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韵捧着我的手痛哭不已,我们连药膏都没有。我却觉得无所谓了,连生死都没所谓了,留着手干嘛。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种天气,清秋也病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预兆,在我风寒的那段时间,她也时不时有一些咳嗽,但是当时大家都没有注意,关雎宫只剩下我们三人,剩下的那两个实在熬不过这种寒冷,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走不脱的我们三个。当我风寒渐渐好转的时候,清秋的病却开始日渐严重起来,我们已经一贫如洗,而蔡恒被禁足,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们。而我们,连最基本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一年一度的除夕来临的时刻,我被清韵裹成了厚厚的一团,她把几乎所有能保暖的衣服都抱在我身上,我们静静的坐在昏暗的宫殿,看着远处燃放的烟火,清冷如关雎宫,也能不时的听到外面的欢声笑语,一年又要过去了。而就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清秋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子,没有炭火,没有热饭菜,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清秋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却再也无能为力。

清韵坐在旁边死命的捂着嘴压抑着哭声,我却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个再无一丝气息的姑娘,残忍的觉得好歹她解脱了,清秋从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思单纯,无论什么时候,心思都能被人一眼看穿。想当年从洛邑出嫁的时候,我身边带着四个人,最为放纵的就是清秋了,只为了她那点单纯的小心思我很喜欢,我刻意的维护着她的单纯,但是这个我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今日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生命的流逝,竟是如此的简单粗暴。

沉寂许久的关雎宫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久违的灯火,明亮的灯火照在空寂的宫殿,居然让我觉得了有些久违的温暖,身边的清韵停止了啜泣,愣愣的看着来人,我却头都懒得抬,只直盯盯看着床上的清秋,直到有人来用力的拉我。

居然是云轩,就那样近的站在我面前,就如我以前期盼的那样,依旧是青色的衣袍,脸色的表情阴晴不定,而他的一只手,正拉着我的胳膊,企图把我拉起来。

眼前的这个人,我期盼许久的人,当他终于如我所愿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居然可以如此冷静,如此淡然,如此的陌生。我只觉得万念俱灰,发觉我再也没有想要对他说的话,也再不想哭求他,我只愿,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他的手拉着我的手,手心温暖干燥,久违的温暖,那么长久以来的寒冷似是被完全驱散,全身都暖和起来,有人来人往放置炭盆,不多时,关雎宫开始恢复明亮和温暖,可是我的心,早已沉入冰谭,被万年冰封。

命运就是如此的奇妙,在你期盼的时候,给你一盆盆的冷水,在你绝望的时候,戏剧性的给你送来一丝光亮。闹哄哄你方唱罢我又上场,难怪有人说,人生如戏。一如眼前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一颗早已冷却的心,也没法再回转。我看着眼前这个拉着我手的男人,轻轻一笑,笑得客气而疏离。

。。。。。。

关雎宫的大门依旧如往常紧闭,但是一应供应又开始恢复,换了一批新的宫女,沉积许久的宫殿开始有人声。

手上的伤口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慢慢恢复往昔,云轩开始不时的出入关雎宫,我并未刻意的去讨好他,只是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模样,就像每一对君王和他的夫人,我收起所有的情绪,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也不错。云轩很明显的察觉到我的改变,但是这次他出奇的容忍,他没有再提及过逸辰出入关雎宫的事情,对于关雎宫消失的所有人都没有询问过去向,只是淡然的吩咐厚葬了清秋。我仍旧被幽禁关雎宫,门口的护卫一个也没少,夏璇也依旧执掌后宫,除了我的待遇改善,其他一如从前。

我偶尔能见到姜遥,她在一天天的长大,越长越像云轩,樱雪把她照顾的很好,我很放心。

我手伤好了之后又可以弹琴了,但是再也找不到我的绕梁,日常放置绕梁的地方放置了另外一把琴,我也不在意,没什么所谓,反正所有的琴都是可以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离去

云轩偶尔会留宿关雎宫,在他留宿关雎宫的时候,我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默契的一人一边,互不干扰,只是有一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处云轩的怀中,我疑惑的看着他,他平静的解释:“你在发抖。”我只好沉默的推开他,偶尔我睡醒的时候也是在发抖,那是那些寒冷的夜留下的印记,在那些没有炭火的夜,我独自躺在这张冰冷的大床上,冻得瑟瑟发抖,午夜梦回之时,时常会觉得那些个夜晚挥之不去,寒冷的感觉是那样的深入骨髓,我会不自觉的发抖。没有冻过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寒气入骨是怎样的酷刑,那种眼睁睁和衣置身于万年不花的寒冰棺材一样,四面八方,全是冰冷,冷到刺骨的痛,直到身体痛到麻木,麻木之后恢复知觉更加生不如死,浑身上下,像是无数的蚂蚁啃着骨血,又麻又痛又痒。

