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哀闽》作者:李歆

章节:共 8 章,最新章节:尾声

备注:

晓晓的世界,晓晓的故事。

晓晓的……

小小的!(百度搜索“魔爪小说阅读器”或登录 mozhua8.com 下载最新版本)

☆、阿秀

拂晓,那只金羽大公鸡呼啦振翅飞上了矮檐,歪侧着头,绿豆大的小眼睛不知睨向何处。鹅黄色的鸡爪有力的扒了扒,矮檐上铺满的干草就这么着被它扒的七零八落,一根、两根、乃至一把一把的飘落。

矮檐下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仰起头,接住了一根干草,低低的叫道:“阿金,快下来!”大公鸡扇了扇翅膀,在矮檐上肆无忌惮的跳了几跳,又震落大片的干草,干草叶飘落在了那瘦小个的头顶。

瘦小身影显然生气了,手指扒拉了下几乎与干草同色的枯发,细细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尖锐且刺耳,叫道:“阿金,你再不下来,小心郎罢拿刀子宰了你哦!”阿金俯视,神气十足的在矮檐上踱着方步,突然直了直脖子,鸣啼:“喔喔……喔——”。

那矮檐足有那瘦小个儿的两人高,他奋力踮起脚尖,细瘦的胳膊高举着,试图去抓阿金。大公鸡“咕”的一声跃后,脖子上的羽翎竖起,尖尖的喙对准那枯瘦的小手背一口啄下。瘦小个儿“啊”的一声痛呼,连连缩手,手背一抹鲜红。他望着那殷红的、汩汩淌下的血,在刹那间竟愣怔住了。

似乎有个遥远的声音清叱道:“去!”他的眼前就这么一花,有团黑影从天而降,迅猛的扑向阿金。一阵呜闷的嘶吼,矮檐上变成了战场,不住的晃抖,飞扬的干草间夹杂了阿金的羽毛。终于那团黑漆漆的影子裹住了阿金的金灿色,倏地轻松从檐上跃下。

那是只狗。黑眼睛、黑鼻子、黑耳朵、黑爪子,黑的无一丝杂毛,像一只猫般大的黑狗,它的嘴里此刻正叼着比它还大的阿金。阿金那绿豆大的眼珠已经不会再斜着睨人了,白白的眼睑是闭合的。

他从那一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向两侧裂开,哭道:“阿……阿金?哇……郎罢,郎罢,它咬死了阿金!”

那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呵斥道:“小黑,你怎么又做坏事啦?真不听话!”泪水朦胧间,他仰起细细的脖子,那初升的霞光万丈下走出了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白衣少年。少年很漂亮,有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还会有两浅浅的酒窝。他就这么走近,蹲了下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的落在了小黑的头上,拍了拍,说道:“小黑,乖,把大公鸡还给小弟……咦,你是个女孩子呀?”

瘦小个儿早忘了哭,眼睛直直的盯着那袭白衣,眼波不经意的瞥了眼自己身上纳满补丁的褂裙,消瘦的脸颊慢慢红了。

小黑眨眨眼,嘴一松,把那只大公鸡放在了地上,扭头望了望白衣少年,回转后,一只细长的前肢向前一探,突然踏在了阿金身上。阿金一个扑楞,竟从地上一跃而起,脖子的羽翎竖起,咕——咕的叫。小黑身子伏低,黑亮的眼睛盯着对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阿金咕哇一声叫,扇扇翅膀,调头便逃。

小黑腾身欲追,那白衣少年喝道:“小黑!你玩够了没?”小黑缩缩脖子,有些不甘心的收住脚,转了回来,在少年的脚旁坐下,一条黑黑的小尾巴摇啊摇的,讨好着主人。白衣少年不理它,对那个瘦的实在不象话的小女孩柔声问道:“小妹妹,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你饿不饿,我给你吃好东西!”边说边从随身的囊袋里掏出一包糖酥来。

小女孩有些慌乱,黑白分明的眼睛瞄着那包糖酥,害羞且无措,小声道:“我……我叫阿……阿秀,我九岁了……”她将双手负在背后,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白衣少年笑了,那弯弯的月牙儿几乎眯成了一道缝,他笑道:“阿秀?呵呵,好名字啊!我姓舒……”阿秀眨了眨眼,乖觉的张口叫道:“舒哥哥!”白衣少年裂着嘴,显得高兴不已,拉起阿秀的手,将糖袋硬塞在了她的手心里,说道:“好乖的,来吃糖,吃糖!”阿秀的肩膀缩了缩,终还是握住那包诱人的糖酥。

有个身影挡住了朝霞,大手在两人头顶越过,拎走了那袋糖酥,沙哑的喊道:“阿秀!”话里透着股怒气。白衣少年回转头,奇怪于背后那个瘦的形同根吹火棍似的老人,竟还有力气站着说话,没有被大风吹倒。

