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女孩,分明就是遭人陷害。若是留下她,替她找齐剩下的魂魄,便还能转世求生,若是就此灭了,我岂不是也成了帮凶…

我用力挣开她的手,拼命往纸燕那边奔去。

“糖糖,你且回去,莫要出来害人了,待我找到你的魂魄,再来渡你转世可好?”

糖糖尖笑起来,“姐姐说什么傻话?心甘情愿给了他的东西,何须你替我要回?眼下,我只想要你的眼睛而已…”

怎么完全说不通呢!

我用力的往地面上爬,只是脚下的枯骨如同长了吸盘,生生的将我往下拉扯。

眼看就快陷到腰间了…

放手吧,我不想害了你,糖糖…

清脆的啸叫响彻夜空。

下一刻,我已凌空而起。

身下是幻化而成的巨大纸燕。数丈有余的双翼平稳的展开,载着我离开满是枯骨的密林,飞向远处。

是谁?

高大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只是那熟悉的身形,温润的气质,却毫无疑义的昭示着所有。

我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么久了,果然,还是不放心我的,对么?

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纸燕甫一落地,我急急的滑到地上,往那个人影奔去。

师父,别再躲着鱼儿了,好么?虽然鱼儿曾经做错了很多,但是这么多年了,能不能网开一面,让鱼儿亲口说声对不起?

身后依然是诡异的吱嘎声,我却头也不回。

那些枯骨也好,糖糖也罢,待我同师父认了错,再做打算吧。

怎么回事?

我不敢置信的瞪着前方。

莫不是被泪水迷了眼?

明明师父的身影近在咫尺,可是愈是走近,那形貌却愈是模糊。

再靠近些,却什么都消失不见。

我怔怔的立着。若非脚下已是坚实的地表而非参差的白骨,或许会把方才的全都当做美梦一场。

可是,可是…

那明明就是师父的纸燕不是么?那个身影,几乎夜夜出现在梦境中的身影,也是会被错认的么?

师父不会这般惩罚我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缡晶上的魂气,翩飞的纸燕,还有那个迷蒙的影子,其实都是我的错觉么?只是我日思夜念的幻梦么?

眼角忽的无比刺痛。

一抹之下,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血?

哪来的血?

鲜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的下落,蚀骨的痛楚一波接一波的袭来。

我慌张的擦拭着,只是它却毫无止住的意思。

这,这算什么…

上一次疼痛,明明就是许久前的事了,记得还是在师父怀里耍赖想要多留他一阵的时候,后来,似乎师父念了咒就不疼了,而且也并没有这般挖骨剜心的痛楚。

眼下明明已经上了止血的咒术,为何还是不见效?

而且,不但眼角疼,心里更是疼的厉害…

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不行,不能倒下去…

若是昏厥在此,势必会被糖糖和那些妖物吞噬的…

我用力擦着双眼。青色的袖口已是斑斑驳驳,血污遍布。

“姐姐,你流血了么…”

身后是那道森森的少女嗓音。

已经追来了么?

我头也不回,冷冷道,“我不想伤你,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罢。”

清脆的娇笑倏地越过身子,直冲我的面门,伴着怪异的腐臭花香。

“姐姐既然输了,就该将一目给我,怎的出尔反尔?”

我闭眼,掐指念诀。

“九重神谕,八方乾坤,定诸邪肆,现我华瑶。”

毫无动静。

再试一次,依然如故。

“姐姐,你的珠子想是不灵了。”平板空洞的眼窝缓缓贴近,“也是,流了那么多血,再加上又是在我的法阵内,想要施展神力也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吧。”

什么意思?

这世上,莫非还有法力凌驾于瑶珠之上的神物?即使有,难道会落在区区一个鬼魂手中?

“再试几次都是徒劳,姐姐还是省些力气罢。”糖糖的嘴裂到耳根,诡异的笑着,“以姐姐眼下的功力,还无法自如的操控那粒珠子的。”

我心惊不已。

与糖糖可算素未平生,她为何对瑶珠却了如指掌?

