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泠冷哼一身,嘴角却已经弯起,终于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师祖除了教你内修医术,还教了你这些逢迎拍马的本事?”

我讪笑,心道这溜须拍马也得因人而异啊。

眼看沈泠的身影渐远,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痛下决心,将几朵初开的忘生花藏进怀中。

说来奇怪,我屋外的那片忘生花,自从师父走后,从此一蹶不振,我费了大力想要养活它,却总是不得所愿。其他的寻常花卉草类,无不欣欣向荣,唯有这忘生花,种一片就枯一片。为了此事,我一直认为是有邪术捣鬼,还请沈泠来帮忙驱邪,结果被他讥笑了好一阵子。只是这么多年却并无发现有异,于是也只好作罢。倒是在后山种植药草时,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在此地种下几棵忘生花,却开的极为茂盛,于是便每日来此照料。

沈泠不喜欢忘生花,我不明原因,也没有兴趣知道。现下就希望别被他发现我藏了几朵忘生花就好。

“鱼儿!”沈泠老远的喊着。

我急忙整了整衣服奔去。

赤红的还魂草依然骄矜的立在风中,只是一眼看去,似乎少了一些。

“是不是少了几株?”沈泠四下查看一番,最后指着几步开外的一个石缝说道,“我记得那里原来也种着几株。”

“哦?”我有些疑惑。

还魂草一直是我心里的结。有时我会想,假如那时还魂草没有被全数捣毁,师父就能用还魂草救醒陌儿,也就不会有后来我所看见的那些了。因此,种植药材时,我将仅存的两株还魂草茎移到了山谷的最深处。

还魂草只能够救治神魂被妖物吸食的人的性命,对于其他病症并无任何效用。我却日日来此照料,其实,怕还是有些私心的吧。

赤红的草叶晃的我有些失神。

我究竟在等什么呢?莫非还在等师父承诺的那个有关还魂草的故事么?还是说,希望师父如从前一般,握着我的手一点一滴的感受还魂草的灵力么?

“鱼儿?”沈泠轻拍我的肩。

我回神,又看了一遍,确实少了两株还魂草。只是不知是被何人摘去了。这山谷,轻易无法下到其中,除了偶尔有青连观的弟子来此采药,理应无人知晓才是。

“什么味道?”沈泠忽然皱眉。

我心叫不好,急忙站开几步。

该不会是被这鼻子堪比灵犬的家伙嗅出了忘生花的味了吧?

沈泠上下左右将我打量一阵,疑惑道,“莫不是方才在那花中立的太久,沾了一身的花香?”

我急忙点头称是。

沈泠的神情并未云开日散,看我一阵,又对着山谷的另一处瞧了许久,才阴着脸招呼我回青连观。



☆、第三十二章

“不知是何人动了还魂草?”一路上沈泠依然耿耿于怀。

我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师父救治陌儿时,还魂草被人尽数毁坏,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如今还魂草又被盗取,不管是不是同一人,这个山谷已经不再安全。

或者,我该重新找个僻静之处将这些药草和忘生花移栽过去?

只不过,“既然只是拿了两株,可见那人是纯粹出于治疗,想必不会伤了剩下的药草。”下意识的替这人开脱。若是对方也有像陌这般急需治疗的病人,那么即使多拿几株也无大碍。

沈泠闷闷的应了声,牵住我的手。

“鱼儿自己能上去。”我看看头顶的岩壁,好笑的想要将手撤回。

沈泠前些年习得了飞檐走壁的本事,于是便时不时的带着我在青连山和附近的山脉上下,美其名曰是观光兼修习,私下里怕是想要炫耀他的绝顶轻功。只是后来无意中发觉我也有这飞天一般的本事,观光的兴致便打了折扣。

只不过,我这本事究竟是何时有的,我也不大清楚。

这头,沈泠更紧的握住我的手,“如今得了师祖的真传,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鱼儿怎么敢和泠哥哥比轻功?泠哥哥的轻功是三年五载的修习得来,鱼儿却是一夜之间得了这功夫,自然没有那么扎实的底子。”生怕沈泠又要闹别扭,赶紧安抚。

沈泠轻哼,“你一夜之间便会了我五年才学会的功夫,观里谁人不知?若说没有妖法相助,我才不信。”说着眼珠一转,伸手便来挠我,“莫不是藏了什么妖物的元丹,却不敢告诉别人?”

