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此时,廖凡还在廖钟海的房间跪着,守着父亲的遗体,尽最后的孝道。

“吃点吧。”语莹陪廖凡跪着,轻声说道。

廖凡不肯吃,只说道:“赶了那么久的路,你快回房陪阿准睡觉去。”

“你不吃不喝,不肯起来,我又怎能睡得踏实?”语莹心疼廖凡道。

“语莹,我爹没了,又是这样死的……你说我怎能吃得下?”廖凡忽的眼眶又湿润了。

“既然你不吃不喝,那我就一直陪你这样跪着。”语莹知道廖凡悲痛欲绝,但是,她必须帮他,不能让他这样不知所措的颓废。

“你快回房去。”廖凡怕语莹跪坏了身子,关心说道。

“不,除非你起来把米线吃了。”语莹固执道。

见廖凡不语,语莹又说道:“廖凡,人死不能复生,这世间我们最无法掌控的就是生命的始终。我知道你后悔,懊恼,恨老天爷,恨杀人凶手、恨白家所有的人。这些仇恨,让你无法自拔,让你不知所措,让你乱了方寸,让你忘了自己应该坚强。”

廖凡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语莹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吃不喝,爹死后能否瞑目?你有没有想过,你糟践自己,我和阿准会有多难过?你有没有想过,胡毅在隔壁屋里,生死未卜,需要你的关怀与鼓励?你有没有想过,廖家帮需要你来主持大局,没了廖家帮,咱们碧水寨的乡亲们就没了收入来源?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此颓废不振作,并与云舟反目成仇,正中杀人凶手的下怀?你有没想过,此时作恶之人早已逍遥法外?能帮爹报杀生之仇的人只有你,可你却在这里绝食,作践自己,你又对得起谁?”

廖凡忽然抱住语莹,哭着说道:“语莹,我舍不得我爹,他不能这么白白走了啊。”

语莹轻轻拍着廖凡的后背,说道:“廖凡,听我的。爹死一事,实在蹊跷,廖家帮所有人都要振作起来,让我们一起找出凶手。当务之急,救活胡毅,因为胡毅与凶手交过手,是唯一的线索。何况,我知道,廖家帮不能没有胡毅,你也不能没有这个好兄弟。”

廖凡从没想到,语莹遇事如此镇定,且有条不紊的筹谋,他不禁感谢上苍,虽然收走了养父的生命,却赏赐语莹伴他到老。

语莹跪在廖凡身前,轻轻帮他拭去泪水,廖凡一时动情,深深地吻着他的女人、他两岁儿子的母亲。

须臾,语莹再次尝试把米线递给廖凡。

廖凡含泪吃下米线。

按照当地的习俗,廖凡给廖钟海守灵三天三夜,于第四日,为廖钟海出殡。寨子里的所有人都来给廖钟海送行,男女老少,无不哭的死去活来。

廖凡将廖钟海及其遗物一同葬在碧水寨深山之中,那里山清水秀,春夏秋冬,鸟语花香。

葬下廖钟海之后,廖凡和语莹迅速回到家中,再一次探望胡毅。

胡毅昏迷了许多天,一直没有醒来。家**了这么大的事,青儿更是连续熬了很多次夜,早已身心俱疲。

“青儿,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是怎么死的?胡毅是怎么伤的?凶手长什么样子?又说过些什么?”廖凡问青儿。

然而青儿的回答与翠儿并无太多不同,只红肿的眼睛说道:“凡少爷,少奶奶,如果胡毅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真的不想活了。”

语莹安抚青儿,称胡毅吉人自有天相,她与廖凡也一定会找到凶手,让他们血债血偿。

接下来的几天,廖凡发动了所有的人到处去打听那晚凶手的行踪,可凶手一行人蒙着面,没有人能认出来他究竟是谁,这件事情查起来却并不容易。

廖凡在语莹的鼓励下,尝试变得坚强,每当他想起死去的养父之时,便**自己勇敢面对,好好的活着,为了有朝一日,找出元凶,为父报仇雪恨。

俗话说,种善因得善果,在昏迷了七天七夜后,胡毅终于醒了。

这离不开青儿的细心招呼,不抛弃,不放弃,即便那些等待的日子是那么难熬,那么让人失望到几乎绝望,青儿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知道她爱的人有一天终于会醒来。