发生这件事情以后,云轩每次来留宿的夜晚,我都努力的等云轩先睡着再入睡,有时候干脆不睡,睁着眼睛到天明。但是云轩来的越来越频繁,我睡眠严重不足,所以有时候,索性白天也会睡觉,以弥补我夜里缺失的睡眠。当有一日我醒来的时候看到旁边熟悉的人影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有种不知现在是何时的错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在睡午觉,天色有些暗了下来,看来我这个午觉睡的时间长了一些,室内还未点灯,应该是还未但晚膳时间,云轩就坐在床边打量着我,他审视的目光让我十分的不舒服,但是我很快的掩饰了我的情绪,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被人从身后环住,温暖而熟悉,鼻尖萦绕着白檀香味儿,下意识的绷紧身体,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妥,强迫自己放软自己,但就是这么一瞬被云轩捕捉到,他马上松开我,但依旧站在我身后没动。站的那么近,近的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整个宫殿内十分的安静,安静得我能清晰的辨认出身后之人渐渐加速的心跳和逐渐加深的怒意。我懊恼的想,我又让他生气了,果然还是火候未到家,没有办法完美的陪他扮演模范夫妻,心下不禁暗叹,果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种场景,也只有我先认错为妙。

我转过身,刚想开口,云轩伸手蒙住了我的眼睛,下意识的想往后仰,云轩低沉的声音传来:“别动。”我只好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他好听的声音继续在我耳边,轻轻的,那样的温柔,夹杂着一丝差点被我忽略过去的歉疚:“汐儿,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吗?”心头浮现一丝不耐,几乎想要笑出声,总是这样,周而复始,难倒他以为,我真的没心吗?努力压抑嘴角想要上扬的姿势,挤出一个状似温和的笑容:“我们这样不好吗。”过了许久,覆在眼睛上的手才移开,室内更加的昏暗,却没人进来点灯,我们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那样昏暗的光线下,我清晰的看到对面的那张脸,那张我熟悉的面,闭着眼睛都可以细细描绘出的眉眼,那样的熟悉,熟悉的让我害怕。

他的薄唇覆上了我的唇,轻轻的,凉凉的,温柔却不容拒绝,我半天才犹豫的伸出双手,环住了他,但是身体比理智诚实,内心拼命的告诉自己忍住,这个人是我的夫君,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大不了的,但是身体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极度的不适,虽然云轩极尽的温柔和容忍,可是身体却一直叫嚣,推开他,推开他,我只有死咬住牙关,抵制着身体的抗拒。直到他终于进入我的身体,才感觉一丝陌生的冰冷的液体,似羽毛一般从眼睑滑落,像是意识到什么,偏过头,不着痕迹的掩饰住那滴滑落的水珠。

云轩开始每日留宿关雎宫,他对我越发的温柔,几近百依百顺,我却感觉快要窒息,心中期盼他越忙越好,开始怀念那段他对我不闻不问的日子,我变得不爱弹琴,就算偶尔看书,也是经常捧着书,思维却不知飘到何处,而最经常做的事情,是坐在窗边的小榻对着天空发呆,有时会想起逸辰说过的话,他说,他能带我出去,走出这个囚禁我的牢笼,即使这可能是天下最华丽的牢笼,也不能掩饰,它是个牢笼的事实,将我的身心俱囚,我开始羡慕窗外的飞鸟,羡慕它们的自由。我已经厌倦这种敷衍的生活。

我开始对云轩越来越敷衍,期望他早点对我厌倦,还我清净的生活,但是他却完全不在意我时常的无理取闹,依旧极力的容忍我。

有一夜,我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半夜醒来,人却已经在云轩的怀里,敏锐的感觉到云轩在凝视着我,只好一动不动的装睡,许久,才听到他轻叹一声,在我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汐儿,不要离开我。”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骚过我的耳朵,身体忍不住轻轻一颤,云轩更紧的环着我,将头深埋在我的胸口,一动不动,半天,才觉得有丝丝的温热透过寝衣浸进皮肤,湿湿的黏在胸口。

