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实在叫人气结。

“小郡主,下月小王爷便会接你回府了吧,需要小桃替你置办些什么?”

从山谷下抬眼看去,小桃如往常一般,趴在山崖的入口处,有气无力的唤着。

下个月么?

莫非我就从此呆在那个王府中,日日与沈泠大眼对小眼么?

于是长叹口气。

还是无法想象这样的日子。

“小郡主,要不就让小桃做主替你做几身新衣,再添些首饰可好?”

我好笑的看着小桃放光的双眼,回道,“平王府什么东西没有?你若是想下山去游乐,不必同我一一报备,记得回来就是。”

小桃嘿嘿一笑,应了一声便不见了影子。

我如往日一般侍弄着后山的药草。

雪白的忘生花飘来阵阵香气。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已有些许时日不曾照料这些花花草草。所幸并无大碍,一眼望去,依然是葱绿莹白,生机无限。

只是…

心下一紧,我急急的朝山谷深处奔去。

艳红的还魂草依旧醒目,在日光下缓缓摇曳。

俯下身,不意外的见到两处新鲜的坑洞。

果然有人盗走了还魂草。

只是,这贼人倒也并不坏心,只是按剂量挖去两株而已。

四下查看,并无异样,我倒是有了几分好奇。

不知是何人,居然也被吸了魂魄,又得了高人的救治?

若真如此,倒不如直接说与我听,大可不必这般偷偷摸摸。

回到屋中,小桃尚未回来,我百无聊赖的在后院转悠一阵,终于又回到桌边坐下。

只是一得了空闲,脑中自然便生出沈泠的脸。想到以后免不了日日要对上这位大脾气的小王爷,不由的心慌。

最近不知为何,总是会想到沈泠…

我掏出藏在袖中的揽心结,长长的叹息。

究竟何时被沈泠定下的?我怎么全无印象…

而且,这个术法本是见证夫妻同心的,若用来追查我的踪迹,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一阵烦躁。

自从那日在青华镇开启了瑶珠的神力,虽然依旧无法控制,但我却明显觉得修习时能够日进千里。遗憾的是,我的术法依旧远远不及沈泠。

因而这揽心结,暂时怕是无法破除了。

不过万幸,沈泠不像陌儿一般,会将魂魄系在缡晶之上。不然,我可真是逃无可逃了。

说起来,不知道师父带着陌儿去了哪里…

我掏出缡晶,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

润泽的玉色,淡淡的缠绕着几丝粉白,缓缓的流动着。

我揉眼,凑得更近一些。

五年间,这块缡晶被我看了无数遍,只是为何今日却有了这道魂气?

不,不对,并不是今日才有,是因为我的修习精进,才能看见更多的东西罢...

心下忽的狂跳。

陌儿的一魂一魄早已被师父取走,那这近乎透明的魂气又是什么?

难道,难道是…

我掩住口,不可置信的盯着那道粉白。

温柔缱绻的魂气,一如他温雅淡然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我立在某个岔口,心中满是雀跃。

离开青连山已有三日,昼夜赶路,再往前翻过一处山头,便可以到达安平县了。

虽然不知何时就会被沈泠发现,或许会从此被禁足,但我还是冒平王之大不韪,从青连山上偷溜了出来。

即使仅有十天半月,能够在回平王府之前,独自外出游历,对我而言也是极大的奢侈。

更何况,此番出行,或许能遇见师父也说不定…

我抿起唇角,克制不住的笑起。

从那夜开始,一想到有可能见到师父,我便如同傻瓜一般,坐立不安。

虽然,一整夜对着缡晶呼唤,却无任何回应…

虽然,并无任何证据,我却执着的相信,那道魂气是师父的…

即使只有这一丝线索,也要试过才知。

当然,必须背着沈泠…

我甩了甩腕上的揽心结,得意的几乎要放声大笑。

师祖果然是疼我的。这道移形咒,虽然是我软磨硬泡好容易才求了来,但师祖既已为我上了此咒,就说明他私心里还是愿意助我的。至于道长,只要这一月之内替我守住这秘密,便无人知晓青连山里那个韩鱼儿其实只是个木头疙瘩。

沈泠啊沈泠,你可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师祖和道长都愿助我,饶是你有无上的术法,一时半刻定然也无法察觉。

况且,安平县与平王府所在的均县与京城反向,沈泠为了承袭王位,此刻已在上京的途中,想必不会轻易发现吧?

