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双双遗忘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清甜奶香,一点点钻进鼻腔,宋言是被指尖传来的软糯触感拽出黑暗的。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掀开眼缝,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点滴管里的药液正缓慢滴落,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后颈还隐隐泛着钝痛,脑海里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乱糟糟的碎片拼凑不全,爆炸的轰鸣、冰冷的海水、那个决绝跃入深海的背影,刚冒出头就被一阵尖锐的痛感打散,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薄唇溢出一声轻哼。

“言言,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与担忧,陆浔连忙俯身,伸手想要碰他的额头,又怕惊扰了刚苏醒的人,动作顿在半空,眼底满是关切。

宋言转动脖颈,看向床边的人,陆浔一身常服,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北洋上将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对好友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一般:“陆浔……”

声音沙哑微弱,他下意识抬手,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指尖。

低头的瞬间,宋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床边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半岁大小,被人托着。

粉白色的软发像初春沾了露的樱花,绒绒地贴在额头,一双圆溜溜的银紫色眼眸,澄澈得像深海里的星辰,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脸蛋肉嘟嘟的,鼻尖小巧,唇瓣粉润,眉眼轮廓竟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小家伙似乎一点都不怕生,见他看过来,立刻咧开小嘴,露出没长齐的小牙,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只小手也伸过来,紧紧攥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软乎乎的嗓音奶声奶气:“抱……抱抱……”

那触感软糯温热,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让宋言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莫名软了一块。

他向来矜贵疏离,对旁人从无半分耐心,可看着眼前这个小娃娃,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暖意,连带着眉头的褶皱都缓缓舒展。

他下意识看向陆浔,眼底满是疑惑,声音依旧干涩:“这是……”

“这是小珍珠,你的孩子。”

陆浔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心头一酸,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生怕刺激到他。

“你之前受了刺激,忘了一些事,小珍珠是不久前刚破壳的,一直等着你醒过来。”

孩子?

宋言愣住了,垂眸看着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的小娃娃,银紫色的眼眸像极了某个人。

可他绞尽脑汁,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任凭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关于这个孩子的另一个亲人,想不起那个本该与他羁绊最深的人。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却又被小家伙软乎乎的触碰抚平。

他看着小珍珠凑过来,小脑袋蹭着他的手背,粉白色的头发蹭得他指尖发痒,血缘里的牵绊让他无法抗拒,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头发,动作笨拙却温柔。

小珍珠被他一碰,笑得更开心了,挣扎着想要往他怀里钻,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daddy……daddy抱……”

宋言身子微僵,却还是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揽进怀里。

小珍珠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小身子蹭了蹭,瞬间安静下来,乖巧得不像话。

烈酒味的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不再是平日里带着锋芒的凛冽,反而多了几分柔和,轻轻包裹着怀里的小娃娃,带着无尽的宠溺与疼惜。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糯的小家伙,银紫色的眼眸闭着,小嘴巴微微嘟着,睡得安稳,心底那片空白似乎被填满了些许,可那份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空落,却愈发明显。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自秋端着温水走进来,看到床上醒着的人,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将水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陆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

陆浔看了眼抱着孩子、神色茫然的宋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跟着沈自秋走出病房,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父子俩。

走廊里安静极了,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里更浓,沈自秋靠在墙边,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就这样……也挺好的。”

忘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忘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忘了深海里杳无音信的人,不用活在无尽的等待与绝望里,守着孩子安稳度日,或许对现在的宋言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陆浔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病房门,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大一小安静依偎的身影,他攥了攥拳,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苦涩:

“不记得,确实会少了很多痛苦,可那些记忆,终究是他的一部分,更何况……傅以衍还活着的希望,本就渺茫。”

提到傅以衍,两人都沉默了。

那日爆炸之后,搜救队在海域里搜了整整三天,连一片鱼鳞都没找到,只有爆炸后残留的碎片,随着海浪漂荡。Enigma联盟那边早已传来消息,叛徒人鱼逃窜,傅以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萘亿本就因之前的刺激,二次分化的身体承受不住,病情骤然加重,不得不立刻返回美国休养,陆浔因联盟的任务与这边的善后工作,无法随行,夫妻俩只能暂时分离,满心牵挂却无可奈何。

陆浔想起那日宋言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那个抱着炸弹跃入深海的挺拔身影,心头像是被堵住一般,闷得发慌。

他与宋言从小一起长大,从未见过那个傲娇矜贵、天不怕地不怕的Alpha,那般崩溃失态。

如今忘了那人,看似安稳。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建立在遗忘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自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有些事,旁人无能为力,只能看天意,看缘分。

