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如往常一般,正常的吃饭作息,只是我晚上不让人再安排值夜,躺在床上等到夜色深沉,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的时候,我才从床上起身,坐在小榻上,打开窗户,靠坐在窗户旁,静静的等着。

夜里很冷,我给自己裹了厚厚的衣服,我没有自虐的习惯,也没想过要得风寒。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在等他,心里隐隐的期盼,即使他是来找我算账,也是不错的。就这样,整晚坐在窗边,吹着冷风,看着黑乎乎的宫殿,每一丝风扫过树木的声响都让我忍不住凝望,生怕错过了有可能错过的身影。像猫一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有可能会出现的脚步。但是没有,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身影。一直都没有。

夜里没睡,白日里总是昏昏沉沉,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睡过去,但是打个盹很快又醒了,手里拿着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我努力的打起精神,倾听着关雎宫的每一个动静,企图听到那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但是关雎宫静静的,偌大的宫殿,只听得到风吹过的呼呼声。我开始对每一个进门的人投去目光,下意识希望是那一张熟悉的脸,但是不是,我一次次失望的看到清韵和清秋。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七日,我从开始的满心期盼,期盼他出现在我面前,幻想着他能抱着我,亲昵的唤我的名字,但是没有,我开始退而求其次,只希望能看到他,哪怕是一脸的怒容,我会小心翼翼的哄着他,解释,哪怕是抛弃尊严,求他,求他抱抱我,求他多看我一眼,我开始燃香,白檀香熟悉的味道慢慢的充斥了整个宫殿,就好像他依旧在我身边一样。我开始明白,原来思念,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一直都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的期盼一点点的消散,一种大概叫做失望的情绪开始缠绕我,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头慢慢的切割,把我所有的盼望,慢慢的磨掉。直到鲜血淋淋。

七日后,清韵吞吞吐吐的告诉我,关雎宫的炭没有了,我觉得很惊讶,关雎宫的供应从来没有短缺过,这会儿清韵来告诉我,没有炭了,是什么意思?在我的追问下,清秋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告诉我,供应处说关雎宫今年的供应已经超标,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炭供应了。不仅是炭,其他的东西也全都是乱七八糟,几乎都是不能用的。整个关雎宫,陷入了困顿,有关系能调出去的,这几日,早就调出去了,调不出去的,逃也逃走了。此刻仍然留在我身边的,也不过三五个人罢了。这真是个不好的消息,我沉默了半天,问清韵:“我们还有多少炭。”现在不过十二月份初,临淄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没有取暖的东西,夜里能冻死人,清韵犹豫了一下,说:“剩下的炭,满打满算,只能支撑五日。”五日,可是要到三月份天气才会逐渐回暖,我心里飞速的思索对策,问清韵:“你有没有那银子出去买。”清韵点头表示用过这个方法:“近日门口守卫增加了一倍多,看守的十分严密,塞了不少银子出去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敢答应给我们带东西。而且,我们的存银也不多了。”我望着清韵,才想起,我已被幽禁许久,不复往日之势,做什么都需要拿银子打点,手头的存银,一日一日的捉襟见底。不禁自嘲一笑,原以为幽居关雎宫也不错,能隔离外面的纷争,但是我实在太天真了,王宫中,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在王宫存在。

可是现在也无计可施,我只好对清韵说:“你们几个先暂时在一起挤挤,这样也能暖和点,省点炭火,至于我,不用管了,我被子够厚,不用担心,正好晚上也不用值夜。”清韵待要反对,我冲她笑笑,示意无事,沮丧的让她们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破灭

还不待我想出办法,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向我袭来,病来如山倒,当夜,我开始发高烧,我意识清楚开始觉得身体在慢慢的发热,头渐渐的沉重,可是却没办法昏厥过去,清楚的感受着一阵阵痛入骨髓的冷意,冷过之后又开始发热,热过之后又开始发冷,轮番交替。直到清韵发觉我的不对,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意识模糊,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的昏过去了。

这一意识迷糊,仿佛持续了许久,偶尔会清醒一会儿,看到清韵和清秋憔悴的脸,持续不了太久,又会陷入反复的迷糊中,并没有做梦,没有任何的梦,空白一片,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有人给我擦身,有人给我喂水,有时候是极苦极苦的药,比黄连还要苦,在我意识不清楚的时候强制塞进了我紧闭的牙关。

