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工作台上有喝了一半的茶，各种演算纸，一堆彩色的硅胶玩具。还有一个奶瓶。
他紧握住盾牌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是一张颜色太过粉嫩的婴儿床，上方悬挂着卡通造型的小彩灯，跟他和Steve当初在超市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也许比那还要更大更舒适一点。
但里面是空的。
附近有一些仪器和管线连接着一台特制的合金装置，这场景令Bucky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看见被安放在上面的小东西有着软软的金色头毛，还有鼻子，和嘴巴。但是眼睛闭着。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大步走过去想要伸手触摸。
柔软，温热。
Bucky戴着手套的触碰似乎令他有点不舒服，穿着纸尿裤的小家伙很警醒地痉挛了一下，嘴巴不断啜动着，发出嗒嗒的声响。当Bucky摘下手套，将手指轻轻放到他嘴边时，小家伙在睡梦中本能的含住了Bucky的指头开始用力吸吮。
疼痛和温暖的颤栗感一瞬间席卷过Bucky全身。
尽管呼吸道和几乎每一处供血系统都依靠冰冷的仪器来监测维持，可是他仍然安稳地睡在这里，而且他真的很漂亮。Steve说的没错，Steve从不撒谎。
“最好别离他那么近，Cap，你该去休息一下。Bucky还好吗？我昨天用的镇定剂好像有点过量……”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Banner陡然闭上嘴，站在原地。
一路上Natasha没有跟他做任何交谈。
她对付狱警很有一手。而且他们在目光追随的同时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跟上来。
“如果你要打断他的骨头，最好快点，我们只有几分钟的空白时间。”
门锁打开，Bucky走进去，没有丝毫停留的一手抓过那个男人将他拖出牢房就往外走，全过程仅仅花费了几秒。Natasha两手插在口袋里，在身后盯着他。
“这违反规定，James。”
“只是普通的越狱，Tasha。你可以告诉他们，美国队长已经去追击了。”
Bucky没回头，接连几枪打碎了走廊里的顶灯和墙边的警报装置，脚下不停，一片漆黑中撞开通风井的铁栏然后抓着那个男人从被炸开的破口跳了出去。烟雾弥漫，身后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响彻整座地下监狱。
他不是神盾局的爪牙，他不必遵守任何一项规定也无需对任何人交代。
除了Steve。只有Steve。
无论他做了什么Steve总会原谅他的，一直都是那样。他以为那个布鲁克林小子永远不会说爱他，但是现在说了。很多遍。在他即使已经破损得面目全非的时候。所以那一定是真的。
Steve从不撒谎。Steve爱他。
“要是你动作够快，在他们追踪到这里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搞到一辆车或者一艘船去你想去的地方。”
天微微发亮，大块的礁石凌乱散布在脚下。蓝黑色乌云像一块巨大的油布盖在海面上暗潮汹涌。海水腥咸的气味厚重又潮湿，空气冰凉。
“你知道清洗射线的来源，仪器是你拿过来给那个人的，我看见了。把你知道的一切有关它的东西都告诉我，你就能滚了。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你帮过我，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这地方很不错，你的尸体浮起来之前就会有鱼群在下面分食干净。”
Steve的枪他用不惯。盾牌边缘比不上他的军刺锋锐，不过用来切断一个人的喉管没有任丝毫问题。
男人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从囚服领子里露出来的锁骨，脖颈，到颧骨和额头全是一片一片的刺青覆盖着狰狞疤痕，还有一些新鲜的瘀伤。但五官轮廓仍清晰可辨。眼珠黑亮闪烁。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男人又露出那种迷惑和兴味盎然的眼神。
“你记起什么了？你现在看上去……不太像你。对，我当然知道那些，Zola创造的武器资源只能为Hydra所用，你，和他，都是属于Hydra的。老实说我倒不怎么在乎他是不是能成功存活，毕竟我没有亲手擦拭，保养过他。但如果有必要我也很乐意去照顾他，就像照顾你那样……你记得？”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还有他更加用力抓握盾牌的手指。
“你是Hydra最有杀伤力的拳头，可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身上干掉的血渍洗干净，害怕淋浴，觉得吹风机会杀了你，那时候的你是最乖的。哦，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很乖，至少我经手的几次都他妈的相当出色……”
“砰”的枪响，男人一条腿的膝盖骨被打碎，狠狠的踉跄了一下。
Bucky扬起一侧的嘴角。
“我改变主意了，你继续废话，我不介意让你死得更痛苦一点。”
他的表情远不如语气轻松。
“你不会杀掉我。”
