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束河和记当铺里并没太多客人,富人不愁钱,不需要当物件;穷人想要钱,却没物件可以当。当铺的赚钱对象都是像夏语莹这样无可奈何走投无路的人,而在民国十一年的丽江束河,这样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和掌柜的生意便也冷冷清清。

看到破了衣服断了袖子的夏语莹走进当铺,正熟练地打着算盘的和掌柜抬头,笑了笑,心想:“这姑娘模样如此清秀,却这般穿着,想必是落了难,这回大生意来了。”

“姑娘,有什么想当的物件?我这里可是咱镇子上唯一的当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和掌柜笑着问语莹。

语莹把双肩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又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了下来,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心想着看看这老板是否识货吧?

手表是用自己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份薪水换来的,有纪念意义,而且留着可以看时间,不舍得当。

手机里有在北京的所有同事、同学、家人、朋友的电话号码,很多都没有储存到储值卡里,这手机要是没了,以后必定与很多人失去联系,不舍得当。

钱包没什么用,但和掌柜未必觉得它值钱;矿泉水瓶更没用了,3块钱一瓶,谁收它当宝贝啊,不如直接扔掉。

最舍不得是相机,所有在云南拍的照片全在里面呢,风景、人物、动物,一张张照片无不饱含着语莹对生活的感触和热爱。

希望能把银镯子当出去,这物件虽然值钱,但只要能回到北京,100个银镯子咱也能买呀。为了换口吃的,换件衣服,且当晚不露宿街头,这些也终究是身外之物,当舍绝不能留。

语莹说道:“和老板,您看哪样最值钱,我就当哪样。”

和老板带上眼镜,将柜台上的物件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从上看到下,拿起了那对银镯子,仔细看了好一阵说:“姑娘,这镯子是铝做的,也就值几个铜板。”

语莹一愣,心想:“几个铜板?这可是我花了300块钱人民币在大研古城买的银镯子,怎么可能是铝的呢?”

看到语莹怀疑的表情,和老板顿了顿,说:“姑娘要是不信,也可以拿给别人鉴证,这镯子没有任何收藏和转卖的价值,我不能收。”

“晕,一定是被丽江大研古城里的小老板骗了,家家店铺都标榜所卖的首饰100%纯银,如假包换,这要是能穿越回去,我势必找那老板理论理论。”语莹心想。

“和老板,您再看看其他的?其实这手机不错,是三星的Note2。能拍照,能打电话,能上网,还有手写功能。”语莹说完就后悔了,这老板怎么可能知道手机是什么呢。

和老板接过语莹递来的手机,看了看,说:“这物件倒是稀罕,从没见过。是做什么用的?”

手机通话和上网的功能在这里肯定是不能用了,不如给老板演示一下照相和手写功能,一定能吸引他的眼球,就告诉他这是西洋的高科技产品,也许还能换点钱?呜呜~这可是语莹花5000元人民币买来的呢,就这么留在民国了,想起来就觉得委屈。

语莹顿了顿,说:“和老板,其实我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坐船遇了难,身上的钱也被劫匪给抢走了。劫匪不识货,只抢了钱,却没抢走包。其实包里的物件,件件都是宝贝,件件都是洋人的新发明,您看我给您展示一下这个三星Note 2啊。”

说罢,语莹从和老板手里拿过手机,按下开关键,手机没有反应,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几次尝试,都不曾把这这手机打开,不会吧?在这个时候没电了,Note 2啊,你就这么砸了我的场子,语莹无奈地叹了口气。

和老板见语莹费了半天劲都没打开手机,开始怀疑语莹是来招摇撞骗的,有点不耐烦地说:“姑娘,您这三星,还是五星来着,根本就是块板砖,什么用也没有啊。”原来用“板砖”一词形容作废的手机,在民国就已经开始兴起了。

语莹怕失去和老板的信任,最后要是一分钱都拿不到,那岂不是惨到家了,连忙说:“Note2没电了,哎,真是不巧。要不然您看看我这相机,您还没见过相机吧?”