等我清醒过来,清韵说我已经昏迷了小半个月,有些迷惘的环顾四周,房间中虽不至于温暖如春,但还算暖和,突的想起病前清韵的话语,言犹在耳,清韵说,我们没炭了,可是我昏迷了这么许久,屋里的炭是哪里来的。就算她们再怎么省着用,就算自己不用,全部给我,也不可能撑到现在。于是我直接问清韵:“哪里来的炭。”清韵看了一眼清秋,才开口:“是如夫人蔡恒送来的。”居然是她,我想过无数的可能,却没有想到是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貌似没有什么交情。

我看了眼清韵,清韵老老实实的把来龙去脉告知于我,原来我发烧了一整晚,第二日清晨清韵才发觉,清秋求门口的护卫去给我找个太医来,门口的护卫却左推右阻,就是不肯去,清秋无法,只好又哭又求,最后塞了不少的银子,才有个护卫看不过去,去了太医院,但是就这样等,等了三日,也没人过来,但是我一直断断续续的在高热当中,清韵无法,想起了晴芳走之前告诉她的那个人,她只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我们为数不多的重金买通了护卫,给蔡恒捎了一句话。当夜,蔡恒带着太医过来了,看清关雎宫的情形,又送来了几篓子炭。而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蔡恒一共来过三次,每次都给关雎宫捎带了不少东西。

听得我沉默无语,没想到最后雪中送炭的人,居然是她,还真是意外。清韵说完,意犹未尽的添了一句,蔡恒明日还会过来。我点头示意知道了。

第二日,精神比刚醒来好了不少,但是还是有些乏力,只是想着蔡恒今日会来,挣扎着起身,让清韵给我换了衣服,然后坐在桌边等着蔡恒。

蔡恒准时来到,应该是得知了我已经醒来的消息,看到我坐在桌边并无意外,我起身,向蔡恒颔首,客气的说:“此番多谢你了,可惜我现在无权无势,却是没办法报答你。”蔡恒冲我淡淡的笑笑,开口:“姑姑。”这个称呼让我意外,多年前在洛邑的王宫,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么唤我,只是多年后,在临淄的王宫,她唤我的是:“夫人。”此番改口,让我有些吃惊。我不解的望着她,她似是知道我心里所想,笑着解释:“姑姑不用惊讶,我一直想这么叫,只是担心姑姑生气。”眼神却不复当年的怯然。我礼貌的笑:“无妨,只是个称谓罢了。”

蔡恒端着茶盏,语气温柔的问我:“姑姑身体好些了吗?如果觉得累,姑姑可以去躺着,蔡恒陪着姑姑说说话。”我摇头,说:“没事,躺了许久了,正好起来坐一坐。”蔡恒也不勉强,开口说:“姑姑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蔡恒会来帮助姑姑。”说道这里,低头轻笑一下,又继续“姑姑无须担心,蔡恒不是投机,没有别的用心在里头,姑姑也不用觉得欠了蔡恒的人情,蔡恒做这一切,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受人所托?我疑惑的看着蔡恒,蔡恒耐心的解释:“是逸辰公子。”我看着蔡恒,觉得十分讶异,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是你带进来的。”蔡恒点头,我看着面前这个大胆的姑娘,继续问:“云轩知道吗?”蔡恒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像知道了,主公下令禁足我一个月,要不然也不会不知道姑姑生病了。”我狐疑的看着蔡恒:“那你现在是怎么会出现这里。”蔡恒又笑:“因为我会哭啊,我哭了半天,求得主公心软,才放我出来。”又遗憾的说:“可惜主公不肯见我,最近宫中夏璇独宠,我的处境不是太好,要不然也不会只给姑姑送这么一些东西。”

她还能在云轩面前哭,这一瞬间,我突然想,如果我也在云轩面前哭,云轩会不会目瞪口呆?这个念头一处,马上被压制下去了,别说我哭不出来,就算我哭出来,他也看不到。又念及蔡恒说夏璇独宠,心里头浮现一股厌恶的感觉。

但我还是礼貌的冲蔡恒微笑示意:“已经很多了,谢谢你了。”蔡恒看着我,突兀的问一句:“姑姑,你为什么不想离开王宫?”说完像是怕我误会,连忙接着说:“姑姑你不要误会,只是我也在主公面前曾经劝过主公,可是只要一提及姑姑,主公就会生气。所以,现在没人敢在主公面前提及姑姑。”这一番话,听得我一颗热切的心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已经这样了吗,他已经如此的厌恶我了吗,我居然还在痴心妄想,指望他在出现在我眼前,顿时觉得整个人像是堕入冰窟,耳边蔡恒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整个王宫都是夏璇执掌,她几乎一手遮天,姑姑这次的遭遇,听说也是夏璇指示的,主公居然纵容她如此,姑姑再在王宫呆下去,恐怕性命堪忧。”我望着蔡恒,小嘴一张一合,死,我也会死吗?死在这个深幽的宫殿,就像,就像五姐姐那样,绝望的死去吗?