胡毅身上的伤口还在,即便清醒,却也不能自主起身。

廖凡听闻胡毅醒了,立刻同语莹到胡毅房间,两兄弟见面,情真意切。

胡毅却让青儿搀扶自己下床,硬要跪在廖凡面前,只说是自己无能,没能保护好老帮主。

廖凡连忙扶起胡毅,叫他躺回床上,只说事情太突然,凶手在暗,我们在明,何况敌众我寡,这大概是爹的命数,不怪胡毅。

胡毅告诉廖凡,凶手一定是蓄谋已久的谋杀,因为凶手一行人进来的时候非常快,且直接进入老爷的房间,明显是知道老爷住在哪屋。而且又说是为了鼎新号,只要老爷死,鼎新号就可被救活,显然是白云舟派来的熟人作案。

廖凡告诉胡毅,已与白云舟当面对质过,对方并不承认是他自己派人指使的,而语莹也感觉事出有因实在蹊跷。恐怕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但的确和白家脱不了干系,不然凶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鼎新号。”

众人越发觉得此事疑点众多,胡毅只说,等身体恢复好,一定到处帮已故的老爷打听死因,并发誓一定要帮廖家找出罪魁祸首,为老爷报仇。

廖老爷子去世后,真的要过了好久,廖凡才完全恢复过来。

又过了一个月,胡毅的身体基本康复,廖凡和胡毅一起再一次像从前一样,定期出门打劫,生意照做不误。

只是,廖凡再也没有回过白府,他不想再见到白家任何的人,即便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

语莹并没有给廖凡和白家劝和。这是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语莹需要做的是,站在廖凡的身边,跟随他,不离不弃。

因为语莹相信,终有一天,水落石出。

只是偶尔,语莹会想起刚来束河时,与云舟和云珊在一起快乐的日子。

更让人挥之不去的是,那日临别前,云舟孤独消瘦的身影。

然而,每当想起这些,语莹总会**自己忘却,连同美好、忧伤一同忘记。

束河,白府。

自廖凡夫妻走后,白云舟的病情依然无法控制。眼看着鼎新号日渐衰落,曾经的顾客都转头去找其他商号做生意,鼎新号马锅头却心有不甘。

又过了几个月,春暖花开,时值民国十七年四月,春。

近来,白云舟自觉身体有所恢复,便召集茗鑫和老赵二人,筹划着之前一直想实施的振兴计划——去越南找老主顾商量普洱茶的买卖。

然而此行,路途遥远,关山迢递,虽然茗鑫和老赵都义无反顾的追随白云舟,但白老夫人和唐继湘依然不愿意白云舟前去。

可是,固执的白云舟却不管任何人的劝阻,一意孤行,他相信,只有找回老主顾的信任,重新为鼎新号的未来谋划,才可救活鼎新号。

此次去越南,只有茗鑫和老赵陪同,好在没有大量货物,倒也不用费太多人力。

临行前,白家老少与白云舟挥泪道别,白云舟笑着说珍重,满怀着希望离开了束河。

四月份的云南,雨水较多。

一日,阴云密布,天气憋闷,突然轰隆隆巨声雷响,漂泊大雨从天而降。

许是被阵阵雷声惊扰,闪电母骡突然停住脚步,不再继续前进。

茗鑫见雨点硕大,提议先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赶路。

白云舟救鼎新号心切,执意接着行走,只是穿上蓑衣,便急着去牵闪电,闪电停了好久,才继续前进。

当晚,白云舟一行人借住老乡的家里歇脚。

次日一早,正要出发,白云舟却突然高烧不退,咳嗽的病再次复发。

老赵懂得医术,见云舟的病情,深知帮主绝不能继续劳累,更不能赶山路,便忙建议白云舟返回束河。

白云舟固执不回去,但身体情况却十分糟糕,这次比往日的肺咳发作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茗鑫救主心切,见不得主人这般坚持,横竖不管白云舟的意见,硬是生生背着白云舟,往家里赶路。

到家时,白云舟高烧不退,不断咳血。

茗鑫忙去找肖神医,然而这一次,肖神医却摇了摇头,亲自把唐继湘叫到门口,说道:“少奶奶,大少爷这一次恐怕……”

没等肖医生说完,唐继湘便哭了起来,说道“肖大夫,我有预感。他走的时候,精气神出奇的好,像是……”

肖大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我开一些调理的方子,但是,大少爷的病已入了内脏,恐怕熬不过这几天,少奶奶您要想开些。”

唐继湘只觉天旋地转,忽的便要昏倒在地,但是,一想起云舟消瘦的身影以及文文可爱的面容,便硬撑着站在那里,挤出一点点微笑,说道:“好的,知道了。”