和老板为了显示自己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让伙计从展柜里拿出来一台相机,这相机简直太古老了,应该是那种一按下照相键,就会爆炸冒烟的老古董。语莹摇了摇头,说:“老板,您这也太落后了,我的相机可是洋人研发的高科技产品,尼康D90。您看看啊,我给您演示一遍使用方法。”

语莹心里想着,这回相机可千万别撂挑子。三生有幸,相机的屏幕亮了。怕穿越前的照片被和老板无意中看到,语莹迅速更换了SD卡,原卡放在了背包里,空卡放在了相机中。语莹举起相机,对着和老板,咔嚓一下,三张连拍。之后将相机递给和老板,和老板看到相机显示屏上的自己,瞬时大喜,笑道:“姑娘这可真是宝贝,老和不才,差点误会了姑娘,这宝贝我收了。”

语莹高兴地合不拢嘴,看来穿越回家之前维持生计的银子近在眼前了。

和老板说道:“姑娘,您开个价。”

语莹想了想,这相机我是花8000元人民币买的,但却不知道折合成民国的货币又该是多少银元或是多少大洋呢?”

见语莹犹豫,和老板说道:“姑娘,我出五十块银元?”

“8000元的东西,在这里就值50块,这老板想赚钱想疯了吧?”语莹没说话,心里却一阵乱骂。

“姑娘,要是不满意,我最多给您60银元,三匹上等骡子的价格。您看怎么样?”和老板见语莹不语,又长了10个银元。

唔,原来一台相机能换三头骡子,听和掌柜的话茬,骡子应该是当地的奢侈品了,想到这里,语莹说道:“一台这么高级的相机,就换三匹骡子,也太少了。”

和老板有些不高兴,说:“姑娘,您知道我们束河家里有骡子的,只有那四大商号,每个商号家里最多1-2匹骡子,其余的都是马。在我们这儿,一匹马也有要15银元呢,一般的老板姓都买不起牲口。1块银元,能买200斤小麦,您说这60银元值不值钱?我老和是个识货的人,给的钱绝对对得起您当的这物件。”

“骡子?马?这有什么区别吗?”语莹只知道骡子比马个头小,但听和老板这么一说,骡子和马价格都不一样,而且骡子这么稀罕,一定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便随即问道。

和老板哈哈笑出了声来,说:“姑娘,看来您真是留洋回来的学生,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不知道骡子和马的区别。骡子是马和驴生的,马是马和马生的。但大马能生小马,大骡子可生不了小骡子了。可是这骡子好啊,食量小,劲头大,耐力强。性情急躁了点却很聪明,还很能善解人意,不过只可惜仅仅能使用20年左右,而且还不能生小骡子。”

唔,原来如此,看来小时候妈妈给语莹讲的故事还是有科学和历史依据的。语莹从小买衣服就不会划价,和老板既然出了50银元,又主动涨到60银元,应该是大价钱了吧。1块银元买200斤小麦,60块银元能买12000斤小麦,在北京,一袋50斤的面卖100多元,12000斤面就值24000元。结论是60块银元等于24000元人民币。我的相机在民国居然翻了3倍的价格,真是太划算了,够我在这古镇里带上三、四月的了。看来和掌柜的果然识货,想到这里,语莹连忙点头,说道:“成交,60银元。”

60银元足够花了,语莹便不愿再当掉自己心爱的手表,见好就收才是上上策。这60银元足足有三斤重,背着它既不安全,也不舒适,语莹决定先去附近寻寻吃的、穿的、住的都是什么价格,然后把富余的暂时用不到的钱存到银行,应该会方便很多吧?不愧是做财务出身,一有钱马上就想理财了。

经过询价及粗略计算,语莹决定留下10块银元,这些钱应该可以暂时让语莹在镇子上过得很不错了。剩下的50银元,存在了镇北的万寿钱庄,以备不时之需。购得两三身衣服,选一件最为端庄干净的穿上身,吃顿饱腹的晚饭,语莹寻得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着怎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白府,接近闪电,从而穿越回家。夜深,不曾想出办法,却渐渐地睡着了。梦里看见了闪电,梦醒时,语莹的眼角不明原因地滴下了几滴泪珠。

日子还是要继续,办法还是要想。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语莹便四处打听白府的地址,准备走到白府附近找灵感。

天无绝人之路,等到快中午的时候,见白府大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约莫50多岁的老者,看穿着打扮,又和电视剧里的人物进行对比,语莹感觉这人应该是白府大管家。这位老人,左手拿着一盆浆糊,右手拿着刷子和一大张写满文字的纸,向语莹这边走来,并把纸张贴在白府附近街道的墙壁上。

语莹本来担心自己不懂民国时期丽江的文字,因为在旅行的时候,丽江到处都是东巴象形文字,语莹看得云里雾里。穿越到民国时期的丽江,语莹一直担心自己不识字,但是,却惊奇地发现,语莹在这里与人沟通,或是阅读文字均无障碍。穿越已经是很神奇的事情了,认得这些古怪的文字,听得懂当地人的语言,并且还能让别人听得懂自己说话,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这样随时发生着,虽然仅仅在这里住了一宿,语莹却也渐渐习惯这种奇特的沟通方式了。

“告示:寻洋文女先生一名,望为人乖巧、聪明、有耐心。有留洋经历者优先考虑。如若有意,请于近期来白府王管家处详谈,薪酬面议。”

看到这里的时候,语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这不就是在找我吗?哈哈,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英语咱最在行,教书更是兴趣,没等告示粘贴牢固,语莹便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上几步,把这告示揭了下来。疑似王管家的人看了语莹一眼,说:“姑娘可是有意?”