意识渐渐涣散,对面的蔡恒发觉我的不对,止住了话头,我狠狠的掐着手心,稳定下心神,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蔡恒也察觉我的心思,配合的转移了话题。

但我毕竟精神有些不济,说了几句,就有些倦意涌上来,又坐了一会儿,蔡恒察言观色起身告辞,她来一次十分的不易,即便她是云轩的宠姬,也塞了不少的银子才能进来一趟,于是我嘱咐她不要多来了,省得引起云轩的不快,蔡恒也乖巧的应了。

待蔡恒离去,清韵扶着我,小心翼翼的给我更衣,头脑越发的昏沉,很快躺下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模糊的光穿过窗户纸,照进了空荡的室内,我费力的挣扎起身,自从我醒来以后,我没有再让人值夜,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清韵她们也熬得不成人形,我实在不忍她们继续熬下去。披上衣服,不自觉又走到窗边,小榻仍在,我坐了上去,冰凉凉的,伸手推开了窗子,一阵彻骨的寒意向我扑头盖脸袭来,我裹紧了外衣,向窗户外看去,天上已是一轮大半的满月,银色的月光清冷的照遍了整个宫阙,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静静的铺满了整个院子,关雎宫一点灯火也无,偌大的宫殿群一片漆黑。万物静寂,看了一会儿,我才伸手关上了窗户,走回了床。

我想,我期盼的那个人,大概不会再出现了,他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吧。心底有个声音冒出头狠狠的嘲笑我,明明早就知道事实的,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有期盼,居然还想着这个男人能回心转意,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人家早已有新人入怀,而我这个旧人,居然还不识趣的知难而退,想着自取其辱。真是痴心妄想啊,身体开始渐渐冰冷下来,我想起来了夏妍,那个美丽如芙蓉花一般的女子,她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我倒是有一些理解她的绝望了,一个人,如果从来拥有过,也不会如此的绝望吧。只有对一个人有期望,才有失望,也只有那样的爱一个人,所以才可以如此的决绝,不留一点余地。她的幻境破灭了,我的也翼然。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

我的风寒渐渐的好了,病去如抽丝,好的有些缓慢,但还是在一日一日的好,每日灌着那些苦到味觉麻痹的药,喝到最后,只要闻到那股药味儿,胃中就一阵一阵的抽挛。

但是关雎宫的情形却越来越糟糕,大厨房的饭菜依旧每日送来,但是质量开始每况日下,最近几天,蔡恒的东西久久没有送进来,清韵忍不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蔡恒不知怎的,得罪了云轩,又给禁足了,这次给禁的彻底,她宫中所有人都禁止出入。这真是个噩耗,我们又孤立无援了。也真有些好笑,我堂堂一个王夫人,居然落到这步田地,此刻,宫中的哪怕一个普通的宫女,大概比我的待遇都要好一些吧。昔日繁华的宫殿,因为长久的疏于打理,已经慢慢露出了颓色,偌大的宫殿,已经清冷许久,而这种情况,还在继续,继续清冷,会持续到我死去。

坐在清冷的宫殿中,想着,五姐姐当年是怎么过的,她是如何度过这种绝望的日子,日日服食着毒药,慢慢的死去的呢?不过她比我强,她只熬了一年多就死去了,死的时候,也并不知道真相,可是我现在身体康健,夏妍已经死去,没有人给我下致命的毒药,其实也不需要毒药,这种绝望比毒药更加的毒,我想,也许有一天,我就会死在这种绝望里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肯为我掉泪。

日子一日比一日寒冷,关雎宫的炭火终于还是没有了,我也没有太在意,本来就是冷宫,没有了炭火,不正是名副其实么。

可是真的冷,冷入了骨髓,无论穿多少衣服,盖多少被子,还是冷,关雎宫已经没有一丝的烟火气,连送进来的饭菜都是冷的,喝的水也是冷的,手上的剑伤早已好转,只留下两道细细的疤,因为太冷的原因,手开始浮肿,想来人也是有些浮肿,只是没有手那么明显,手是又红又肿,有事还会钻心的痒,可是清韵千叮呤万嘱咐,不可以抓破,只好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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