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外头,笑得乐不可支。

“晏公子?”

那张酷似师父的面容此刻因了弥漫的笑意而显得神采飞扬,高大的身形微低,施施然的进了屋子。

“鱼儿姑娘已经醒了?方才受惊不小吧?”

我怔忡着,不知他指的是那个奇怪的白骨法阵还是眼前的黑衣男子。

“前有女鬼,后有羲和,”晏岚漂亮的桃花眼瞟过我,视线随即又落到羲和身上,唇角再度勾起,“今夜怕是比当日在青华镇还要刺激几分。”

我不由皱眉。

我是被羲和的声音吓到不假,但也不至于将他与妖魔等同起来。除了怪异的装束,他哪里与糖糖相似了?

我扯开话题,“晏公子怎知鱼儿在此?”

晏岚颇诧异的看我,“鱼儿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我沉思片刻,才明白晏岚的意思。

一阵强烈的失望袭来。

莫非,最后看见的那个人影,不是师父,是晏岚?

“我游历到此,恰好听说近日安平县附近有行尸出没,便连夜去了百人冢,正巧赶上你与那女鬼斗在一起。”

“百人冢?”

“你今夜所在的,是安平县外的一处禁地,凡无名的尸体,最终都被清理到那个地方。”晏岚一脸嫌恶,“一些冤魂不散的死灵,长久徘徊不去,甚至还幻化成生前的模样出来害人。”

死灵?

这么说来,糖糖也是死灵?可是,我明明就感觉到了她的魂魄啊,虽然只有残缺的几缕…

“鱼儿姑娘?”

我回过神,“抱歉,一时有些恍惚了。对了,鱼儿还未谢过公子的大恩。”我朝晏岚行礼,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到立在一侧的羲和身上。

两人立在一道,身形倒是相差无几,只是这一黑一白,实在怪诞的紧。

“你我数次相遇,也是缘分。往后不用公子公子的喊我,若不介意,唤我大哥就好。”

晏岚踱到近前,俯下身来,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看过来。

做什么?

我警惕的拉开距离。

“这里,已经不流血了吧。”

长指轻戳我的眼角,痒痒的。

唔,倒也奇怪,还真是不疼了…

只是眼下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晏公子,”收到控诉的眼神,我歉意的笑笑,改口道,“晏大哥,不知你在百人冢可有见到其他人?”

比如,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他拧起长眉,“我只是远远的见你将那女鬼制服,想是体力不济,又昏了过去。见你没有清醒的意思,就暂且带你到这里。”

这么说来,不是晏岚救得我?

脑中尽是那片诡异血红的障壁,原就觉得不是修道出身的晏岚所为,于是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可奇怪了,莫非救我的另有其人?

有个小小的种子似乎重又在心中萌芽。

除了师父,还能有谁?

纸燕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至于那个障壁,必然也是有原因的…

忽然觉得愉悦无比。

师父果然是在附近,定是因了些缘故不便现身而已。若是能找个由头留下,便可好好打探师父的下落。

“不知晏大哥能不能留下鱼儿,一同将此地的行尸除去?”我眼巴巴的看向晏岚,毫无意外的对上他不解的神色,“你想留下?我倒还未曾问你,为何不在青连山,却在这等荒郊僻壤?”

我讪笑,“师祖允了我一月的期限外出。”

晏岚奇道,“只你一人?你那寸步不离的王爷师兄呢?”

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沈泠身上。我暗自叹气,回道,“师兄上京了。晏大哥,你究竟答不答应?”

“原来如此。”晏岚恍然大悟状,忽的笑的见牙不见眼,“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羲和有无异议?”说着亲昵的揽住我的肩,笑嘻嘻的看向黑衣人。

羲和默不作声的出了门去。

我狐疑的看着那个背影。。

不愿收留我么?似乎也不像。但若说是心甘情愿吧,却又差了几分…

此外…

视线飘向搭在肩上的手。

我和晏岚何时熟稔到这个程度了?