而此刻的深海之下,却是另一番绝境。

漆黑的海沟里,不见一丝光亮,水压大得惊人,冰冷的海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髓里,疼得人浑身发抖。

傅以衍靠在冰冷的礁石上,银蓝色的鱼尾无力地垂在水中,尾鳍上布满了伤口,鳞片脱落了好几片,渗着淡蓝色的血,在漆黑的海水里晕开一缕缕浅淡的痕迹。

身上的作战服早已被撕裂,胸口、手臂、腰腹,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深的可见白骨,是被叛徒人鱼的利爪所伤,浅的也翻着红肉,被海水浸泡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喉间涌上腥甜,他忍不住闷咳一声,一口鲜血吐在海水里,瞬间消散无踪。

那日抱着炸弹跃入深海,炸弹遇水短路后的爆炸余波,还是震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本以为能顺利脱身,却没想到早已被几条叛徒人鱼盯上。

那些人是黑市残余势力,对他恨之入骨,一路追杀,从海面追到深海,几番缠斗,他本就身受重伤,渐渐体力不支,被逼入了这处绝境海沟。

意识渐渐模糊,脑海里昏沉一片,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山茶花味的信息素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冽与温柔,只剩下濒死的黯淡。

可此刻,他感受不到恐惧,只有心底那份强烈的执念,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意识。

被洋流冲走时,他的脑袋撞到了礁石。

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追杀他的人,忘记了身上的伤口与疼痛,忘记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权谋算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道浓烈的烈酒味信息素,还有一句反复回荡在心底的话。

有人在等他回去。

一定要回去。

这个念头,像是黑暗里的光,支撑着他不肯闭上眼,即便浑身剧痛,即便气息奄奄,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死死撑着,不肯放弃。

海面之上,Enigma联盟的救援小队早已搜遍了整片海域,通讯器里传来的,全是失望的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傅以衍的踪迹。

联盟总部,高层看着眼前的汇报,脸色凝重,沉默许久,终究是做出了决定。

“放出消息,就说傅以衍在爆炸中身亡,尸骨无存。”

“一方面,麻痹那些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另一方面,立刻联系塞壬,傅以衍与他是旧识,他在深海的势力无人能及,只有他能深入绝境海沟,找到傅以衍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下达,消息迅速传开,傅以衍身亡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圈子,有人惋惜,有人暗喜,有人悲痛不已。

塞壬接到消息时,正在深海宫殿里,听闻傅以衍失踪,甚至被传身亡,眉头瞬间蹙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允:“我亲自带人去搜,他欠我的账还没算,没资格死在那些杂碎手里。”

他调动深海里所有的势力,地毯式搜索每一片海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历经三天三夜,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那处最深、最险峻的绝境海沟里,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当看到靠在礁石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傅以衍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塞壬,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男人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银蓝色的鱼尾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浑身布满伤口,鲜血早已将周围的海水染得淡红,只剩下微弱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就差一口气,便要坠入死亡的深渊。

“快!带他走!”塞壬立刻吩咐手下,小心翼翼地将傅以衍抱起,不敢触碰他的伤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海面疾驰而去。

私人医疗艇上,里昂早已等候多时。

他是傅以衍的老师,也是他的私人医生,看着被抬进来、浑身是伤的学生,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凝重,立刻上前检查,指尖快速划过傅以衍的脉搏、伤口,当摸到他的额头,感受到那异常的温度,再看到他脖颈处隐隐浮现的暗色纹路时,里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诅咒……诅咒复发了!”

里昂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手里的听诊器都差点掉落在地,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傅以衍,眼底满是焦急与无奈:“伤势太重,加上诅咒爆发,必须立刻用那个方案,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九死一生。

可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若是不立刻治疗,不出一个小时,傅以衍必定撑不下去。

医疗艇上的仪器快速运转,里昂不敢耽误分毫,立刻准备手术,所有医护人员严阵以待,一场与死神的博弈,就此展开。

而此刻的龙吟市医院病房里,宋言正抱着小珍珠,指尖轻轻抚摸着孩子粉白色的软发,银紫色的眼眸,总让他觉得熟悉,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个与孩子眉眼相似的人。

烈酒味的信息素轻轻萦绕着父子俩,温柔而安静,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心底一片平和,那份空落似乎被暂时掩盖。

病房的窗户敞开着,风轻轻吹进来,雨后的风带着淡淡的湿气,宋言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感,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怀里的小珍珠动了动,小嘴巴抿了抿,呢喃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像是在唤一个名字。

宋言低头,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眼底满是宠溺,可份莫名的心慌,却悄悄在心底蔓延,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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