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然而,杀死郑禹后,王盼一直坐立不安。

这一个月来,多少次他梦到云珊削弱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哭着。多少次他梦到鲜血淋漓的郑禹要找他复仇。

于是,当他在自己家里见到白云天、夏语莹和白云珊之时,一点都不意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云珊走到冰凌跟前,一个耳光便落在她的脸上,说道:“冰凌,我们都是女人,为何你要对我和我的孩子下此毒手?又挑拨王盼和我们白家的关系,难道这就是你一生追求的幸福?王盼又真的爱你吗?

冰凌哭着说:“三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来,我知道王盼根本忘不了你,你以为我又真的快活吗?可是我爱王盼没有错,请你们不要杀害王盼,求求你们。若要一命抵一命,我愿意替王盼死。”

王盼望着哭闹的冰凌,他仿佛突然感觉到冰凌对他忘我的爱,这么多年,心里放不下云珊是对冰凌最残忍的折磨。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愿意替他去死,且死而无憾。

廖凡对冰凌道:“哪有那么容易?杀我爹的是你的丈夫,杀我妹夫的还是你的丈夫。王盼,我早说过,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你已原形毕露,又何苦让你的女人做替罪羊?”

廖凡的枪依然对准着王盼,求生心切的他,突然不想死。

他突然明白,他和云珊已经成为过去。其实,当云珊让他滚出郑府的时候,他便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么多年的感情啊,就被一个书生给取代了,王盼不甘心。如今,云珊居然为那个男人来找他讨血债,可见,曾经的山盟海誓早已随时间埋葬。

他突然明白,他要好好的爱冰凌,和她一起过好日子,一起孝顺爹,一起生娃娃。冰凌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他突然明白,白云舟和白云天留着同样的血,是自己永远无法取代的。

他突然明白,因果轮回终有报。

此时此刻,王盼虽心胆俱裂,但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让他浑身颤抖,他必须活着,不能就这么死去。于是,他鼓足勇气,迅速向前几步,趁人不备,一把拽住语莹,并拉着语莹后退到院子的另一角落,一把冰冷的刀顿时架在语莹脖子前面。

廖凡瞬间急了眼,对王盼说道:“放下我老婆,否则我立刻开枪。”

王盼大声说道:“放下你的枪,否则我立刻杀了你老婆。”

原来,王盼在房间听闻白家三人来讨血债,便连忙装了匕首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云珊见语莹老师被绑架,忙对王盼道:“王盼,你的自卑、无知与愤怒让你亲手杀死了曾经的云珊,如今,你又想杀死多少条性命才罢休?”

然而王盼却再也听不进去这些,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思绪也很乱。在他的脑中不停地浮现当年和云珊在星蓝谷定情的那个夜晚、客栈大火、鲜血淋漓的郑禹和微笑着的冰凌、无奈地父亲。还有死去的白云舟、廖钟海。

就在这时,廖凡身旁的闪电母骡突然哀怨的惊叫,飞一般的跑到王盼跟前,似乎要与他同归于尽,救出语莹。

失去理智的王盼,瞬时间从语莹颈部挪开匕首,一刀捅向了奔来的闪电——那匹王盼和白云舟曾经细心照料的母骡,那匹为鼎新号奉献了一生的头骡,那匹永远带着铃铛忠诚的闪电。

闪电不顾性命,救主心切,挨过王盼致命一刀后,无力地平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语莹不禁伤心地望着这匹母骡,天啊,那母骡的眼神竟然忧伤到如此熟悉,它的眼角滑过两滴泪水。