“怎的,姐姐终于决心放弃了么?”见我僵在原处,糖糖抬起手,露出一截惨白, “只要将珠子给了糖糖,就绝不为难姐姐,况且,他曾经答应过…”

他?

又是这个“他”…究竟是谁,利用生魂来谋夺我的珠子?

能操控生魂的,应该也是个修道之人才是…

只是这囚禁生魂的法阵,怎么看都是歪门邪道…

“只要得了珠子,就替我恢复原身,与我长长久久…”

“他将你变成这般不生不死的模样,你居然还想着与他共度一生?”我惊到无语。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糖糖这般死心塌地?

印象中,似乎玉湮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些女子,莫非都看不清真伪,辨不得善恶,只知为恶人利用,落得行尸走肉神魂俱灭的下场么?

“莫要胡说!”糖糖恼羞成怒,森森的指骨直插过来。

我叹口气,开始捏诀。

瑶珠不能开启,青连派的法术却可以用。糖糖,你毕竟还是漏算了。

只是电光火石间,挡在面前的却并非因术法而出的障壁,却是一道从未见过的血红。

对面,是糖糖因错愕而扭曲的面容。

糖糖的指骨,陷入那片血红的障壁,少顷,便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纤白芊指。而那深陷的眼窝,开裂的嘴,也恢复成初见时的清秀动人。

“糖糖,你…”这,这是魂魄归还的征兆么?

“不要,不要~~~”糖糖忽然惊恐的尖叫起来,“我还没有拿到珠子~~~”

下一刻,少女光滑的面容布上道道深纹,转眼便形同老妪。

“姐…姐…救救我,我不想就这么离开…”

话音未落,一具枯干的躯体直直的扑在脚边。

我倒抽冷气。

这是什么术法,又是谁人所作?能将生魂补完又全部吸净,且能让其瞬间消亡?

障壁化成一滩血水,腥臭的味道久久不散。

我大口的喘着气,被这恶臭熏得几乎站不稳脚。

糖糖没了...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吸去了最后的一魂一魄,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身边,总有危险潜伏着,只是总也无法分辨…

不管到了何处,我都是被觊觎的那个…

恨透了这样无能的自己…

师父,你是不是也厌倦了这样的我,所以才不愿现身?

我抹着眼,模糊中,却见那小小的纸燕如有灵性一般飞翔而来,落在我的肩头。

一愣之下,又欢喜的几乎要哭。

夜色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缓缓的朝我行来。

师父?是师父么…

想要看的清楚些,眼角却不依不饶的刺痛,痛的几乎无法站立。

师父,看到鱼儿了么?鱼儿在这里…

好累…师父,能不能拉鱼儿一把…

唔,什么味道…

好像陷进了药草堆中…

虽然没有师父身上的花香那般恬淡,不过,也挺不错的,仿佛又回到了青连山的山谷中…

而且,手中的温度,暖的入了心里,好像又回到许久许久之前,师父牵着我的手,漫步在忘生川下。

师父…

等等!

我倏地睁眼。

视线所及之处,不由让我倒抽冷气。

眼前的,是人?是鬼?

一身黑色的行头。

黑帽黑袍,连面上都罩着浓重的黑纱,映着幽暗的月色,形如鬼魅。

唯有一袭及腰的长发,顺着面纱蜿蜒而下,在月色中刺目的闪着白光。

好长的白发,…

好诡异的装扮…

只是,气息却极尽纯然,与那可怖的形貌格格不入。

唔,是位世外高人也未可知…还有这满身的药香,好怀念…

在心底低叹一阵,才后知后觉的将视线挪到交握的指间。

哎?这这这…这怎么回事?

顿时急着抽手。

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您的年纪已经大到能做我祖父也不能这样握着啊!

孰料对方虽年迈,气力却大的吓人。抽了半晌,连个小指头都未曾退出。

我急了。

“那个…这位…”犹豫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喊出了口,“这位大叔,麻烦您把手放开好么?”

