迁把晨景宫的所有下人都找个借口打发了去,才导致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父皇十多年没来过我这晨景宫,今天咋……”凌远抚额,光脚跳下了床,“床底下!”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好一顿折腾,才赶在凌飞鹤进来前将慕子洛塞到床下。

“儿臣拜见父皇。”凌迁、凌远齐齐跪下。

凌飞鹤瞥了两个儿子一眼,皱了皱眉。一向整洁的凌迁袖上沾了不少灰尘,凌远更甚,鞋都没穿。

“你们打洞去了?成何体统!”凌飞鹤不满道。

凌迁不动声色的边掸尘土边道,“儿臣失礼。”

“行了,起来吧。”凌飞鹤没打算刨根问底。

这一起来凌远立刻发现不妥,应该很正式的场合穿的和要睡觉一样,而凌飞鹤在,又不敢擅自去床边穿鞋,不由稍稍有些尴尬。

“去躺着吧。”凌飞鹤对凌远道。

“谢父皇。”若是平时凌远肯定会回绝,但这情况……

凌飞鹤坐在床头,为凌远掖了掖被角,“好些了没?”

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动作,凌远竟感觉有些受宠若惊,呐呐道,“好多了。”

好多了?站在床边的凌迁冷冷道,“不知父皇可知道骨头长什么样?”

上前几步,拉过凌远右手,已经拆开白纱的食指血肉模糊,森森白骨依稀可见。

被那血红和森白刺痛了眼睛,凌飞鹤一叹,对侍立在门边的李福祥道,“东西拿过来吧。”

“喏。”李福祥谨慎的将一个雕花水晶盒放到桌上,轻手轻脚的打开,里面赫然立着一朵寒气缭绕的白色花朵,满屋飘香。

床下突然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凌迁不着痕迹的踹了一脚示意里面那货安静,心里却有了底。虽然不知道那花是什么,但看慕子洛激动成这样,不难猜出这东西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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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幽香点,行人空断魂。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三) 尘埃落定时(上)

故事发生在七年后,一切尘埃落定,恩恩怨怨,是非对错,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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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镖局,也是小镇里唯一一家镖局。

小镇地处偏远的南方山坳,占地面积虽大,却少有人烟,青山绿水,伴着袅袅炊烟,倒别是一番滋味。

话说当年,落离和凌杞为了躲避追捕,几经辗转来到了这个堪称世外桃源的小镇,定居于此,开了家小镖局为生,日子倒也甜蜜安宁 。

夜,镖局内。落离因压镖而晚归,却不见凌杞母子。

正要唤人询问,就见凌杞端着温好的饭菜推门而入。

经过七年时光的打磨,凌杞完全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母性的成熟稳重。

接过饭菜,落离柔声道,“这些活让下人干就好了,你也不嫌累。”

凌杞笑道,“我有什么累的。”

落离揽过凌杞柳腰,闻着鼻尖的淡淡幽香,无奈道,“有咱儿子在,你还不累?”

凌杞闻言,头疼的抚了抚额,“我小时候文静的很,翎儿如此调皮,难道是你遗传下来的?”

落离揉了揉凌杞松松挽起的青丝,否认道,“我可没有,自小我爹管的就严,我若是像翎儿那样,早被我爹抽死了。”

“这么说,倒是因为娇惯他了?”凌杞挑眉,“也没少见你收拾他嘛?”

“最多罚罚跪抄抄书,和我那阵儿哪能比。”落离转而戏谑道,“说起遗传来,我倒觉着翎儿有点儿像他舅。”

凌杞掩嘴一笑,“像的肯定不是他大舅,那就是……”

话未说完,凌杞神色一黯,“有几年没见过二哥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落离紧了紧抱着凌杞的手臂,岔开话题,“对了,翎儿呢?”

凌杞一指房后,“后院玩……”

话音未落,稚嫩的童音依稀传来,“……你是何人!”