男人手臂撑在石块上，忍着疼痛抬眼看他，对他笑。
“你穿着谁的制服？清醒点，你不是美国队长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没人会接受你，他们不会真正宽恕你，那个孩子已经出生了，你还有什么价值？Rogers从没允许你去看过他吧？软禁的滋味怎么样？哦，你也许忘了最初被他们抓到的时候是怎么对待你的了，Rogers也有份，没有他当诱饵你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
又一枪砰响。
男人跌跪在石堆上，血迅速浸透裤管。胸腔里尖锐地抽着气，一边平缓呼吸然后再次抬起头看他，目光炽热。
“你以为他会去拯救你吗？不，你已经生锈了，没人懂得该怎么保护你，让你维持在最漂亮锋利的状态。只有我能救你，每次都是。”
海水冲刷礁石的声音剧烈又嘈杂，他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希望他听不清那些话。
“所以你现在明白你自己到底是谁了？Captain America？Winter Soldier？”
“James Buchanan Barnes。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他的冷静在瓦解。
他该回去了，也许能赶在Steve醒来之前脱掉这身偷来的制服装备，爬到床上，睡在Steve身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可以砍掉那只该死的手臂，听Steve的话，永远不再踏出那个房间，只要每晚被噩梦折磨的时候能在地狱里听到Steve叫他的名字。
Bucky。
他动了动嘴唇。我是Bucky。
“呵，看看你的手，谁敢说你还是那个James Buchanan Barnes？”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急促。
天已经亮了，他甚至没有看清太阳是怎么从黝黯的云层里爬出来的。海面上映射出色彩斑斓的光线，渐渐越来越刺眼。他没被手套包裹住的每一根金属手指，脚边不属于他的盾牌，还有对面男人的膝盖底下慢慢渗过石缝的猩红色血迹。
一切美好和丑陋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дорогая？”
男人仍然在笑，用手掌按压住腿部神经减缓失血，仿佛对他随手的残酷行径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他很快就会死，你不该看到那一幕。那种射线造成的异变是致命的，所有被辐射改造过的实验品都失败了，Strucker总是妄想奇迹，他们不明白只有你才是最宝贵的资源。过度使用你，再丢弃你，以后都没人会那么干了。我不会把你再交给下一个蠢货，我会带你离开，等你痊愈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男人有点吃力地站起来，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
“他会死？”
Bucky重复了一遍。他的视线盯着对方那条血渍淋漓的腿，髌骨被子弹近距离撞击成扭曲的形状。
“对。”
男人点头。“你还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Bucky没有再说话，彻底沉默下来的样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灵魂消失的冬日战士。过了很久，他伸手摘下头罩扔在地上，露出那张与美国队长截然不同的脸。
走过去，扶起男人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帮他站稳。
男人笑着伸手搭上他的背。
海水腥咸的气息钻进鼻腔里和一阵一阵的血腥味混杂交缠，愈渐浓烈到令人作呕。他的脸仍然在男人的肩膀后面，这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即使在对方帮自己冲刷掉赤裸身体上的泥污和血块，或者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或者用一堆弹壳在地上耐心的搭积木给他看时，他的戒备本能也从来没允许对方和自己有过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一个拥抱。
“我是James Bucky Barnes。那是我的儿子。我还有什么不杀你的理由？”
他在男人耳边低声说。
松手放开那具已经逐渐停止了心跳的身体，连同切断喉管的军刺一块儿滚到海水中。Bucky独自站在那里，阳光刺眼，风很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制服上血迹斑驳。
遥远又细微的轰鸣声几乎被一阵一阵的潮涌彻底掩盖。
他稍微偏着头，凝神听了一下。
那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种声音。武装侦察机的引擎和旋翼掀动气流，轻捷，迅猛。在他的大脑作出即时分析之前，身体反应已经更快一步的进入了蓄势待发的战备状态。
海面上空旷，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去捡起地上的盾牌。
汽车轮胎碾压过碎石的摩擦声很粗糙，有点模糊，但足以让他的金属手指因为用力而陷进礁石缝隙中。他甚至能在风和海水混杂的巨大噪音里分辨出强制刹车，打开和关上车门，还有朝他奔跑过来的隐约的脚步声。