不好,怕是得意过头了。

来往几人皆以怪异的眼神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想是我在路口磨蹭太久,让往来之人侧目了。

天色有些黯淡,四下看去并无村落,星星点点的几处灯火在十数丈外闪着温暖的微光。

唔,入夜了还是有些凉意,还是去借宿一宿比较好。

将落下的几缕发梢往帽中拢了一下,又拉了下身上的儒衫,这身男装应该不会被认出吧?

忽的想到幼时皆是做男装打扮,难得穿回女装还被陌儿当成妖怪缚起来,心下不由暗笑。

笑了一阵,又觉得有些凄凉。于是定定心神,往灯火处走去。

眼前青砖绿瓦,看来还是颇为殷实的农户。我敲了门,便有看来憨实的妇人应了门,问了我的来意,热情的让我进屋。

我道了谢,在屋角坐下,正四下打量着这间房舍,冷不丁的觉得有些阴寒。再想细看,却见妇人端着热茶从里屋走出,笑吟吟的递到我手中。

在青连山上五年,偶尔随着师祖下山行医,其余时间都是在山中度过。说与世隔绝也不为过。眼下见着除了青连弟子和道长们以外的人,不由有些兴奋。

“姑娘看来风尘仆仆,若不介意,不妨与我们一同用了晚膳?虽说粗茶淡饭,也能勉强咽下。”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妇人。想不到我苦心装扮了许久,这第一眼就被人识破了。

于是尴尬的笑着,“如此,就谢过大婶了。不知此处离安平县还有多远?”

妇人道,“若能翻过来时的山头,一日内便可到达。”

与我想的分毫不差。明日就早些起身,往安平县去。

过了安平县,就能抄近道回魏县。

然后,就可以回到家中了…

不知能否打探到师父和陌儿的消息…

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在拉我的袍子。

回头,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十分秀美可爱。

“姐姐,陪我玩一阵好么?”

我扭头看向妇人,她歉疚的笑,“这是我女儿,叫做糖糖,从小就是个孩童的心性,如今快到及笄之年,也未许人,见到有生人便会缠着他们陪她玩耍,还请姑娘莫要见外。”

原来如此。

同情心立刻大起。想当年我还有陌儿陪着玩,也不觉得寂寞,后来更是有一大群的同龄人一同修习。而眼下这少女却连一个同伴都没有,实在可怜。

于是拉着她的手问,“你想玩什么?”

她眨眨眼,牵着我的手就往屋后走,“躲猫猫。我们来玩躲猫猫吧。”

躲猫猫?

在这个狭小的农居里么?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灿亮的眼睛忽的眯起,手指着屋后的小门,“那边有片很大的田地哦,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好吧好吧。

无论在家中还是在青连山上的时候,似乎都不曾玩过这个游戏呢。想不到今日还有机会试试。

“那,谁来做鬼呢?”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我来我来!”少女毫无矜持,又叫又跳,“我一直都是做鬼的~~~”

哎?

心里不知怎的,总是有种怪异的违和。她不是少有人陪伴么?

而且,牵着我的柔嫩掌心,冷的可怕。

“天都黑了,糖糖不要躲的太远了,好吗?”

她笑的见牙不见眼,“姐姐你害怕了吗?”

“当然不是…”我是怕到时候不但找不到你,连带回屋的路也一并找不到了。毕竟我已经多年没有独自出门了。

“那就以百为限。你在这里数到一百,再过来寻我哦。”糖糖撇下我,往夜色中跑去。

远处似乎是一片长满了灌木的野地。

我迟疑片刻,便往糖糖消失的方向走去。

“糖糖,你藏好了么?”

没有回应。

不会真就消失在那边了吧?这怎么找的到人?