语莹忽的想起自己在21世纪,在束河与那匹拉载游客的母骡初遇,还有茶马古道博物馆里的那匹母骡,那张无限扩大的油画,那样强烈的地震,那样毫无缘由的穿越。

“呯”一声枪响,语莹只感觉天昏地暗,她听到冰凌和王管家的嚎啕大哭,听到云珊不停地唤她语莹老师,听到廖凡疯一般的叫她的名字,听到阿准出生时的啼哭声。

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又是一次猛烈的地震,语莹看到周围的墙壁开始坍塌,看到第一次在四方街与廖凡的相遇,看到云珊挠头背诵英文单词,看到白云舟温婉对她一笑,看到廖钟海、青儿、翠儿、茗鑫、婉秋、唐继湘等所有她在民国的束河遇到的人。

“语莹,语莹……”模糊中,语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我这是在哪儿?”语莹摸了摸自己的头,好像不那么晕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夏语莹的女同事说道。

天,不会吧?这是21世纪?眼前说话的女人明明就是和自己一起来旅行的同事。难道是我穿越回来了?语莹发现自己靠在另外一位女同事怀里,再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茶马古道博物馆吗?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晕倒?快搀我起来。”语莹清醒着,却莫名奇妙着。

“语莹,还好有惊无险。”一位同行的女同事说道。

另一女同事说:“语莹,你可吓坏我们了。你不是说让我们在屋外等你五分钟吗?可是20分钟后,饿得我们姐妹几个肚子直疼依然不见你出来,我们感觉不对劲儿,进展馆一看,你已经晕倒过去了。”

“我晕倒?”语莹不自觉地问。

“是啊,可能是高原反应吧。我们给你喝了水,又找附近的工作人员给你服下治疗高原反应的药,你才醒了过来。语莹,肚子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啊。”那位女同事说道。

“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语莹问道。

“不过晕倒半个小时,怎么说话文邹邹的?连年月日都忘了?现在是2013年5月20日,中午12:40.可是饭点儿,我们几个真快饿瘪了的说。”女同事笑道。

“语莹,你什么时候买的紫水晶手链啊?还挺漂亮的。”一位姐妹指着语莹的手腕说。

语莹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还带着廖凡送她的紫水晶,一种既害怕又难过的情绪油然而生,她不顾姐妹们异样的眼光,连忙跑到云南历代马帮帮号的列表图那里去看。

她慌忙地寻找着白云珊的名字,记得穿越之前,她便看到过这个名字,当她想知道这位女马锅头属于哪家商号时,却穿越到民国。

语莹迫切地看着位于白云珊名字后面的介绍。

白云珊,女。鼎新号,主要经营普洱茶、麝香、虫草。

语莹又疯了般跑到那幅油画的跟前。

天啊,古镇,母骡,马脚子,马锅头,这景象如此熟悉。

“语莹,你怎么了?”那位张罗吃饭的同事说。

“哦,没事。咱们去吃饭吧。”语莹淡淡说道。

几个人很快便到了束河古镇内一家西餐厅,语莹拿出手机,连上网络,在百度里搜索束河、白云珊、鼎新号。

阅读着手机上的文字,语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白云珊,女,1902年-1982年,曾任云南省丽江市束河镇鼎新号马锅头,用一生的坚强谱写着中国历史上女马锅头的传奇。白云珊出生在束河马锅头世家,父亲和两位哥哥早亡,故白云珊在民国十八年初(即1929年)担任鼎新号马锅头,带领20多位马脚子走南闯北,促进了滇藏、滇越(越:越南)的经济贸易,为延承普洱茶文化立下汗马功劳。白云珊任鼎新号马锅头时,仅仅27岁。史料记载,白云珊有过一段婚姻,但丈夫死于一次意外,故丈夫死后,白云珊毅然决然担任起白家马锅头的重任,并为鼎新号操劳一生,至死膝下无儿无女,丈夫死后,白云珊终生未嫁。”

当语莹看到白云珊的画像时,再一次泪如雨下。图片里的大徒儿约莫40多岁,人比20多岁时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刚强坚定。

同伴看到语莹痛哭流涕,关怀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用手机在看言情小说,主人公死了,实在伤心。

那廖凡呢,阿准呢?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他们去哪儿了?为什么史料记载说,云珊在民国十八年初便担任了鼎新号的马锅头。民国十八年初,那不就是廖凡带着她和云珊去王盼家寻仇的日子吗?史料记载,云珊的父亲和两位哥哥早逝,难道廖凡也在语莹穿越回来的那天……是王盼杀了他吗?