况且,羲和似乎并不怎么待见晏岚…

罢了,找到师父才是正事…

离心谷是安平县外的一处郊野,名字起的颇具世外桃源之风,却是地道的人烟繁密之地。虽然比不上魏县与均县这些大型的市镇,但对于熟悉了青连山上清幽之境的我而言,倒也别有一番热闹的滋味。

尤其是,这里可能会有师父的下落。

我将纸燕看了又看,小心的压平,放进贴身的衣袋。

羲和一晚上都未再回屋,晏岚随后也出了屋子,想是与羲和商议我的去留。

推开门,微风旭日,迤逦青山,一片明丽秀美的山水图景。

目之所及,是参差的茅檐农居,隐隐可听的孩童的笑闹声与犬吠声。

我心情大好的出门,踌躇满志的实施寻师大计。趁着沈泠那头还未注意到我的行踪,将师父找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往外踏了几步,觉得不太对劲,又折回身。

屋子的转角处,一截黑色的衣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衣料,怎么有些眼熟…

狐疑的寻了过去,却见着一人,蜷着身子倚在墙根。

羲和?他怎么在这里?

我屏住呼吸,靠近一些,他却睡熟了一般毫无反应。

宽大的衣袖几乎垂到地上,下面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指尖,在黑色的掩映下无比醒目。

难道,昨晚他一直睡在外头?

险些被汹涌的自责吞没,我努力的克制着,才没有冲上前将他摇醒。

轻手轻脚的捏诀靠近,希望能保他不在晨风中着凉,谁知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猛的往前倒去。

直直砸到了羲和身上。

“嘶…”听得身下的抽气,我连滚带爬的起身,慌张的查看,“伤到你了么?”

羲和只是微微的摇了摇手,又瑟缩到边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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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叔?”

我又唤了几次,他却昏厥一般,静的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大叔?羲和?羲和?”

一丝阴霾逐渐从心底漫开。

我撩起他的衣袖,搭上脉搏。

脉息紊乱无力,底脉几乎难以察觉。

明明就是临死的征兆…

怎么会这样!

昨夜不是还好好的么?

怎么办?用护心的法术或许可以,但他病势沉顿,若无上好的药材只怕难以为继。

我心急火燎的划了道护心咒加在他身上,又从怀中掏出临行前师祖给的几粒大还丹,凑到那方黑纱前,“我这里有丹药可保你性命,情势紧急,只能先行告罪了。”

伸手去掀他的面纱。

才刚揭起黑布的下端,手却被大力格开。

我惊讶的半晌回不过神。

性命与脸面,孰轻孰重,大叔你分不清楚么?

羲和推开我的手,脸侧到一边,胸口微微起伏:“老毛病了,并无大碍,不劳姑娘费心。”

面纱飞起一角,下面,一抹赤红几乎夺去我的呼吸。

从未见过有男子的唇,红的这般模样…

配上近乎苍白的下颚,炫目的如雪中的一点寒梅。

莫非,这反常的唇色,也是病发的征兆?

“你这病好生奇怪…”我不死心的凑近,想要看的更清楚些,手腕却被高高拉起。抬眼,却见晏岚不知何时立在身后,一脸阴霾的瞪着我。

“鱼儿,你先让开。”晏岚将我扯到边上。

“可是,羲和他…”

“他的病时日已久,非熟谙病情之人不可轻动。”说着架起羲和,也不看我,径自往不远处的山峦行去。

我愣愣的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只觉一道巨大的鸿沟生生横在面前。仿佛踏过一步,即会触到不该碰触的秘密。

直到入夜时分,才响起叩门声。却见羲和立在门外,看来同昨夜一般,并无异样。

我往他身后张望一阵,并不见晏岚的身影。

“你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么?”怕他又犯病,匆忙的拉着就往屋里走。

“其实日里我真的只是想将药喂给你,不是有意冒犯。”我急急的澄清,“莫要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习医出身,见你厥过去,只是想着救人了。若是方便,可否让我再替你诊下脉?”

这回羲和倒是十分干脆,配合的坐到桌边,掀开那层碍事的大袖。

“脉息平稳,但是脉象却偏沉旧,有寒湿郁闭之症。你的嗓子和脾胃是不是时常不适?”这脉象的确不是身强体健之人所有,不过却也没了临死之人的凶险兆头。

他不置可否的坐着,既不应声也不否认,温顺的任我摆弄着手腕。

搭完脉,我将他的衣袖撸下。卷到指尖之时,手下一顿。

不知为何,那苍白而形状美好的指节却让我的脑中现出面纱下的那抹殷红。

无论这优雅的手指,或是那不似凡人的唇瓣,真的都属于眼前这个被我认作老者的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别误会,没有JQ...