我无奈的看着大片隐没在漆黑夜色中的矮小灌木,思索着要不要用个法术将这个丫头引出来。

似乎有个纤细的身影飞快的从左侧的丛中划过,窸窣作响。

“糖糖?”

我一乐,赶紧跟了过去。

唔,这地方好生奇怪…

我用力的抬着腿,感觉脚上灌了铅似的重。

再看脚下,除了高高低低的枝桠,并无什么异样。

管它的…

正想往前,早些捉住那女孩,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被一道银光吸引过去。

一只通体洁白的雀儿,晃晃悠悠的在眼前飘过。

眼部两点金芒,在夜色中明亮的彷如星辰。

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那个,那个是…

我急急的追了过去。

纸燕?

怎么会!

师父,就在这附近吗?

他来找我了吗?

脚下的枝桠不知为何越来越密,连往前迈步都十分困难。

眼看着纸燕飘飘悠悠越飞越远,我慌了。

等一下,等一下啊…

衣服似乎被什么勾住了。

我焦急的拉扯着,嘶啦一声,臂上被尖利的枝端划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可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只要出了这个怪地方,就能找到师父了~~~

顾不上伤口,我焦急的抬眼。

纸燕呢?飞到哪去了?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夜色中,身边环绕着点点晶亮。

细看,却是糖糖。

女孩朝我招手,洁白的纸燕温顺的停在她的掌心,在一片漆黑中闪着暖人的光芒。

心下虽然疑惑,却仍然用力的往她的方向奔去。

怎么回事?

为何纸燕会在糖糖的身上?

喘着大气正想迈出最后几步,“糖糖,你跑的好快,还有,那个纸燕怎么会在你手中…”

身后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

“姐姐,你不找糖糖了么?”

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后面传来。同时,手背被一个冰冷黏腻的东西扣住。

糖糖?

回头,却见女孩垂着头,握住我的手。

长长的头发落到肩侧,伴着耸动的双肩,似乎哭的伤心。

糖糖?

两个糖糖?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青华镇的那晚。

两个晏岚,却难辨真伪。

我僵硬的转头。

数步开外,已经不见了女孩的身影,唯有纸燕静静的躺在地上,金色的眼珠定定的朝我看来。

没有什么女孩。

从始至终,糖糖就只有一个。不,或许,连一个都没有…

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放手。”我轻喝。

女孩咯咯的笑起,“不行的,姐姐,你被鬼捉到了,所以你输了。”

地面缓缓下沉。

尖利的笑声从四处传来,震得耳内嗡嗡作响。

繁密的灌木在夜色中逐渐变得惨白。

我早该想到的,刚踏入这片树丛时就该想到的…

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吸力,为何会有如此锋利的枝端…

因为,那些都是密密分布的手骨,长达寸许的指甲如同刀片一般,闪着森然的光。

脚下,怕是布满了尸首吧。

“糖糖,放手。”

虽然形状可怖,但是以我的功力,只要三成,就可以让这些冤鬼灰飞烟灭。

女孩抬起脸,肤色青白,眼窝空空。

我将脸扭到一边,不忍再看第二眼。

“你看看我嘛,看看嘛!”

手上忽然一阵刺痛。

糖糖的指骨嵌入了我的手腕,幽怨道,“他说我同你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可是,今日一见,你的眼睛比我的更美,真是好不甘心。”

眼睛?

糖糖凑近我,将脸扬起,“所以,我就答应了他,将眼睛给了他,还有我的身子,我的三魂六魄,统统都给了他。可是,他居然就将我囚在这里,再也不来找我了。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很坏?”

“糖糖,你究竟遇见了什么…”

“今日见了姐姐,才知道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般纯净的双目,让人见之忘忧,糖糖真的好羡慕…”

我捏诀的手垂了下来。

这名女孩,究竟是被谁囚在这里,靠着仅存的一魄日日徘徊?还有方才,她的母亲,想必也是受人驱使,无法转世。

是谁,是谁下的如此毒手?

“姐姐,把眼睛借给糖糖好么?只要一粒就好。”女孩青白的面上忽的出现一阵憧憬之情,诡异的让我直直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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