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看什么?看那些凄惨可怖的景致么?

“等到了仙界,可就没机会了。”

那个声音极力劝诱。温温的气息几乎贴着颊拂过,漾起沁人的花香。

好香…

我下意识的睁眼,寻找香气的源头。

是他身上的味道么?

似乎不全是…

我瞪大眼。

曾经被染的赤红的湖面上,遍布着皓白的花朵。晚风过处,深深浅浅的馥郁香气轻易袭来。

那些尸首,都不见了?

我的族人们,都去哪里了?

我发疯般的挣开他的手,扑到船头。

层叠的花瓣下,是清可见底的湖水。

一如当初的宁静祥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把他们,都弄到哪了?”我听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在我身边蹲下,掬起一捧花瓣,递到我手中。

温热的掌握住我的,一抹洁白从我的指间纷扬滑落。

我定定的看了一阵,又转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他们都走了。”我呜咽着。

大手环住我的肩,将我揽进怀中。

都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我,也要被带离家园了…

“我也该走了吧?”我极小声的问。

净瑶一族几乎全灭,这个人,应是奉命将我带离罢了。

然后,不知会被什么人领走,到不知什么地方,永远断了同这里的联系。

他瞧着我,默不作声。

我擦干眼泪,退开一步,“走吧。”

想了想,又撩高他的衣袖,一排齿印赫然在目,“我不该咬你的。”

一时昏头,咬伤了救命恩人。估计这位大神君也是懊恼的很。

头顶忽的传来轻叹,低微的几乎让我疑了耳朵。

仰头去看,却险些撞上那对漂亮的桃花眼。

“要不要同我走?”

漂亮的唇开启。我莫名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可能。以我这样的身份,也能留在他的身边?

这男人的品级,看着就很高了。

“你若愿意,就随我修习,可好?”

这个男人,这个高高在上的大神君,他愿意收留我?

“不愿意么?”

见我只是呆楞的立着,他倾身同我平视。

“这湖水里,会有妖魔出现的…”

我僵了半晌,终于怯怯的去拉他的衣角,顺便冒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漂亮的眸子诧异的张大。随之却是隐忍的笑意。

“不怕。”

温暖的气息靠近,繁复的咒文过耳,荡涤着满是恐惧的心。

我定定神,眼前依然是完好的大殿,只是那淡淡的血痕却诉说着过往的事实。

“当初为了带我走,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我拉过环抱着肩的那只手,寻找多年前留下的齿痕。

唔,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他笑,“我若不下咒,你岂肯乖乖的同我走?”

“我说有妖魔,那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小小年纪就懂得拐弯抹角。”

“你就不能让我在口上占些便宜么?”我嘟哝,往那圈浅色的齿痕上磨牙。

他低笑,“想占哪里都可以。”

我白他一眼,又抚着他的腕部,“你将这里重新修缮过,为何不告诉我?”

“我本想着,待你修习圆满,自会回到此处,便事先做了些安排。不曾想,后来竟没了机会。”他将我拉起,往湖边行去,“你的封印迟迟未解,学成后又独自去了忘生湖,我那时已非神君,你若同我有牵扯,时日久了,难免招来上界的责难。”

“所以你就在忘生湖边游荡,结果还被打伤?”我眯起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以他的本事,何至于被那些小妖伤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六章

“我只是路过,顺道探访而已。”

煦一派淡然的否认,仿佛早已将忘生湖边苟延残喘的窘态忘到九霄之外,“一时不察,被过往的几个小仙做了手脚。”

我摇头,“我看那几个小仙才是着了你的道,替你合演了一出戏罢了。”

他轻咳几声,“都那么久了,别追究了。”

我知趣的合上口,暗自憋笑。

他倒是摸透了我的性子。当年,若不是他的伤处看来凶险异常,我绝对不会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妖物纳入园子。如今想来,这苦肉计,怕也只对我这样粗心眼的小仙才有用。

寻觅了许久,却不得其门而入,若非这并不高明的伎俩,我同他还要再错过多久呢?

煦,你在忘生湖外,究竟寻了多久,又等了多久呢?

是不是直到再也无法等待下去,才会用这般拙劣的戏法走近我的心呢?