☆、第四十三章

我定定神,将满腹的疑问压下。

有些事情,对方不愿说明,还是不要随意打探为好。只是医者父母心,若是无心间犯了对方的忌讳,或是违了这般那般的祖制,还是希望能得到谅解的。

尤其对方又有恩于自己。

“日里鱼儿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斟酌许久,还是觉得对面的并非年长的老者,而是与晏岚年纪相仿的男子才是。

“无妨。”虽然只是短短二字,我诚惶诚恐的心肝却终于归了位。

虽然羲和眼下不愿透露他的病因与恢复之法,但来日方长,总有一日,我会知晓这怪异病症的源头。

视线又扫到羲和及腰的白发,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印象,于是不自觉的在脑中勾勒那块面纱下的形象。

白发,雪肤,红唇。

这究竟是何等诡异的面貌…

于是甩甩脑袋,将那些幻象通通清出。

“晏岚呢?他没同你一起么?”换个安全的话题。

“他有事。”羲和每次说话都不过寥寥几字,真正的惜言如金。

莫非是昨日我因了他的嗓音而一惊一乍,让原本就不多话的他愈发的不愿开口了么?若真如此,我可又要添上一条罪状了…

“虽然我不清楚你的病情,不过常言道,凡是病症,三分治七分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与离心谷的其他人也有些距离,想来平日也不太顾及调养吧。”事实是,日里我在屋后的灶房里翻找了许久,除了一堆草药,并未见到可食之物。

一个病重之人,怎么连起码的食物来源都没有?

羲和默不作声,似乎在等着下文。

“其实,”我起身,往灶间走去,“我熬了些山蔬,想请你也一同用些,毕竟…”

话音未落,腹中居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上。

所谓丢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前一刻还矜持的请人用饭,下一刻已现了原形,五脏庙哭着喊着要奠祭…

所幸羲和蒙着面纱,即使那下面是已经笑到岔气的脸,我也瞧不见。

我干笑着朝他点头,然后转入灶房。

嗯,好香。

薯蓣是从屋后不远的地里挖出的,酸枣则是向谷里的农户讨来的。说起来,原来离心谷里居然盛产酸枣,难怪头天夜里就能喝到那让我惦记数年也厌恶了数年的安神汤。

揭开盖子,浓稠的汤汁里,白嫩的薯蓣衬着点点暗红的酸枣,泛着一股酸中带甜的香气。

想不到第一次下厨,就能做出这样的美味。在青连山的时候,连踏进灶间都被沈泠禁止,说什么修习之人怎么沾染尘世的烟火,满嘴歪理。如今倒好,要是被他瞧见,指不定惊成什么样子。

暗自得意一阵,便盛了两碗端回屋里。

将碗放在羲和面前,我开始口若悬河,“薯蓣可治痰风喘急,有健脾益胃的功效,酸枣则可安神静心,可调养心脉。”

说了一阵,忽的想起屋后那一大堆药草,惊觉自己是在鲁班门前弄大斧,于是赶紧讪讪的结束,“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将勺子塞进他手中,又将碗推得更近一些,“以前随师祖修习的时候,都没有下厨的机会,若是不太好吃,也请你多多担待了。”

羲和将勺子放进汤碗,搅了一阵,忽的哑哑的开口,“你从前,不曾替人做过羹汤么?”

正吹着碗里的热气,冷不防听得他开口,我诧异的抬眼。

“唔,倒是不曾…只是幼时看师父熬过安神汤…”天下医食本是相通的,那么这熬汤熬药应该也相差不远。

只是,事关生死都无动于衷的羲和,居然在意我从前是否下过厨?

莫非…莫非我做的汤真的难喝到难以下咽么?

急忙垂头喝了几口。还行啊,除了有些酸涩外,也不至于会让人觉得是初入庖厨吧…

于是尴尬的笑笑,“早知今日要做这汤,这十几年就该练得手熟才是,今日也只能委屈公子了。若实在难吃…”正说话间,却见羲和不知何时已将一碗汤喝的干干净净,面纱下,线条精致的下颚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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