阿秀怯怯的叫道:“郎罢!”见老人皱着眉,眼底是难以隐藏的怒气,她觉得有必要替那白衣少年申辩一下,又道:“郎罢,舒哥哥是好人!”老人怒道:“你怎么知道?一包糖就收买你啦!不争气的东西!”一摔手,那包糖酥朝着阿秀的头砸了过来。

阿秀“啊”的一声尖锐叫唤,下意识的举起胳膊挡住脸。白衣少年眉头微微一皱,蹲在他脚下的小黑纵身跳起,张嘴轻松准确的咬住糖袋。少年缓缓站起,他个子不高,但那老人瘦骨嶙峋的又弯驮着背,反显得比他还矮了些。

他清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敛衽作揖道:“老人家你好啊,在下……叫舒蝉,舒么是舒服的舒,蝉是那个树上叫的蝉,可不是婵娟的那个婵……在下是偶到福建游玩的,绝非奸恶之辈!”他噜噜苏苏的讲了一长段,说的是一口纯正官话,只可惜言语中仍是透着浓浓的孩子气。

老人没等他讲完话,牵了阿秀的小手,颤巍巍的转身便走。舒蝉直起腰杆的时候,正迎上阿秀恋恋不舍乞望的回眸。他唤道:“老人家……”

老人加快脚步,几乎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拖拽着阿秀,一瘸一拐的跑回了那间破草屋。而后,砰的砸上了木板门。那门是几块夹板拼合成的,歪斜着透出许多缝隙来,就在那狭长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老人的那双混浊的眼睛,警惕的藏在门背后。

舒蝉讨了个老大的没趣,耸了耸肩,从小黑的嘴里取回那糖袋,在手里掂着玩儿,叹气道:“黑,他们不吃,索性就给了你吧!”小黑似乎听懂了,兴奋的在主人脚边跳跃着,小小的黑尾巴摇晃的更加厉害。



☆、德记

这是座荒凉却又富裕的小镇。说它荒凉是因为在小镇的周边,到处都是那种破烂不堪的贫民窟似的村落,人口稀少,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残。但它的确又十分的富裕,镇子虽小,但犹如麻雀五脏俱全,客栈、当铺、赌坊、青楼……当真一样不缺,举凡长安城里有的,现下最流行的东西,在这个小镇上也都能找得到。

这个镇位于闽方南部,有个响亮的名字——仁义镇!

舒蝉此刻就走在仁义镇的大道上,街道上的人群不算太拥挤,因为已近晌午用膳时分,饭馆子里才是人最多的地方。小黑跟在他的脚边,因为它长的实在太矮小,又是黑漆漆的不惹眼,常常被人不注意拿脚踢到。在第五次机灵的避开一个行人的大脚后,它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一口咬住主人的褂摆,呜呜的叫唤。

舒蝉停下,好脾气的说道:“黑,前面就是‘德记酒楼’啦,爹爹说过那是仁义镇上最大最好的酒楼,咱们去那吃饭,好不好?”

好不好不是由小黑来决定的,它黑黑的小眼睛只来得及眨一眨,舒蝉的脚步就又开始移动了,一路拖着小黑走了十几丈,直至“德记酒楼”的大门口。

“德记”有三个楼层面,一楼是普通打尖吃饭的地方,宽敞明亮的厅里摆下了四五十张的方桌,此刻客人们已坐下了七成。

舒蝉是见过大世面的,但他仍旧忍不住赞道:“好大的排场啊!小黑,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小黑不知道,也许也永远没机会知道,因为店里的伙计已亲热的奔出来招呼,他的眼睛一移到小黑身上,脸上的肌肉就有些发僵,他的笑容也就一同僵在了脸皮上。他嘿嘿笑道:“小客官,您是第一回来咱们‘德记’吧,您兴许还不知道咱们的规矩,这狗……嘿嘿……”伸手一指小黑狗,小黑马上拱起身,呲牙冲他示威。舒蝉道:“这狗怎么啦?”

伙计冷笑道:“这狗嘛,当然不能进去了。”回手一指“德记”的金字招牌,道:“这只招待人,不招待畜生的!”舒蝉不紧不慢的哦了声。

这时听得二楼上有人高叫道:“秦总管,您吃完啦?哎哟,您可走好啦,下次记得再来光顾啊……”楼梯上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一个身材削瘦,留了八字短髭的男子走了下来,他后头跟了三个彪形大汉,肌肉鼓鼓的,只是做的事未免娘娘腔了些。当先的一个胳膊上搭件锦缎长褂,中间的那个提了只鸟笼子,里头关了只红羽鹦哥,最后的那个下来的有些慢,大概是他手里绳子牵着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总不大肯合作。

舒蝉远远指着那鸟笼,一脸天真的问道:“那是什么?”伙计嗤的笑道:“小客官真是少见多怪,连鹦哥都没见过?”舒蝉不理会他的嘲笑,偏着头,说道:“那鹦哥是人么?我怎么瞧着它跟你倒真还挺像的。”伙计奇道:“像什么?”舒蝉哈的一笑道:“不过是只爱嚼舌头的扁毛畜生!”