语莹淡淡地说:“对,我想试一试。”

王管家又上下打量了语莹一番,许是看到语莹穿着得体,长得干净清秀,像极了有学问的人,便说道:“姑娘若有意,不防随我到府里详谈。”

人靠衣装马靠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服是多么多么重要的事情啊。

白府宅子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丽江三坊一照壁,即主房一坊,左右厢房二坊、加上主房对面的照壁,合围成一个三合院,院中间有一天井,而每一坊均为双层。

白府门口门楼一座,门楼两侧,两只石狮守门,抬眼向上望去,房檐外伸,中间“白府”两个字赫然而立。迈过门槛,进门先是一照壁映入眼帘,照壁上画有一辟邪门神,名为大鹏。鸟身人面,翅膀为蓝色,口含树藤,腾枝环绕四周,六只鸟儿依次排开,把这门神环抱在中。语莹记得在丽江古城的黑龙潭公园里见过这门神,看来这大鹏果然被丽江人民祖祖辈辈所供奉,也就不觉得新奇了。

跟着王管家的脚步,语莹充满希望地走进了白府。

一进门,院子里满是花草,紫红色的三角梅遍处绽放。天井附近,还有一假山石做的小型喷泉,水声潺潺,题为——天雨泉。真不愧是大户人家,这阵势果然与众不同。王管家带领语莹走到西房附近,迈了几十阶台阶,到了西房的二层。本想自由参观一下民国时期丽江束河古镇的民宅建筑,但王管家走得急,语莹也没好仔细看个究竟,就直愣愣地跟着这老人来到了二层。

王管家带语莹走进的正是自己的房间。

这位管家曾和白云舟的父亲——白万里打了一辈子的江山,是白府受人敬重的元老。白万里的父亲之前只是在束河古镇里开了一家茶坊,把自家种的普洱茶卖给街里街坊,日子过得平稳。

白万里18岁的时候,开始帮忙父亲打理茶坊,那时候,镇子里兴起了茶叶的出口,很多商户雇佣马帮把自家的茶叶运到镇子外、省外、乃至国外。看到别的商户因为普洱茶出口将自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白万里也不甘示弱。尽管如此,雇佣马帮运输茶叶的费用极高,白万里自幼性格坚韧顽强,为了提升利润,他索性花大钱购置了上等的骡子和马,雇佣了4名马夫,自己当上了马锅头,拥有了自家的马队。

而这四名马夫中,有一名自幼熟悉马语,曾在镇子上最大的马帮驾二骡。因为小时候家贫,闹饥荒时,被白万里的父亲舍过粥食,故一直对白家心存感激。听说白万里有了自己的马队,毫不犹豫前来帮忙,已报当年白万里父亲的救命之恩。虽然这马夫驾马技术远比白万里娴熟精湛许多,却愿意屈居二线,并用心培养着白万里成为一名合格的马锅头。这马夫便是现今的王管家了。

经过王管家的悉心帮助和自己的天赋发挥,白万里的生意越做越大,很快,马队壮大成为马帮,这茶坊也有了响当当的名字——鼎新号。鼎新号不再仅仅做茶叶的出口,还会出口当地的药材、土杂等等。虽然财源广进,但岁月不饶人,白万里和王管家均已过了四十不惑之年,鼎新号需要新的马锅头,且王管家年龄本就长白万里五岁,自然也便没了体力再跑马上路了,于是,白万里开始考虑鼎新号的继承人问题。

民国六年,白云舟25岁,开始接替白万里,成为了鼎新号马帮的马锅头并协助父亲经营商号,而王管家也自那天起卸任马帮,担任了内务府大总管的任务,之前马帮的工作由儿子接替。王管家妻子死于产褥症,唯一的儿子从小生活在白府,和白云舟年龄相仿,儿时的玩伴,形影不离,名为王盼,正是那天夏语莹见到的和白云舟谈笑风生的牵着二骡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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