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刘掌柜早吓得三魂去了五魄,胖胖的脸上没一丝血色,双腿软软的怎么都站不稳,两名彪形大汉就左右在他胳膊底下一撑,把他像吊田鸡一样的给架进了“德记酒楼”。

秦总管冷冷的瞅了眼舒蝉,舒蝉冲他微微一笑,笑起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又弯成了一道月牙儿。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摔死了的大狼獒就在他眼睛弯成月牙儿的时候一跃而起,“汪!”的一声朝舒蝉扑去。

舒蝉的身子比较单薄,因为他年纪还小,那只獒似乎害怕了秦总管的厉害,不敢再去惹他,所以它这次选中了单薄的舒蝉。舒蝉没有动,秦总管也没有动,他原本可以轻易的就像解救刘掌柜一样,再次在獒口下救下舒蝉,但是他没有动,他的双手又拢进了袖子里,他不担心舒蝉会受伤,他只是想瞧瞧那个眼光犀利的白衣弱冠少年,到底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这头凶猛的大狼獒。

舒蝉仍旧没有动,他的眼睛仍旧弯成那道亲切的月牙儿,但他脚旁的小黑却动了。小黑一跃而起,甚至跳的比狼獒还要高,它小小的如猫般大的嘴张了开来,在空中准确的,如闪电般的咬中了对手的咽喉。快且狠,一击而中,小黑的身手足可让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叹服,而它却只是一只如猫般大的小黑狗。在秦总管眼里,它原本只是条小孩子养着玩的玩具狗,但他现在已丝毫没了这种念头。

小黑与狼獒同时落到了地上,小黑仍旧是站着的,它的小尾巴摇啊摇的,在主人的脚边磨蹭转悠着,脚爪子捞着舒蝉的鞋面,仿佛在闹着玩儿。它很乖很可爱,一副小狗儿的模样,刚才那种凶恶的影子已不复存在。舒蝉半蹲下身,手指亲昵的抚摩着小黑柔软的短黑毛,拍拍它的头,笑道:“小黑,别嗅我,好痒啦!”

面前,是一只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爬起来的狼獒尸体;不远处,是直挺挺站着,愕然的、若有所思的秦总管。



仁义镇之所以叫“仁义镇”,是因为镇上有个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物,他就是十余年前在江浙一带行侠仗义,五年前更因救助丁氏一门孤寡而名动一时的侠客古博仁。提起古博仁的名头这些年的后起之辈也许都没再听过了,因为他们只会从前辈口中听过退隐江湖后的“仁义侯”。“仁义侯”是武林盟主亲自封的,写有这三个字的牌匾现在就挂在“仁义山庄”正堂墙上。

仁义镇原先只是个默默无名、穷山僻壤的小地方,但自从“仁义山庄”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仁义镇的名头便叫响了,仁义镇一天比一天富庶繁荣了起来,这一切的功劳莫不归于“仁义侯”古博仁。

古博仁此刻就坐在那块写着“仁义侯”三个金字的牌匾底下,悠闲的品酩才沏上的君山银针。秦总管站在他的身侧,嘴角快速蠕动,古博仁的眉毛轻轻一掀,看着树立如笋的芽尖儿在杯中三升三落,他端盏近嘴,甚为惬意的啜了口。然后靠上椅背上那张柔软的老虎皮,他半眯起眼,吐了口气道:“抬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也并不具那种慑人的威严。

秦总管躬身弯了弯腰,然后退到门口,招了招手。没一会儿,两名大汉一前一后的扛了根竿子走了进来,那竿子上吊着的正是那只死了的大狼獒。

秦总管道:“放下吧,没你们什么事了!”两名大汉把绑着狼獒四肢的绳索解开,而后拿了竿子静悄悄的退出门去。

古博仁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很宽阔,走路虽缓慢,但每走一步,都能让秦总管心里跟着微微一颤。古博仁在獒尸面前停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喜怒,他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狼獒光滑的毛发,说道:“好好厚葬了‘左彪将军’!”秦总管应道:“是!”

古博仁喜欢养狗,这是仁义镇上人尽皆知的事,仁义山庄养了多少下人,就养了多少条狗。“左彪将军”与“右悍将军”是从特地西域买回来的狼与獒的杂交狗种,有獒的体积块头,有狼的凶猛迅捷,是古博仁最最心爱的两条狗。

古博仁又坐回到了他的虎皮椅子上,重又端起了他的茶盏,然后轻轻问道:“打听到那少年的来历了么?”秦总管汗颜道:“我派人查过了,那少年名叫舒蝉,是近几天才来的仁义镇。今儿我虽没见着他出手,但依我揣测,应是出于名门之后。”

古博仁手指在案几上弹了弹,道:“他的那只狗叫什么名字?依你看该是什么血统?”秦总管一愣。古博仁的眸子里似乎放出光芒来,言语略带兴奋道:“连‘左彪将军’都抵不住它的一击,这样的狗……嘿嘿!”