伙计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正要发火,舒蝉拍掌大笑道:“哎呀,我说错啦,跟你最像的家伙原来还在后头!”伙计回头一瞧,却是一只硕大的狼獒从楼上被拽了下来。

舒蝉微笑道:“你和它一样——狗眼看人低!”伙计大怒,骂道:“我看你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存心来找茬的。大爷我不好好教训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顿,你还真当‘德记酒楼’都是吃素的了!”他一拳直直的捣向舒蝉削弱的身子。

舒蝉笑道:“原来你们‘德记’只做和尚尼姑的生意,卖的都是素菜呀。我们家小黑爱吃肉,早知道就不跑这一趟了,真冤!”口里谈笑着,身子稍稍一偏,也不见他手臂怎么动,只衣袖轻轻在那伸来的拳头上一带,那伙计就直剌剌的冲出三丈远,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门口的挂着酒楼幌子的竹竿上。幸好竹竿柔韧,没撞破他的头,只撞得他仰天坐倒在门口,摔烂了屁股。

舒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笑问道:“你说谁是大爷?谁是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那伙计肋骨剧痛,吓得只差没撒出尿来,嚎叫道:“您是大爷!您是大爷!哎哟,小的是您龟孙子……”

“德记酒楼”处于闹市,这会儿看热闹的早把“德记”大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听到那酒楼伙计低声下气的拼命求饶,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声。

“德记”的刘掌柜是个肥墩墩的胖子,他正送那秦总管一行人出门,见门口围着大群人挡了出路,驱赶道:“走开,瞧什么瞧呢,没瞧见秦总管要走道么?”

人群一拥而散,当真聚的快,散的更快。舒蝉一脚踢在那伙计的臀部,笑道:“乖孙子,不要躺在地上作死啦,人都走光啦,你还不快些滚回去!”那伙计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转身却一头撞在刘掌柜满是赘肉,圆滚滚的肚皮上,刘掌柜劈手就甩了他一耳光,怒道:“没长眼睛的蠢东西,东摸西撞的,干活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勤快!”

伙计捂着脸,欲哭无泪道:“掌柜的,这……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刘掌柜颇有些惊讶的“哦”了声,那双被满脸横肉硬挤堆到了一块的小眼睛瞄了瞄舒蝉,他眼睛虽小,却精而有神,很会打量人。舒蝉一身华丽丝绸白衣,腰上别了把尺把长的短小弯刀,刀鞘古朴无华,那束腰的带子上却坠了块古玉,色泽圆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物件。舒蝉年纪稚小,但唇红齿白,气宇不凡,虽然手上空无一物,但就那通身气派,就已然是位富家娇贵的模样了。

刘掌柜反手啪的又甩了伙计一耳光,怒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贵客上门都被你这狗奴才给赶跑了!”一转头,脸上突然像变戏法似的多出十分的笑容来,说道:“公子可别跟这奴才一般见识,您是来吃饭的吧,请!请!”口气一顿,对伙计道:“小李子,还不快些领了贵客到二楼就座点餐!”小李子左右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忙不迭的哈腰应道:“是!是!”

舒蝉抿嘴一笑,却不迈步,说道:“我这狗……”小李子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公子养的狗自然非比常人。”他挨的两巴掌着实不轻,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小李子招呼舒蝉进门的同时,刘掌柜引着那秦总管正要出门,突然那只绳索牵着的狼獒“嗷——呜——”的一声狂吼,张起血盆大口,对着牵着它的那个大汉的手臂,一口咬下。大汉惨呼一声,手臂上鲜血直流,他一拳击在獒头上,狼獒的嘴松了松,挣脱绳索,转头向最胖的刘掌柜扑去。

刘掌柜害怕的大叫一声,扭身便跑,偏偏他人肥腿短,跑也跑不快,狼獒身长高大,前腿抬起一扑,搭上了刘掌柜的肩膀,他硬被摁倒在地。几个人中,那个秦总管见机最快,喝骂道:“畜生!”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突然闪电般的出击,人影一晃,右手后发而至的抓住狼獒的一条后腿。狼獒已趴在刘掌柜背上,张大了嘴,正预备一口咬下。这时后腿突然被人拽住,一颗脑袋倏地回转,恶狠狠的对着秦总管的手背一口咬下。秦总管冷哼一声,右手用力一拖,那只硕大的,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大狼獒竟被他甩到了半空中,砰的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剧响,扬起好大的尘土。

尘土飞扬间,有个清脆的拍掌声响起,秦总管抬头一看,却是那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舒蝉拍掌赞道:“好一手‘凌云十八拍’呀!”秦总管心里一惊道:“他是什么人?看他小小年纪,居然能瞧出我刚才那一招是从‘凌云十八拍’里变化出来的。”他心里虽惊讶,面上却一点都不露声色,掸了掸适才衣服上沾上的灰尘,对手下道:“去把刘掌柜扶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