也许，那只是他自我保护本能下的过度臆想。
距离太远，他根本不可能听清那些。
被他刻意模糊淡忘了的一部分记忆又开始出现。这场景太熟悉，尽管他脚底下站的位置跟那一次完全不同。
大量爆破残骸，断裂的机械手臂和四周被炸毁的建筑物废墟，尸体烧焦的味道，九头蛇残破的标志被高温熔化成黏液从墙壁上一滴滴流下来，像肮脏的血。
这些都没有。
但是他右手上沾满血污的颜色就和那次一模一样。
还有Steve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也一样。
他拾起盾牌，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那个已经冲到他眼前的男人。穿着夹克和休闲裤的Steve两手空空，眼睛里满是焦灼。他看起来很糟糕，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连头发也没有打理过，这让Bucky有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帮他整理一下。
满手的新鲜血迹阻止了这个念头。
一丝冰冷的感觉爬过脊椎。
Bucky左手抓着盾牌，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忽然充满防御性的动作和眼神让Steve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停止了向他靠近的意图。
“Bucky！”
没有任何武器和装备，没有威胁性，充满保护欲的担忧和渴望让这个金发男人看上去温暖又值得信任。Bucky知道那是他的Steve，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当然知道。
金属手指仍然紧握住盾牌的边缘。
可他没办法命令自己走过去，扔掉武器，毫无戒备的任由这个男人碰触他，抚摸他的脸，搂住他拥抱他，或者允许对方做出那些从来没有其他人对他做过的亲昵举动。
上一次他这么允许了。
处于失控和狂暴状态下冬日战士最终扔下了兵器。疲惫，伤痕累累。当金发男人的手臂温柔环抱住他的时候，后腰上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骤然警醒。
一瞬间爆发的杀意像无数弹片在体内四射迸开。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完全贴身的距离足够他将藏匿的刀子插入这个男人的心脏。
他几乎这么干了。
刀尖刺破制服的同时，他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向后拽过去，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手臂断裂使他的身体失衡以至无法做出有效反应，而逐渐僵硬的肢体，还有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让他彻底失去了爬起来的力量。
他从没信任过一个陌生的人。
他也从不在出手前犹豫。
最后的画面仍然是那个刚刚抱了他的男人。不停的和他说话，叫他Bucky。一片混乱中他看见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也许是别的什么颜色，那里面满是灼热的焦虑和疼痛，仿佛前一刻欺骗他放松警惕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那是Steve。
海水剧烈潮涌，仍然能清晰捕捉到身后空旷的海面上越来越接近的直升机轰鸣声。Bucky没有扭头去看，他对Steve笑了笑。
“他们又打算对我使用麻醉枪吗？还有铁索和钩子，就像抓捕野兽那样。”
“不……”
Steve痛苦低语。
之前他一直期待地看着Bucky，等待着对方做出允许他靠近的肢体信号和回应，而Bucky这句话带给他的疼痛程度，在他的脸上表露无遗。就因为那个糟透了的开头，他曾经花费了漫长的几个月来竭尽全力重拾Bucky对他的信任。他最终做到了。
也许会再一次失去这份信任的恐惧令Steve感到呼吸困难，胸腔里一阵窒闷。
“没有人会那样对待你，再也不会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信任一点。他欺骗了Bucky，再一次。这是事实。当Jarvis告诉他Barnes先生已经从Banner博士的工作室离开后，他想Bucky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这话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说服力，Steve绝望地想着。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带走你，无论他们用什么理由。我们去看Joe，我们一起。Bucky，我以为在你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就能解决它，我就快要解决它了，Selvig博士*曾经做过一些有关这种射线的研究，我请求他的帮助，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看到的是健康的Joe，我只是……Bucky，原谅我，Bucky...”