语莹左手捂着嘴,哆嗦着右手,在百度上继续搜索:“鼎新号马锅头白云珊的两位哥哥。”

搜索出来的是一名记者的博客,文章内容只有一张黑白的图片,图片上是一篇发表在1981年的人物采访剪报,被采访的人就是白云珊。

记者问:是否因为两位哥哥的早逝,您才会考虑做鼎新号马锅头,因为历史上鲜有女马锅头的经历。

白云珊答:是的。两位哥哥先后死去后,我心灰意冷。大哥白云舟死于肺痨,二哥白云天死于一场意外。

记者问:意外?可以说一下是什么样的意外吗?

白云珊答:在一次家族复仇中,二哥一枪打死了我们白家的宿敌。却恰在那个时刻,束河经历了史上从未有过的特大地震,地裂山摇后,再未见到二哥与二嫂。

看到这里,语莹目瞪口呆,难道说廖凡在她穿越回21世纪的那天被地震夺去了生命?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

廖凡死了?我的丈夫死了!

他死的那天,我恰巧穿越回来,难道是上天可怜我,不让我眼看着丈夫被地震吞掉生命吗?那我的儿子呢?我的阿准呢?

记者问:听说您一生无儿无女,为什么没想到再婚?

白云珊答:爱情不过是骗人的玩意,自从我丈夫死后,我早就不相信善男信女的你情我爱了,我的爱情随我的丈夫一起死掉。再说,谁愿意娶马锅头啊,我们终日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自己都不稳定,又何苦连累别人呢?再说,我大哥有个女儿,我和大嫂一直抚养她长大,她也算是我半个孩子了。二哥的儿子最可爱,可惜地震那年,也被震死了,那年我的小侄子才五岁,正是淘气的时候。

阿准死了?我的儿子死了!

也是同一天,地震。天啊!语莹几乎失声。

记者问:听说您经常带领白家马帮去西藏、越南易货。那么远的山路,您不觉得苦吗?

白云珊答:说不苦是不可能的。但是,也乐在其中,我小时候就喜欢和家人外出跑马,后来还出国留洋两年,在那里遇到了我的丈夫,他是这一生最懂我最爱我的男人,谁也比不上他。我喜欢马,也喜欢翻山越岭,很有意思。

记者问:您还留洋过?

白云珊答:当然,我爹在我出国前,特意给我请了洋文女先生,后来,这位女先生还嫁给了我二哥,成为了我的二嫂,可惜,也死于那场地震。一场地震,夺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啊。

此时此刻,语莹望着服务生端上来的披萨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活里突然没有了白家的这些人,该怎么忘记?该怎么怀念?该怎么继续属于语莹自己的21世纪的生活。

同伴见语莹捧着手机看书入迷,吃饱饭后,便对语莹说道:“语莹,我们几个先出去转转,你要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继续坐坐,喝点果汁咖啡什么的。”

同伴们走后,语莹放下手机,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双臂里,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语莹听到有人坐在了桌子对面的靠椅上,本以为是同伴回来了,却不曾想一个熟悉的男声说道:“姑娘,紫水晶手串很漂亮!”

语莹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对方,当再熟悉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她的脸猛地僵住了,人也不由得站了起来。

“廖凡。”语莹称呼对方道。

那男子微笑着,走到语莹跟前,拥抱着她的妻子,轻轻呼唤道:“语莹。”

男子用手指着窗外,语莹瞬时望了去,一个五岁大的男孩正在古镇的小桥上看溪水里嬉戏的鱼儿。

廖凡为语莹拭去眼泪,并与她相视而笑。

他挽住她的手,缓缓地向那小男孩走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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