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点头,又狐疑,“几个时辰的路途,不过是安置些小件东西,你倒是耽搁了这许久?”

他笑笑,“师父让我顺道置办些东西,就耽搁了。”

人说子不教,师之惰。陌儿对于不想说的事情,绝对是化身锯嘴葫芦。这一点,同煦倒是像了十成十。

明知我不会信,依旧固执的扯着谎,这对师徒可谓绝配。

我扁扁嘴,不再追究。时候到了,自然真相大白。

芷兮枕着陌儿的腿,并未有醒来的意思。陌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梳理着芷兮的鬓发。

终有一日,这缕缕青丝将化成霜雪,红颜亦会老去。到那时,他同她,又会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吧?

我看着陌儿的指尖轻缓的落在白皙的颊面上,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鱼儿。”

“嗯?”我漫应着,却听得陌儿缓缓道,“只是远远的看着,即使从此,他的心里已没了你的存在。如此,也无妨么?”

我不语。

“越是不舍,却越是决绝的放手,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有你在,他会过得很好。”我移开眼,扯开笑,“还有,恐怕我不能去闹你们的洞房了,有没有觉得松口气?”

“已经定了么?”陌儿轻声问,见我敛眸不语,便不再说什么。

陌儿同芷兮的亲事那日,便是结束一切的契机。

我不知道陌儿是怎么想的,或许直到他牵着芷兮入了洞房的时候,心里还是对我有怨的。被众人簇拥着,在一片喧嚣中隐没在大红喜字之后,他始终都未曾正眼瞧我。

陌儿,从小都是你让着我的,为何唯独这回,气量比针眼还小?

我知道,你始终都无法认同我的决定。

但我也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会替我完成最后的心愿。

我背过身,将手放入那副温热的掌心。

“不想去看看热闹?”煦仍是一如既往笑得温和。

“常世有闹洞房的习惯,天界可没有。”我朝依旧笑闹喧天的园中努努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若是扰了陌儿,他会记恨一辈子。”

唔,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够他记恨许久了。

煦脱下外氅,披到我肩上,又束上衣带。

我抚着犹带着体温的衣料,才发现原来那件外袍下,并非平日常见的素白,却是耀目的鲜红,不由有些怔然。

“怎么了?”见我愣着不说话,他好笑的拍拍我的颊。

他问的自如,我却多少觉得不安。

这灿烂的色泽,难免让我浮想联翩。

方才在喜堂中时,他一直都是披着外袍,我并未觉察这瑰丽的鲜红。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做喜娘的,才需要穿的这般华丽。原来他也有这凑趣的心理。

我定定神,牵住他的手,报以微笑,“我想回家看看。”

他点头,扬手招来纸燕。

夜色中的忘生湖静得恍如陷入沉睡。

分开的水墙在月下光洁如镜,渗透微微的寒意。

我拉紧衣氅,想要抵御入侵的寒气,却徒劳无功。

那不是水汽带来的寒意,而是来自心底。

后悔吗?

不,事到如今,再想什么都是多余的。

只要让他安然的活下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冷么?”见我放缓了步子,他索性将我连人带衣的拥进怀中,“就快到了。”

我圈住他的颈,忍住到口的啜泣。

多希望这段路一直持续,不见尽头。

多希望能留在这世上,陪着你朝朝暮暮久久长长。

可是,天明之时,怀中的温热,便再不为我所有。

愈是贪恋这瞬息的温存,便愈发害怕将要面临的长久孤独。

我松开手,强自镇定的挽着他的臂,步入终焉。

熟悉的竹屋却是另一番景致。

我张口结舌的立在门旁,不知该不该举步。

煦轻笑着将我推进屋中,顺势将门掩上。

我迟疑的盯着帘子上的大红双喜,视线又瞟向桌上。

一对紫玉壶盅,一柄紫檀玉如意。

“合卺杯?如意杆?”

我吃惊的掩口,几乎无法正视满屋的喜色。

我只是让陌儿将能掩去气味的异水预先备下,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可是,若真是陌儿的主意,这滴水不漏的功夫做得未免太好。

“是你的主意?”

不消问,必然是某人的手笔。

煦轻咳一下,只是拉着我往桌边坐下。

“还有什么我不曾见过的,一起拿出来吧。”

把玩着那柄熠熠生辉的玉如意,我笑着睇他一眼。

可怜的陌儿,原来那几日是被困在此处。在完成我的托付同时,又要替煦张罗新房,以他的脾性,得两头保密,真是辛苦。

只是,我忽然有种落入陷阱的预感。

不知为何,脑中忽的闪过彩栎的影子。

那一日,他化成芷兮的模样,究竟在我房中做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替我送衣裳?

“你不是喜欢留在常世么?这凡间男女的合卺习俗,想不想试一下?”