盘旋在海面低空的直升机开始靠近。
大片嶙峋的礁石上，穿着美国队长制服的男人垂手抓着盾牌，看似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是曾经独自一人毁掉了一整个九头蛇武装据点的存在，也差点将刀刃插进美国队长的心脏。没人敢保证那身制服包裹下的身体会在下一秒做出什么举动。
他紧握住盾牌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是一张颜色太过粉嫩的婴儿床，上方悬挂着卡通造型的小彩灯，跟他和Steve当初在超市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也许比那还要更大更舒适一点。
但里面是空的。
附近有一些仪器和管线连接着一台特制的合金装置，这场景令Bucky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看见被安放在上面的小东西有着软软的金色头毛，还有鼻子，和嘴巴。但是眼睛闭着。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大步走过去想要伸手触摸。
柔软，温热。
Bucky戴着手套的触碰似乎令他有点不舒服，穿着纸尿裤的小家伙很警醒地痉挛了一下，嘴巴不断啜动着，发出嗒嗒的声响。当Bucky摘下手套，将手指轻轻放到他嘴边时，小家伙在睡梦中本能的含住了Bucky的指头开始用力吸吮。
疼痛和温暖的颤栗感一瞬间席卷过Bucky全身。
尽管呼吸道和几乎每一处供血系统都依靠冰冷的仪器来监测维持，可是他仍然安稳地睡在这里，而且他真的很漂亮。Steve说的没错，Steve从不撒谎。
“最好别离他那么近，Cap，你该去休息一下。Bucky还好吗？我昨天用的镇定剂好像有点过量……”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Banner陡然闭上嘴，站在原地。
一路上Natasha没有跟他做任何交谈。
她对付狱警很有一手。而且他们在目光追随的同时甚至没有一个人敢跟上来。
“如果你要打断他的骨头，最好快点，我们只有几分钟的空白时间。”
门锁打开，Bucky走进去，没有丝毫停留的一手抓过那个男人将他拖出牢房就往外走，全过程仅仅花费了几秒。Natasha两手插在口袋里，在身后盯着他。
“这违反规定，James。”
“只是普通的越狱，Tasha。你可以告诉他们，美国队长已经去追击了。”
Bucky没回头，接连几枪打碎了走廊里的顶灯和墙边的警报装置，脚下不停，一片漆黑中撞开通风井的铁栏然后抓着那个男人从被炸开的破口跳了出去。烟雾弥漫，身后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响彻整座地下监狱。
他不是神盾局的爪牙，他不必遵守任何一项规定也无需对任何人交代。
除了Steve。只有Steve。
无论他做了什么Steve总会原谅他的，一直都是那样。他以为那个布鲁克林小子永远不会说爱他，但是现在说了。很多遍。在他即使已经破损得面目全非的时候。所以那一定是真的。
Steve从不撒谎。Steve爱他。
“要是你动作够快，在他们追踪到这里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搞到一辆车或者一艘船去你想去的地方。”
天微微发亮，大块的礁石凌乱散布在脚下。蓝黑色乌云像一块巨大的油布盖在海面上暗潮汹涌。海水腥咸的气味厚重又潮湿，空气冰凉。
“你知道清洗射线的来源，仪器是你拿过来给那个人的，我看见了。把你知道的一切有关它的东西都告诉我，你就能滚了。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你帮过我，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这地方很不错，你的尸体浮起来之前就会有鱼群在下面分食干净。”
Steve的枪他用不惯。盾牌边缘比不上他的军刺锋锐，不过用来切断一个人的喉管没有任丝毫问题。
男人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从囚服领子里露出来的锁骨，脖颈，到颧骨和额头全是一片一片的刺青覆盖着狰狞疤痕，还有一些新鲜的瘀伤。但五官轮廓仍清晰可辨。眼珠黑亮闪烁。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男人又露出那种迷惑和兴味盎然的眼神。
“你记起什么了？你现在看上去……不太像你。对，我当然知道那些，Zola创造的武器资源只能为Hydra所用，你，和他，都是属于Hydra的。老实说我倒不怎么在乎他是不是能成功存活，毕竟我没有亲手擦拭，保养过他。但如果有必要我也很乐意去照顾他，就像照顾你那样……你记得？”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还有他更加用力抓握盾牌的手指。
“你是Hydra最有杀伤力的拳头，可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身上干掉的血渍洗干净，害怕淋浴，觉得吹风机会杀了你，那时候的你是最乖的。哦，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很乖，至少我经手的几次都他妈的相当出色……”
“砰”的枪响，男人一条腿的膝盖骨被打碎，狠狠的踉跄了一下。
Bucky扬起一侧的嘴角。
“我改变主意了，你继续废话，我不介意让你死得更痛苦一点。”
他的表情远不如语气轻松。
“你不会杀掉我。”
男人手臂撑在石块上，忍着疼痛抬眼看他，对他笑。