面纱似乎微微动了动,估摸着是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有了几分动静。

再试,他果然松了手。

我费力的直起身子,四下打量。

只是很普通的房间。屋中一张石桌,几个矮凳零散的环在桌边。

桌边是个小小的火炉,上面摆着个小碗,热腾腾的不知盛着什么。

“请问,是您救了我么?”话虽如此,我仍是有些疑惑。

明明看见的是师父,为何眼前却是这神秘的黑衣人?

他摇头。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忽然起身行至桌边,灭了炉火。少顷,捧起那个小碗,又折回我面前,将碗递过来。

一股熟悉的酸味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的捏住鼻子,扭过头。

什么啊…真是讨厌…

下一秒,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安神汤?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几乎是扑到他的身上。

“师父?你是师父???”

死死的盯着那道面纱,恨不得将它瞪出个洞来。

那下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面容?

为什么不回答?

你究竟是不是师父???

对我的喊声似乎浑然未觉,他熟稔的将我放回床上。

自然的仿佛重复过千百回。

我愣愣的看他,将他从头至脚打量数遍。

不对,不对…

还是无法与师父的印象作出丝毫的重合。

一定是巧合。

只是一碗安神汤而已,我的反应或许有些过了…

见我安分不少,那人又将汤碗递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无法说话?”

无视他几乎递到我唇边的碗,抬眼追问。

还是没有反应。

半晌,几不可见的摇头。

明晃晃的发丝顺着轻微的晃动柔柔的起伏。

我接过碗,盯着那蒸腾的热气,一时有些晃神。

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

虽然依旧讨厌它浓浓的酸味,可是,可是…

鼻子一酸,我急忙垂下脸,急急的喝起汤来。

唔,好烫,好烫…

我拼命扇着口中的汤水,险些将它们悉数喷到对方身上。

宽大的衣袖掠过我的掌心。下一刻,汤碗已经稳稳的落在他身后的桌上。

我张口结舌的看着这一幕,半晌回不过神。

一块帕子点上我的唇角,轻巧的来回拭着。

末了,又落到我的掌心,拭去方才零星溅出的汤水。

于是有些恍惚的想起幼时,师父在酒楼中替我擦手的情境。

温暖,宠爱的触感。

我怔怔的抬头,不意外的对上那道黑漆漆的面纱。

希望与幻想,犹如晨时的水露,转瞬便消失不见。

我抽回手,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屋里流淌着沉闷的寂静。

我正斟酌着词句,不想却听得一个嘶哑的犹如撕裂般的声音,“疼吗?”

仿佛碎瓦来回刮擦,还夹杂着浓重的气喘,似乎短短一个句子,也需耗上巨大的气力。

原本还寻思对方是不是哑巴,眼下被这突来的询问惊得几乎跳起。

“不,不疼了。”我直觉的往床里又缩进几寸。

他依然安静的立在原处,只是那枚白色的帕子却不慎从宽大的袖中落了出来,皱巴巴的一团,跌至脚边。

他其实也料到,开口或许会吓到我,所以最初才憋着不说话?

真想猛捶自己的脑袋。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对好心收留的恩人却如见鬼一般,简直天理难容。

方才自己的鲁莽或许已经伤了他了…

我尴尬的爬下床,将帕子拾起,“谢谢你做的安神汤,这帕子,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好么?”

他摇头,径自往门口走去。

“等等,等等!”急急的拦到他面前,“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黑色的面纱波澜不惊的遮掉他所有的情绪,“不是我救的你。”

我勉强扯出个笑,“我知道,但这大半夜的也叨扰了许久,合该说声谢谢。还请恩人告知大名。”

半晌,面纱下终于传来那道粗噶低哑的声音,“羲和。”

羲和?

这不是上古神话中日神的名字么?

明明如同暗夜之神,倒有这般明朗的名字。

“呃,我叫做鱼儿,就是水中那些游来游去的小东西。”话一出口,却引来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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