我被挠的连连讨饶,正闹成一团,头顶是小桃有气无力的喊声:“小郡主,小王爷,道长派人来寻你们了…”

青连观平日空无一人的大堂热闹非凡。见堂内除了观里的各位道长和弟子,还有一些不相识的面孔,我与沈泠估摸着不能坏了青连派的威名,便瞅了个空挡想从偏门溜进去。

想必当着诸多宾客的面,道长和师祖也不至于将我二人骂的狗血淋头。

师祖声如洪钟的说着什么,想来也是一些将道家心法武学发扬光大的说辞。反正每年有弟子学成离开时都是相同的说法,我便左耳进右耳出的随在沈泠身后,一心只想要挤到七行道长身边认错。

一阵香味飘进鼻间。

我脚下一顿,猛地回头。

周围都是青连观的弟子。

定定神,想要分辨出那抹熟悉的气味,那味道却凭空消失般,再无异样。

“鱼儿?”沈泠回身扯我。

我抱歉的笑笑,跟了上去。

想是思念过度,居然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

我自嘲一阵,不经意的往不远处的偏门瞥去。

只是这一眼,脚下如生根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即使已经过了五年,不,即使十年,二十年,我都能一眼就能将那个身影认出。

不理会周围的惊呼,我甩开沈泠的手,飞快的往偏门奔去。

那个身影,依然优雅,依然出尘,也依然,那般清冷。

门扉在眼前缓缓合上。

师父,等等!等等鱼儿!

我用力将门推开。

眼前依然是来时的山路,蜿蜒的小径一路通至山脚,风过处,几抹新绿和着风声轻点,空灵的恍如世外桃源。

什么都没有。

身后一片喧哗,隐隐能听见沈泠的高喊。

我捂住耳朵,蹲下身子。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师父,你到底在哪里?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再看你一眼,一眼就好。

“这位姑娘可是不太舒服?”一只纤长如玉的手出现在面前。

我愣愣的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着它的主人。

师父?

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头束玉冠,腰系缡带,俨然世家公子的装扮。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香气,就连声音也如出一辙。

但他不是。

我伸出的手犹豫片刻,又收了回来。

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若不是这截然不同的笑颜,我定然已将眼前人当成师父了。

是了,师父的笑意,总是满满的漾到眼底。

“鱼儿,没事吧?”沈泠看看男子,一脸戒备道,“你是何人?”

“这位可是平王府的小王爷?”男人依然笑得如沐春风,虽不是师父那般温柔到眼底的笑意,却也足以让人心神愉悦,“在下晏岚,奉家师云栖道长之命,特来此聆听青连师祖的说道。”

果然天底下还是会有长相相同的人么?

想必我方才见到的,便是他了。

只是,为何他的身上,也有一段忘生花的香气?

见我一眨不眨的盯着晏岚,沈泠往我身前微微侧过,遮住我大半的视线。

“恕我多言,这位,可是小王爷的义妹,鱼儿姑娘?”

我一惊,探出头道:“晏公子认得鱼儿?”

晏岚笑得温和,“在下并不认得姑娘,只是曾听人说起。”

沈泠上下打量着晏岚,片刻,对我道:“你认错了。”

我点点头,朝晏岚行了一礼,“鱼儿方才错将公子认成故人,还望公子海涵。”

晏岚微笑着摇头,“无妨。”言毕施了一礼,朝大堂内走去。

“真像。”我喃喃自语。

“他是云栖观的弟子,想来也是外姓。”望着晏岚隐没在堂内的身影,沈泠说道,“虽然很像,但他不是。”

“我明白,只是…”

“你做什么?”沈泠挡在我身前,“既然不是你师父,还跟去作甚,平白被人笑话。”

说着,便扯着我进了大堂,往青连道长身边去。

虽说不是师父,但我的眼神却无法克制的往晏岚身上飘去,以致师祖和道长唤我上前接受训诫时都晃了神。

莫不是上苍应了我的祈求,派下这个与师父极其相似的人来安慰我?