“你穿着谁的制服？清醒点，你不是美国队长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没人会接受你，他们不会真正宽恕你，那个孩子已经出生了，你还有什么价值？Rogers从没允许你去看过他吧？软禁的滋味怎么样？哦，你也许忘了最初被他们抓到的时候是怎么对待你的了，Rogers也有份，没有他当诱饵你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
又一枪砰响。
男人跌跪在石堆上，血迅速浸透裤管。胸腔里尖锐地抽着气，一边平缓呼吸然后再次抬起头看他，目光炽热。
“你以为他会去拯救你吗？不，你已经生锈了，没人懂得该怎么保护你，让你维持在最漂亮锋利的状态。只有我能救你，每次都是。”
海水冲刷礁石的声音剧烈又嘈杂，他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希望他听不清那些话。
“所以你现在明白你自己到底是谁了？Captain America？Winter Soldier？”
“James Buchanan Barnes。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他的冷静在瓦解。
他该回去了，也许能赶在Steve醒来之前脱掉这身偷来的制服装备，爬到床上，睡在Steve身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可以砍掉那只该死的手臂，听Steve的话，永远不再踏出那个房间，只要每晚被噩梦折磨的时候能在地狱里听到Steve叫他的名字。
Bucky。
他动了动嘴唇。我是Bucky。
“呵，看看你的手，谁敢说你还是那个James Buchanan Barnes？”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急促。
天已经亮了，他甚至没有看清太阳是怎么从黝黯的云层里爬出来的。海面上映射出色彩斑斓的光线，渐渐越来越刺眼。他没被手套包裹住的每一根金属手指，脚边不属于他的盾牌，还有对面男人的膝盖底下慢慢渗过石缝的猩红色血迹。
一切美好和丑陋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дорогая？”
男人仍然在笑，用手掌按压住腿部神经减缓失血，仿佛对他随手的残酷行径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治疗方案，他很快就会死，你不该看到那一幕。那种射线造成的异变是致命的，所有被辐射改造过的实验品都失败了，Strucker总是妄想奇迹，他们不明白只有你才是最宝贵的资源。过度使用你，再丢弃你，以后都没人会那么干了。我不会把你再交给下一个蠢货，我会带你离开，等你痊愈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男人有点吃力地站起来，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
“他会死？”
Bucky重复了一遍。他的视线盯着对方那条血渍淋漓的腿，髌骨被子弹近距离撞击成扭曲的形状。
“对。”
男人点头。“你还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Bucky没有再说话，彻底沉默下来的样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灵魂消失的冬日战士。过了很久，他伸手摘下头罩扔在地上，露出那张与美国队长截然不同的脸。
走过去，扶起男人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帮他站稳。
男人笑着伸手搭上他的背。
海水腥咸的气息钻进鼻腔里和一阵一阵的血腥味混杂交缠，愈渐浓烈到令人作呕。他的脸仍然在男人的肩膀后面，这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即使在对方帮自己冲刷掉赤裸身体上的泥污和血块，或者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或者用一堆弹壳在地上耐心的搭积木给他看时，他的戒备本能也从来没允许对方和自己有过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一个拥抱。
“我是James Bucky Barnes。那是我的儿子。我还有什么不杀你的理由？”
他在男人耳边低声说。
松手放开那具已经逐渐停止了心跳的身体，连同切断喉管的军刺一块儿滚到海水中。Bucky独自站在那里，阳光刺眼，风很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制服上血迹斑驳。
遥远又细微的轰鸣声几乎被一阵一阵的潮涌彻底掩盖。
他稍微偏着头，凝神听了一下。
那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种声音。武装侦察机的引擎和旋翼掀动气流，轻捷，迅猛。在他的大脑作出即时分析之前，身体反应已经更快一步的进入了蓄势待发的战备状态。
海面上空旷，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去捡起地上的盾牌。
汽车轮胎碾压过碎石的摩擦声很粗糙，有点模糊，但足以让他的金属手指因为用力而陷进礁石缝隙中。他甚至能在风和海水混杂的巨大噪音里分辨出强制刹车，打开和关上车门，还有朝他奔跑过来的隐约的脚步声。
也许，那只是他自我保护本能下的过度臆想。
距离太远，他根本不可能听清那些。