……

凌杞和落离对视一眼,双双急步赶往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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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竹木剑在小人儿手里舞得毫无章法,却不妨碍他一下狠过一下的刺向一身黑衣的不速之客。

黑衣只是一味的闪避,并不还手,眼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眼前的小人儿——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一身素净的白色短衫,梳着小髻,眉眼里满是凌杞和落离的影子,看来这是……

黑衣咧嘴一笑。

“翎儿,住手!”落离的一声断喝吓得小人儿立马乖乖停手,忽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落离。

“你总算舍得来了!”凌杞惊喜之意溢于言表,拉着黑衣的手不松开。

黑衣亲昵的捏了把凌杞脸蛋,“好久不见,丫头。”

翎儿见“坏人”欺负娘亲自然是不干,一挑木剑,黑衣猝不及防中了招,腕骨被重重敲了一下,下意识的反手折断了木剑。

落离脸色一沉,“爹爹让你住手你听不懂?”

黑衣摆了摆手示意落离不必追究,饶有兴致的又看了一眼小人儿,“角度力度都正好到位,无师自通?”

小人儿用脚尖刮着地面,哼了一声没有答话,颇为心疼的捡回剑尖想要拼回。

“翎儿,叫二舅舅。”凌杞拉过翎儿小手,温声教导。

这不速之客,自然就是凌远。

七年的江湖逍遥,凌远并未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气质上更加闲散,举手投足间的那抹狠厉让人不敢小觑。

“不叫!”翎儿冷冷硬硬的道,眼睛里闪着泪花儿。

这回轮到凌远尴尬,没想到这刚一见面就欺负了小外甥,这舅当的……

不仅凌远尴尬,连落离也很尴尬,这孩子……

“跪下!”落离板着脸叱道。

翎儿委委屈屈的跪下,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抽噎道,“呜……大舅舅送翎儿的剑……坏、坏了,爹爹你……你不帮、我还……还怪我……”

落离冷着脸不理哭的直咬舌头的翎儿,对凌远一让手笑道,“二哥好容易来一回,在外边站着干什么,快进去坐。”

他早已不是断魂谷落离,没必要再做那些繁文缛节,做了反而生分。

落离在前引路,路过欲要起身一起跟进去的翎儿,呵斥道,“让你起来了?跪着反省!”

膝盖已经离了地面的翎儿又苦着脸跪了回去。

“何必苛责孩子,放他起来吧?”凌远给求了个情。

“二哥不必娇惯他,”落离将凌远引进正厅,“这孩子目无尊长,出言不逊,肆意妄为,再不教训教训就要飞天上去了!”

听了这话,凌远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能拂了人家当爹的面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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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厅内时不时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听在可怜巴巴的跪着的翎儿耳里,就更觉委屈,再一想大舅舅亲手为他削的木剑被那个二舅舅折断,委屈加心疼一起涌上心头,眼泪更是收不住。

翎儿才将将七岁,又没吃过什么苦,比起凌远、落离他们上一辈来要更像个孩子。

大概是这年头儿流行翻墙,正当翎儿哭的声色并茂的时候,又有人从墙头翩然落地。

“怎么了,翎儿?”低沉稳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翎儿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片灰色袍角。

“大舅舅!”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翎儿倒起了苦水,“爹爹帮着别人欺负翎儿!”

那人,也就是凌迁,一边拍着小人儿的背帮他顺气,一边略带诧异的问道,“别人?”

“嗯!娘亲让翎儿叫他二舅舅!”

眼睛一亮,“二舅舅?”呵,可算找着你了。

“嗯!我不叫,他折断了大舅舅送翎儿的剑!”

眼眸微眯,“折断?”呵,你装死装了那么多年,一回来就作死。

拉起翎儿,“走,进去看看。”

翎儿嗫嚅着不敢起身,“爹爹没让起……爹爹会罚翎儿的。”

凌迁笑的不明所以,“不怕,你爹爹说的不算,大舅舅说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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