净瑶湖依旧是记忆中的静谧模样,平静无波的湖水,肖似忘生湖的安逸祥和。

我挽着煦的胳膊,看着宽广无波的湖面,再不似孩提时分那般啼哭不休。

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勇气再来这里。

甚至在修习圆满之后,我也不敢再踏上此地。

如果没有煦的引领,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来到这个将我的一生改写的地方。

生我育我的神圣之地,今日,是我最后一次祭奠你了。

这世间,很快就不再有净瑶族的遗脉了。

下雨了?

湖面上起了薄雾,将澄澈的空气笼的迷蒙一片。

我怔然的眨眼,却并未触到湿润的水汽。细看才知,那并非水汽,而是密密层层的花瓣。

莹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将方圆数里的净瑶湖密密的遮掩起来。

一如当初临别时,煦化出的那片花海。

心里阵阵的发疼,我握住他的手,“那里没有妖物,不用再幻化这些了。”

那时的花海,浓郁如同天上的云彩,而如今我所见的,却只是稀薄同幻影一般的存在罢了。

煦,你的法力,究竟还剩了多少了…

“不仅是因了你,这也是我对净瑶一族的忏悔。”他抚着我的发顶,“当初,我若早些赶到,也不会只救下你一人。”

我摇头,将脸埋入他怀中。

这不是你的错。

你为我和族人所做的,已经足够了。

我缓缓的摩挲着他的掌心,直到温热的指扣紧我的。

对不起,这片浩渺的花海,虽是对净瑶族的哀思,也请当作是你送我的诀别信物吧。

别再因了我,耗费你的心力。

将来,你仍有很长的时日要过。

只是,你的身边,你的心中,再不会有我的身影了。

芷兮同陌儿的亲事将近,府里也越来越忙碌。自从前几日被芷兮拉去裁了衣服后,就没再见过她的面,想来她也是凡事都亲历亲为的性子,毕竟父母都不在了,陌儿一个大男人也不清楚那些零碎的活计,我整天闲着无事,不如去搭把手才好?

正想着,身后忽的有了动静,我疑惑的转身看了一阵,也没觉出不对劲。

初秋的天气晴朗无云,明亮的日光下,小径尽头那扇绿竹掩映下的深墨房门也被镀上一层亮金色。

那是我的房间。

难道有人进去了?

我眯眼看了一阵。不可能,那屋子外有移形咒,外人若想进入根本是痴心妄想。

那么,是自己人?可是家中除了煦,陌儿和莲儿外,极少有人会进这屋子。

莲儿这几日被我支使去替芷兮打点了,陌儿外出未归,至于煦么,咳咳…

我下意识的将衣领拉高。颈间还残留着丝丝的酥麻,不知道那些红痕要到何时才会消去…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对不对,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昨日没有回屋,莫非让什么人钻了空子?还生香虽说被施了隐形的咒术,可是毕竟不是万全的地方…

我想得心慌,急忙往屋子奔去。

“芷兮?”

屋中立着的华服女子,乍看之下,是芷兮不错。

可是,总有什么不对劲。

“鱼儿?”对方也是一惊,宽大的袖子不知藏着什么,直往身后掩。

“你…”我走近几步,才发现她的衣着有些怪异,炫目的过分。

芷兮平日穿的很是素净,莫非这花俏的一身也是喜庆的征兆?

“那个,我正想找你,喜娘的衣服已经裁好了。”

眼前的女子眨着乌漆大眼,左右环顾,就是不敢看我。

我沉下脸,伸手去掐她的颊面。

芷兮哪会有这般鬼灵精怪的时候,偏偏这神情,实在太熟悉了。

“你到我房里做什么?”我揪着对方的面皮,“你怎么知道移形咒的解法?前几日在芷兮房里的人是不是你?”

彩栎挥开我的胳膊,拼命倒退。

“你这破屋子谁稀罕,若不是…”意识到快露馅,他急忙住口。

“若不是什么?若不是有让你心心念念的东西,你也不会踏进一步的吧?”我没好气的应着,“想不到堂堂的上古神兽,居然也会有爬墙入室的时候。”

嗯,还化成芷兮的模样,若不是那招摇的衣饰,我险些就被骗过了。

还说什么要做喜娘的衣服,也不知他怎么想出的借口。

“你你你,别以为有那花妖给你撑腰,就敢爬到我头上来!”彩栎退到墙根,恼羞成怒的跳起,“你以为我喜欢你这臭烘烘的屋子!”