秦总管跟随古博仁多年,哪有不了解古博仁的嗜好的,忍不住提醒道:“庄主,那少年可是姓‘舒’啊!”古博仁神色一收,道:“你怀疑他是‘舒家堡’的人?”

舒家堡,天下第一堡!舒家堡的堡主舒慕允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未免太多了,古博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秦总管,劳烦你走一趟,把那少年带到仁义山庄来,我想见见他养的那条狗!”



☆、髡钳

仁义镇东首五里是一片孤寂的破落村庄,阿秀的家就在这个村子里。村子不算小,可人口却不多,仅有十来户还住着人家,村里的空房子多了,就成了阿秀她们平日嬉戏躲猫猫的好去处。这个村子没有名字,住着的十来户人家都很穷,而且这些人家的孩子不一例外的都是女孩儿。

舒蝉没有住在仁义镇上,反而在这破落的小村里,找了间还算过得去的空房住了下来。这间房子靠村口,原本是村长一家子住的,后来大概奈不住穷,搬走了。房子还算新,有两层,舒蝉没动楼下,径自搬到了楼上住。阁楼上积了许多厚厚的灰,这些都是阿秀她们十几个女孩子帮忙收拾的。

女孩中间最大的有十四岁,已说好了婆家,只等过了及笈之年,便嫁过去。舒蝉问她嫁的夫君喜不喜欢,中不中意?她只是咬着唇,一片茫然的说道:“郎罢说好的,我不知道哩,我没见过……”

郎罢是福建闽话,说的就是“父亲”的意思。舒蝉第一次见到阿秀的郎罢时,看他年纪过老,还误以为是阿秀的爷爷呢。

舒蝉躺在田边的青草地上,嘴里叼了根青草叶,望着天上飘的飞快的白云朵,窃窃的笑了起来。阿秀的郎罢到现在为止还像防狼一样的防着他呢,老人家真是年纪老得有些糊涂了,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汪汪”的狗吠声,听声音也知道是小黑。吠声有些急,舒蝉撑起了上身,小黑渺小的身影后,是骨瘦如柴的阿秀。阿秀边跑边喊,瘦弱的身子骨像是要被风吹起来般,她独有的尖锐声远远的仍是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叫道:“舒哥哥……村口……村口……出事啦……”舒蝉一跃而起。

阿秀只看见身旁有道白影一晃而过,她惊讶的眨眨眼,迟疑的扭过头,却见她的舒哥哥已飞快的朝村口奔去,小黑反而跑在了他的身前。舒蝉吐掉口中的青草叶,回头喊道:“阿秀,还愣那儿干嘛,快些领路啊!”阿秀回过神,苍白的脸颊有些泛红,她鼓足劲喊道:“舒哥哥!去祠堂!去祠堂啊——”

村里的祠堂就建在村长空房背后不远,舒蝉的轻功不差,他跑到那时,小小的祠堂里已站满了人,十来户人家倒差不多都来齐了。

出事的原因不在于十来户人家本身,而在于躺在祠堂角落的杂草堆里的那个血人,如果那还算是个人的话。那是个比舒蝉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衣不蔽体,露出的那部分肌肤,就跟他的脸一样,青青紫紫的充满了淤血。他的头发被剃光了,脖子上套了个黑黝黝的铁圈,染了血迹的铁圈上锈痕斑斑。他很瘦,比阿秀,比阿秀的郎罢还要瘦的可怕,胸口的那层皮紧紧勒包住胸骨,皮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伤口深可见骨,正流淌出腥臭的脓血。他锁骨高高撑起着,比一副骷髅架子好不到哪去。

全村着的人目不转睛盯住他,他躺在草堆里,艰难痛苦的呼着气,时不时的咳嗽一下,竟会咯出血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掉着泪,颤巍巍拿了条破毯子的把他身子包了起来,哭道:“可怜的孩子……”

老妈妈一领头,村里其他年长的妇人也纷纷抹起了眼泪。阿秀的郎罢这时候忽然开口道:“不能留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老妈妈错愕的回过头,老人面无表情,重复道:“不能留他!留下他,会给咱们村带来灾祸!”

村上的人一阵沉默,舒蝉冲口道:“为什么不能留他,你没看到他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了吗?你若再赶他走,跟一刀杀了他有什么分别?”老人闷道:“他是逃跑出来的臧获,咱们如果收留他,他的主子迟早会找到村里,村子会遭殃!”

舒蝉冷冷的凝望他,半晌啐道:“胆小鬼,孬种!”他见村里的乡亲似乎都被老人的话震慑住了,便自个儿扶起那少年,少年痛苦的□□一声,伤口流淌出的脓血,沾上了舒蝉雪白的袍子。阿秀几乎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们,一步步的走向祠堂外。

她突然迈开步子,大声说道:“舒哥哥,我不是孬种,我跟了你去!”