不不,绝无可能,师父是师父,晏岚是晏岚,怎能混为一谈,我真是荒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无法入睡,索性坐起,修习心法。

只是不到一刻,脑中便已闪过无数晏岚和师父的身形。于是泄气的倒回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我拎起外袍,悄悄的溜出门去。

青连观里固然有就寝时间,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以我如今的身手,打不过沈泠,要晃过几个门童还是绰绰有余。

果然人还是要会些轻功才好啊。

足尖轻点,轻飘飘的便从一人多高的外墙跃出,我忍不住小小的得意一把,急忙顺着山路往山下奔去。

今日正是月圆,虽然青连山下仅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却并不妨碍我散步的兴致。

其实我也不明白在兴奋些什么。

莫非因为今日是我正式学成师满的日子?从此可以离开青连山,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行医除妖?

莫非是因为今日后山的忘生花开的比往年都好,让我有了充分的满足?

我有些好笑的拍拍双颊,想让思绪回转过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晏岚吧。

五年来第一次看见师父的样子,即使只是一个相似的人而已。

信步走着,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青连山,离山脚的村子似乎也有不少路了。

月夜静好,只是迷路的滋味却并不美妙。

不远处似乎灯火通明,看来是走到了附近的青华镇了。

我心下好奇,平日都是白日来此,不知入夜的镇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走在镇上,虽然灯火通明,沿街的店铺却都房门紧闭,不知究竟做不做生意。

我寻了一家茶馆铺坐下,居然连个小二都没有,不由纳闷,于是起身拍着身后店家的门板。

里面分明就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奈何就是不应门。

我莫名了一阵,于是又回到桌边坐下。

这青华镇的人怎的这般奇怪,就算宵禁似乎也未到时候啊。

一阵怪味飘来。

我怪异的转头,这难闻的腐臭味是哪里来的?

按住剑,正想起身查看,背后却一凉。

“谁?”

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一名少女神色惊恐的朝我示意。

被连拉带拽的扯进屋子,少女立刻闭门,然后捂着我的嘴蹲下。

还未反应过来,恶心的腐臭已经伴着低低的咆哮逼近。

山怪?

脑中跳出尘封许久的词。

我拉下少女的手,用口型比划着“山怪”一词。

少女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泪水。

不是山怪?那是什么?罢了,都无所谓。

学了五年的术法,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再者,师祖说过,修行之人便是要为苍生谋福利,眼下畏首畏尾的缩在这里,岂不是给青连教抹黑?

门板被撞的震天响。

还未反应过来,门板已裂成两截,头一低,便能感觉上头阴风阵阵,略一抬眼,见一只手带着滴答的粘液伸了进来。

我拉着少女就势一滚,险险的躲过那往下探来的手。

门已被撞开,一队形貌怪异的人形物体摇晃着进到屋里,顿时臭气与嘶吼淹没了整个屋子。

这是什么?

虽然已经辨不出形貌,但从那腐烂的面皮与青白的眼珠来看,并非山怪。

“驱邪缚魅,伏魔定诛,束!”

青色的光芒在身周亮起,一张大网兜头盖下,将这六七个不知何物的东西禁锢起来。

正想上前看个究竟,光芒却瞬间暗了下去。

挣扎中的怪物摇摇摆摆的起身,张开双臂朝我踉跄着扑来。

怎,怎么会!

这缚妖咒,不是可以缚了妖与精怪的么?怎么会不起作用?

莫非…

莫非不是妖物,而是失了魂后尸变的普通人?

若是能寻回魂魄,应该还是有救治的希望的吧?就像陌儿那样?

不,没救了,身子都已腐烂,怕是没有机会了…

我倒退几步,拔剑欲砍,又怕伤了对方的肉身

正踌躇间,少女忽的尖叫。我只觉脚下一冷,一个腐尸不知何时已蜷曲着爬到我的脚边,张口就咬。

眼前忽然一黑,瞬间又光明大作。

顾不得脑袋突突的疼,我愣愣的看着那腐尸在一片强烈的银光中挣扎扭曲,不过瞬间,由首及颈,再到身子,均已成一堆焦炭。

目之所及,那几具行尸本已扑到近前,却似被光芒所阻,连嘶嚎的功夫都没,尽数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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