肖大夫走后,唐继湘亲自给白云舟熬药,白云舟许是太过劳累,便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没过两日,白云舟的病情继续恶化,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唐继湘见状,立即派茗鑫亲自去碧水寨请廖凡语莹务必来白府,又请老赵去趟四川,请三小姐白云珊和郑禹回来,只说白云舟病入膏肓,来见最后一面。

廖凡夫妇听到茗鑫传来的噩耗,心里早已踏实不住。

廖凡虽不动声色,但语莹能看出来,他对白云舟病情的震惊。

廖钟海去世已近半年,廖凡虽然没有再回过白府,元凶也还没有找到,但是,他终日忙于打劫赚钱,恩怨情仇埋在心底,不愿提起。

他知道,语莹说的对,廖钟海的确不是白云舟所杀,所以他对于那一日与白云舟的争执多少有些懊恼。然而男子汉大丈夫,说决裂哪有缓和的余地?何况养父的离世多多少少都与白家脱不了干系。

但是当茗鑫哭丧着脸告诉廖凡白云舟日薄西山之时,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语莹更是伤心,随即将阿准托付给青儿和翠儿,便收拾行李,斩钉截铁叫上廖凡,匆匆赶赴白府。

一路上,廖凡话不多,心里却七上八下。

语莹明白,廖凡重情重义,尽管不曾原谅,但是那是他的亲生大哥,他的心也同样难过。

当云珊听到老赵带来的噩耗之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婚后两年,因为云珊的心结,不想回束河,不愿再想起王盼,她从未回过娘家,与家人更无书信往来,她想忘了过去,忘了曾经的一切。

同时,自从唐继尧去世后,白云舟对白府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家里的不幸传给云珊,更不要给云珊添麻烦,就算走投无路,也不能连累云珊。

因此,这两年来白云珊对家中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更不知道王盼还活着。却不曾想,仅仅两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于是,她与郑禹快马加鞭赶赴白府。

碧水寨比四川距离束河城近,因此廖凡夫妇先于云珊夫妇到达束河。

一进门,文文便跑了出来,抱住语莹道:“婶婶,文文好想你,娘说爹病重了,是不是文文以后就见不到爹了。”

语莹蹲下,抱起文文,忍住眼泪,说道:“不会,爹永远都在你身边。”

廖凡见到孩子这般,心中对白府的不满似乎都成为了过去时。

一进门,唐继湘和白老夫人都迎了出来,白老夫人见到二儿子终于回来,老泪纵横,说道:“云天,语莹,你们可回来了。”

“娘,我爹怎么样了?”廖凡迫切问道。

白老夫人哭着摇头,说道:“你爹终日卧床不起,他等着鼎新号活过来,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你大哥好起来。”

说罢,全家人哭成一团。

“二弟,快去看看你大哥吧。你们兄弟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唐继湘对廖凡说道。

白府北厢房一楼,白云舟躺在床上,见廖凡和语莹来了,强忍着身子的不适,靠在床头坐了起来。

当语莹再见白云舟之时,床上躺着的人,憔悴的模样让人戳心的难受,语莹的眼泪瞬时便流了出来,轻轻说道:“云舟,我和云天来看你了。”

白云舟挤出笑容,点头不语。

廖凡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大哥”。

白云舟听到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弟弟又重新喊他大哥,曾经的哀怨、愤怒似乎全都烟消云散,用力缓缓低语道:“二弟,你来了。”

说完,又是一阵痛彻心扉的咳嗽。

见状,语莹捂住嘴,不想让自己的哭声打扰病重的云舟。泪如雨下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潇洒温和的白云舟,如今快要与世长辞。

此时,两兄弟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门外有人吵嚷。

“没想到鼎鼎有名的鼎新号马锅头白云舟也有今天,我周长寿可不是见死不救之人,这不特意登门造访,来看看白兄啊。”

周长寿大摇大摆闯进白云舟的北厢房,一眼便看到屋里的廖凡和夏语莹。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呦,这不几年前英雄救美的壮士吗?听说你一不留神成了白云舟的二弟,又鬼使神差娶了我的神仙妹妹。”

廖凡看见周长寿,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攥紧拳头就想揍周长寿。

周长寿又走到白云舟跟前,说道:“云舟,你这是何苦呢?唐大都督倒台,又不是你的错,这过去一年啊,我们长兴号、仁昌号、锦顺号都得感谢你呢,要不是鼎新号垮了,怎能让我们的商号飞黄腾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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