老人大惊失色,叫道:“阿秀……”他试图拉住阿秀,怎奈舒蝉早抢先一手托起阿秀的胳膊,施展轻功,一溜烟的奔出门去。人虽远去了,但他临出门是“嗤”的一声蔑笑声却仍仿佛留在祠堂里徘徊不去,久久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舒蝉带了两个人,跑的并不算太快,这也幸好阿秀和那少年长的都很瘦,若是正常人的份量,相信早把他压垮了。即便如此,仍是累的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阿秀用那膜拜的目光亮闪闪的侧头望着他,喃喃道:“舒哥哥,你好厉害呀!”舒蝉不答话,怕一开口泄了那口真气,鼓足了劲跑到村东头的小树林里,这才把两人放下。

那受伤的少年躺在泥地上,闷咳了几声,又咳出一口血来,阿秀果断的撕下衣服的边角,跑到十丈外的小溪旁,润湿了碎布后给少年擦脸喝水。舒蝉见她瘦弱的身体不知疲倦的来回奔跑,不由赞道:“阿秀,真瞧不出你一个女孩儿有那么大的勇气和胆量,你比你郎罢强百倍!”

阿秀有些黯然,小声说道:“郎罢不是胆小,他只是……只是……”她声音说的如蚊子叫,舒蝉根本没有听见。那少年靠的近,却听了去,微微睁开肿胀的眼皮,虚弱道:“谢谢你们……咳咳,这原也怪不得他们,他们……只是……咳咳,自保而已。”舒蝉听他讲话居然依稀是江浙口音,奇道:“你不是福建人哦,你怎么逃了这么远的路呀?”

那少年刚要答话,胸口突然一阵堵气,狂咳起来,他骨架子似的身躯似乎也要随着这一咳给咳散了去,他虽然用双手捂着嘴,但几乎是每咳一声,肩膀跟着那一颤,他的手指缝里便迸出无数血沫子来。

阿秀拿着那方碎湿布,手足无措的瞪着那滴滴血沫溅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毕竟年小不经世,吓得“哇”的哭了起来。一旁的舒蝉看那少年痛苦的模样,心也随着他的咳嗽声颠颤。他跨前几步,右手修长的食指直直的点中了少年的胸口,少年身子一僵,咳嗽声止,身子软软的倒下了。

阿秀尖叫道:“啊!啊——他、他死啦!”舒蝉笑骂道:“呸呸,童言无忌啦,什么死不死的,你咒他早死呀,我不过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他一时不必那么痛苦罢了!”声音一顿,他倏地回转头,厉声大喝道:“什么人!”

树林里咭咭咭咭的响起一阵阴森恐怖的笑声,阿秀吓得一头扑进舒蝉怀里,害怕的叫道:“鬼……舒哥哥,有鬼啊!”舒蝉一手稍稍推开阿秀死缠的胳臂,另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搁在了腰间的弯刀上。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笑声由低沉变得高昂尖锐,最后竟又转为呜咽声,抽抽泣泣的大哭大嚎起来,真所谓鬼哭狼嚎亦不过如此。

舒蝉哼道:“两个阴阳怪气的老东西,再要装神弄鬼的吓唬小孩子,我可不客气了!”哭声顿止,树林里静了瞬间,远远的由低到高回荡起同一个身音:“我可不客气了……不客气了……不客气了……客气了……”竟是方才舒蝉说的那番警告的话。

舒蝉恨极,左手向空中一扬,左边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大叫:“嗳唷!”咕咚从树上跌下个红影子来。右边树上立即跃下一个绿色人影,向那红影人奔去,口里叫道:“老不死的,你没事吧?”

舒蝉一个纵跃,拦在了绿影人的面前,嬉笑道:“你既然叫他老不死的,那就让他快点去死好啦,干么还这么紧张他?”

那绿影人儿是个鹤发红颜的老太婆,她小脚一跺,嗔道:“不想死的太快,就滚一边去!”她虽然七老八十了,脸上的皱纹却很少见,这一跺一嗔间竟含了无比的妩媚。舒蝉看了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生□□作弄人,居然学着她叉腰跺脚,嘴角含嗔道:“死相,人家就是不想死的太快又怎样?要死,也是你们两个老东西先死!”他这番娇嗔含笑,居然比女人更像女人,比女人更具勾人的妩媚。

绿影婆婆呆了呆,半天才回神大怒道:“臭小子找死!”双手十指向舒蝉白皙的面上凌厉抓来,她十指指甲足有寸余长,指甲乌黑,指风扫过,带出一股腥味,舒蝉忙向后跳开,变色道:“臭不要脸的,你居然敢用毒!”绿影婆婆阴笑道:“怎么不敢了?我还敢要了你的小命呢!你一张嘴巴不是挺能说的么,现在怎的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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