我的屋后就是一片忘生花,他说这话是想讨打吗?

我眯起眼,“废话少说,你藏了什么,赶紧交出来。”

他来这里能有什么事,准是冲着还生香来的。

彩栎不屑的哼了声,抖了抖袖子,又摊开双手,“不信你自己看。”

我顺势摸索了下,的确什么都没有。

眼角滑过封着还生香的那个瓷瓶,倒是依然好端端的摆在原处,上头插着的几支白芷依旧完好。

彩栎朝边上努了努嘴,“都说了是替你拿衣服来的。”

我狐疑的看去,床榻上果然多了套正红的喜袍。

“可是…”我松了手,心里仍是打鼓。

那日只是得了还生香的消息,他便那般失态,想来今日就算他是来盗还生香的,眼下也不该如此镇定吧。

再者,封印还生香的瓷瓶看来也好好的…

见我不语,彩栎趁机挣开我的手,一阵风的往外窜。

“站住!”

我慌忙跟上。我还是不大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好心的又替我裁衣又替我跑腿,这里头定然有鬼。

才出了门,迎面却同一人撞个满怀。

“你这般匆忙做什么?”煦将我的乱发拨到耳后,又看向我身后,“方才似乎看见彩栎从你屋里出来?”

我点头,见他抬脚要进屋,直觉的便要去拦。

还生香虽然被封着,难保不被他发现。

“怎么了?”他微微倾身,我急忙倒退,顺势将门带上,“彩栎来替我送点东西。”

正说着,园子里便是数阵尖叫,紧接着是当啷啷的破碎声响。

这回,真的是芷兮的尖叫,似乎还夹着其他人的。

我慌慌张张的往园子内跑,也顾不上身后的煦无奈的喊声。

莲儿扶着芷兮,脚下尽是碎裂的杯盏。两人皆是一脸惨白的瞪着眼前的人,芷兮更是同见鬼一般。

彩栎这个傻瓜,也不记得自个还顶着芷兮的面皮,居然同正主打了个照面,还大喇喇的从对方面前疾奔而过,也难怪芷兮同莲儿会吓成那样。

正欲上前替二人压惊,却见二人已软软倒下,而一旁已多出个身影,将两人稳稳接住。

“陌儿!”我又惊又喜。

“彩栎发的什么疯?想吓死芷兮吗?”陌儿一脸阴沉的将莲儿移到我怀中,顺势抱起芷兮往屋里去,“你怎么不拦着?”

我只好讪笑,“彩栎跑的太快,我追不上。”

陌儿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的点头。

“看你累的,师父让你做什么了?”见他并未着恼,我赶忙讨好的问。

陌儿风尘仆仆的样子,也不正眼看我,只是撇过脸去,查看芷兮的情形。

我有些吃味,心说真是见色忘义,却听得他低道,“这些日子,你同师父,还好么?”

我正忙着把莲儿靠到椅上,听他开口,不悦立时去了大半。想到这几日的悠闲同即将来临的分别,极力压下翻涌的伤情,“闲的发慌,还去了从前常去的地方走走,你若在就好了。”

他低笑,应道,“你有师父陪着,我去做什么?”

“也只这几日而已。”我捱到他身旁,“别这幅泄气的模样,让师父瞧见不是让他起疑心么?往后我不在了,师父就由你照顾了,你还在乎我同你抢他数日不成?”

我尽量说的轻松,陌儿的神色却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七章

一时间气氛很是僵硬。

我也不再说什么。强打的精神支持不住,于是蔫蔫的倚着陌儿发怔。

在煦面前得装作若无其事,时辰久了,难免会有身不由己的感觉。

我长长的嘘出口气,“你消失了好几日。”

陌儿将我扶正,“别忘了,是你让我去的落尘峰。异水我已安置妥当,再浓烈的气味如还生香,一刻之内也能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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