第二天,云轩出其不意的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他要出游,带我出游,地点是齐国的一处离宫,就我们两人,没有后宫的任何姬妾。三日后出行。

这真是个绝好的机会,我心里欢呼雀跃,我暂时得到了三日的自由,云轩需要先将政务安排处理。我让清韵去了一趟蔡恒的宫殿,告诉她,我要出行一段时日,请她保重。

三日后,我们如期出行,我和云轩坐在豪华的马车上,看着满脸泪水的姜遥和身后庞大的宫殿,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定定的看着这一切,那样的陌生,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两侧的脸颊滑下,我伸手摸了一下,竟是泪水。

行宫并不是很远,离齐王宫也不过大半日的行程,到达离宫的时候,也不过才下午,此时虽然已经四月底了,但是在离宫外不远处意外的发现了一处梨花林,此时花开正好,虽不及当年洛邑的梨花名贵,但也别有一番野趣。我十分喜爱这处梨花林,常常带着清韵在清晨来此处散步,云轩有时会陪着我一起散步,但是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处理政务,即使在离宫,齐国的所有政务也是每日送达,他都尽量不拖延,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君王。而我觉得兴致越发的好,索性常常带着琴,坐在梨花树下弹琴。

是日清晨又和清韵来带熟悉的梨花林,前夜刚刚下过一场下雨,梨花林有些湿漉漉的,洁白无瑕的花瓣上沾满了雨水,阵风吹过,一片片带雨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飘满了整个梨花林,而我也终于等到了我要等的人,逸辰。

我波澜不惊的弹奏完最后一个音,冲逸辰笑笑,方开口:“你来了。”逸辰一身戎装,更显得容貌清俊,腰间带着一把剑,紫色的剑穗随着他的走动一下一下的摆动。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冲我温和的笑:“我来了。”我看着眼前这只手,迟疑的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他讲我一把拉起,我轻笑,乖乖的随他走。

走在他身边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警惕的望着四周,梨花林却诡异的安静,一丝人声也无,我们顺利的离开了这片梨花林。

我终于还是做了个这个决定,我不是戏子,没办法违心的带上面具,宠辱不惊的演出,我也不想像五姐姐那样绝望的死去,除了离开,我别无他法。我辜负了父王,辜负了大周,我努力想做一个称职的公主,但是不是,我做不到,我退缩了,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公主。

后记:三日后,齐王宣布王姬因急病过世,齐王前后一共有三位夫人,王姬,蔡姬,另一位,姓名不详。世称齐恒公,在位时间三十六年,他选贤任能,改革齐政,使齐国国富明强,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个霸主。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蔡恒篇

我第一次见到姑姑,是在洛邑王宫,那日,我和昭华郡主一起进宫觐见王太后,我是蔡国的郡主,在此之前,我听到过父王提及过汐月公主,实际上,父王经常提及汐月公主,他有一副汐月公主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一袭白衣,飘飘欲仙,很美。

父王提及汐月公主的神情总是充满了怜爱,我知道,汐月公主的母亲是父王的姑姑,而汐月公主,是蔡国的骄傲,我从小听着汐月公主的故事长大,在我的心目中,汐月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公主。

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一直以为,画像上已经很美了,但是见到真人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比画像上更美,那种神韵,是画笔难以描述的。她很和善,没有一般公主的傲气,只是可能觉得我太小,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和昭华郡主说话,我不在意,即使只是看着她,我也觉得很满足,她是我的偶像。

在第一次见到汐月公主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生命中的克星,逸辰公子,他是那么的俊美,犹如天人一般,在漫天飘洒的梨花中,我的心也碎成了一片一片,因为我看到,逸辰公子眼中的光,那种令人心折的光,只给了汐月公主。

我第二次见到逸辰公子,是在临淄的王宫,逸辰公子随鲁国的使臣团出使齐国,那是一个欢迎晚宴上,逸辰公子的目光扫视了全城,却一点点的黯淡下来,我知道,他在寻找汐月公主,现在的齐王夫人。所有人都说王夫人失宠了,我知道不是的,我知道那个看似冷心的齐王,午夜梦回之时,总是盯着我的脸,喊的,却是:“汐儿。”我知道我长得像姑姑,这也是我被送进齐王宫的主要原因。我受宠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我长得像她,我看到逸辰公子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失望的转移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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