被他刻意模糊淡忘了的一部分记忆又开始出现。这场景太熟悉，尽管他脚底下站的位置跟那一次完全不同。
大量爆破残骸，断裂的机械手臂和四周被炸毁的建筑物废墟，尸体烧焦的味道，九头蛇残破的标志被高温熔化成黏液从墙壁上一滴滴流下来，像肮脏的血。
这些都没有。
但是他右手上沾满血污的颜色就和那次一模一样。
还有Steve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也一样。
他拾起盾牌，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那个已经冲到他眼前的男人。穿着夹克和休闲裤的Steve两手空空，眼睛里满是焦灼。他看起来很糟糕，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连头发也没有打理过，这让Bucky有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帮他整理一下。
满手的新鲜血迹阻止了这个念头。
一丝冰冷的感觉爬过脊椎。
Bucky左手抓着盾牌，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忽然充满防御性的动作和眼神让Steve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停止了向他靠近的意图。
“Bucky！”
没有任何武器和装备，没有威胁性，充满保护欲的担忧和渴望让这个金发男人看上去温暖又值得信任。Bucky知道那是他的Steve，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当然知道。
金属手指仍然紧握住盾牌的边缘。
可他没办法命令自己走过去，扔掉武器，毫无戒备的任由这个男人碰触他，抚摸他的脸，搂住他拥抱他，或者允许对方做出那些从来没有其他人对他做过的亲昵举动。
上一次他这么允许了。
处于失控和狂暴状态下冬日战士最终扔下了兵器。疲惫，伤痕累累。当金发男人的手臂温柔环抱住他的时候，后腰上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骤然警醒。
一瞬间爆发的杀意像无数弹片在体内四射迸开。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完全贴身的距离足够他将藏匿的刀子插入这个男人的心脏。
他几乎这么干了。
刀尖刺破制服的同时，他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向后拽过去，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手臂断裂使他的身体失衡以至无法做出有效反应，而逐渐僵硬的肢体，还有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让他彻底失去了爬起来的力量。
他从没信任过一个陌生的人。
他也从不在出手前犹豫。
最后的画面仍然是那个刚刚抱了他的男人。不停的和他说话，叫他Bucky。一片混乱中他看见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也许是别的什么颜色，那里面满是灼热的焦虑和疼痛，仿佛前一刻欺骗他放松警惕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那是Steve。
海水剧烈潮涌，仍然能清晰捕捉到身后空旷的海面上越来越接近的直升机轰鸣声。Bucky没有扭头去看，他对Steve笑了笑。
“他们又打算对我使用麻醉枪吗？还有铁索和钩子，就像抓捕野兽那样。”
“不……”
Steve痛苦低语。
之前他一直期待地看着Bucky，等待着对方做出允许他靠近的肢体信号和回应，而Bucky这句话带给他的疼痛程度，在他的脸上表露无遗。就因为那个糟透了的开头，他曾经花费了漫长的几个月来竭尽全力重拾Bucky对他的信任。他最终做到了。
也许会再一次失去这份信任的恐惧令Steve感到呼吸困难，胸腔里一阵窒闷。
“没有人会那样对待你，再也不会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信任一点。他欺骗了Bucky，再一次。这是事实。当Jarvis告诉他Barnes先生已经从Banner博士的工作室离开后，他想Bucky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这话听上去似乎并没有说服力，Steve绝望地想着。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带走你，无论他们用什么理由。我们去看Joe，我们一起。Bucky，我以为在你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就能解决它，我就快要解决它了，Selvig博士*曾经做过一些有关这种射线的研究，我请求他的帮助，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看到的是健康的Joe，我只是……Bucky，原谅我，Bucky...”
盘旋在海面低空的直升机开始靠近。
大片嶙峋的礁石上，穿着美国队长制服的男人垂手抓着盾牌，看似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是曾经独自一人毁掉了一整个九头蛇武装据点的存在，也差点将刀刃插进美国队长的心脏。没人敢保证那身制服包裹下的身体会在下一秒做出什么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