耳边轻轻的拂过他的气息,我立时觉得热气噌噌的冒上。

“你骗我。”反身就去捶他,“你同彩栎串通好了,让他冒充芷兮,诱我去裁了这身衣裳。”

“还有呢?”灼灼的桃花眼半眯,旖旎的吐息缓缓缠绕过来。

“你还让陌儿置办了这些。”难怪他耽搁了好些时日。

绵软的唇只是蹭着我笑,“陌儿糊涂了,连盖头的红巾也不曾预备,这玉如意就先搁着吧。”

玉如意在手,我顺势敲敲他的肩,“我也只是好奇,你何必花这个心思。”

他反手将我环住,夺下如意,“我知道你在意。”

总是这样。

即使我不说,也能够清楚的指出我想要什么。

“口中说的轻描淡写,背着众人却是一脸的艳羡。”

“我没有…”

“又要犟嘴。”他低叹道,“既然想要,何必瞒着?你陪着芷兮挑选布料的样子,连彩栎都能将你的所想看穿。陌儿能给芷兮的,我就不能给你么?”

修长的指划过我的眉梢眼角,缓缓落到颚下。

“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么?”

说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一惊,尴尬的对上他的眼。

澄澈的眸中波澜不兴,“留在常世,同陌儿和芷兮一样,做回凡人,不是你所想的么?”

“能做回常世之人,自然极好。”我讷讷的回道,只觉得被那双眸子瞧得无所遁形,“只是这些繁文缛节,我并无所谓。”

尴尬的对他笑着,心底却别样滋味。

这世间并非我俩共存的天地,明明比谁都清楚,却还要逼我问出口么?

天界的锦绣辉煌,常世的平淡安逸,于我并无不同。

无论是净瑶湖畔重筑的神宫,亦或此刻凡间的婚嫁之礼,那些美好的昔日,都将成为镌刻我心底的疼痛。

我不求与你同生,更不求与你共赴黄泉。

我只愿用我的神魂换取你永久的安宁,便此生足矣。

“是么?”他倾身过来,柔软的触感落到耳畔,“可是我在乎。”

隔着衣料,能触到他热烫的体温依偎过来,“繁文缛节又如何,我只想将你的全部看尽。”

柔软的吐息点过我的额角,颊面,又覆上我的唇瓣。

“你的一颦一笑,喜怒哀愁,都收在我的心底。”

“平日的素净矜持,或是嬉笑嗔怒,还有,”长指划过衣领,盘扣被缓缓解开,“从未有人见过的,千娇百媚的你,每一刻,每一面,都属于我一人,。”

“可是…”到口的驳斥被尽数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魔咒般的低喃,“鱼儿,很多事,你承担不起,换我来,好么?”

可以么?

可以一直这般安逸的窝在怀中,什么都不用想,放任自己沉沦下去么?

等等!

我倏地退开。

他手快的将我拖回,低喃,“别走。”

我摇头,“我不走。”

本想将他推得远些,却不自觉的将他拥的更紧。

从未这般怨恨过自己的懦弱,也从未这般惊心于即将到来的分离。

不是早就决定了么?要为他放弃全部么?

临了却又裹足不前,我是在犹豫什么?

舍不得,放不下的,太多太多。

只是,千般怜惜,万般珍宠,到头来亦是空无。

即使如今近在咫尺,最终仍是两分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8 章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知道在消失了近两年后再出现有诈尸的嫌疑,而且还没给出个结尾,实在是很无耻的事情。但是,亲们请相信,这个文迟早会有结局的,而且必须HE!就如同太阳系始终会爆裂,黑洞虫洞必定会吞噬一切,这是定律!

大过年的就不多叨扰了,退散ing~~最后祝大家蛇年快乐,合家幸福~~(那个谁,你看到了不许嘲笑我= =|||)

一室沉寂。

跳动的红色喜烛,却弥漫着异样的清冷。

我定定的看着缓缓淌下的烛油,视线也随着模糊。

“怎么了?”

我慌忙拭着眼,“那喜烛快燃尽了,我去添些新的。”

他捉住我的身子,按进怀中,“不急,先将礼数毕了。”

说着,便由那紫玉壶中倒出酒来,分别斟入两个杯盏。

“常世之人在嫁娶时多饮交杯酒。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夫与妇各执一片以酳(yin),故云合卺而酳。”

纤长的指扣着杯身,递到我手中,“你若不愿蒙上红巾也就罢了,这酒是定然要喝的。”

言毕倾身过来,单手握着杯盏,环住我的腕。

清淡的香味近在咫尺,和着浓烈的酒香,往鼻间袭来。

我迟疑的嗅了一下,这香气,似乎不是来自煦的身上,是从未闻到过的异香。

究竟是什么气味…

“不喝么?”

白玉般的面容在烛火下染上绯红,瑰丽非常。他笑着沾了口酒,凑近我的唇道,“是要我喂你么?”

脑中轰的一声,不待推辞,已被擒住,浓郁的酒香和着他的气息滑入齿间。

唔…

醇厚却刺激的香气没入胸膛,我伸手想要平复胸口乱窜的气息,却并未如愿。

身子被拥的紧紧的,几乎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留。口中不间断的被哺入酒液,我有些慌了,咿咿呜呜的小声抱怨,他却充耳不闻,直至见我拼了命的挣开寸许,大口的喘气,才轻笑着将酒盏放回。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只是,将我灌醉又为了什么?

何况,处了这些日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许是酒的后劲,我撑着脑袋摇晃一阵,才勉力抬眼,嗔道,“你强灌我酒做什么?”

眼前的男人并无愧色,神色平常的一如往昔。

脑中嗡嗡作响,满腹的伤感无处宣泄,我呆楞的看着煦,看着那对漂亮的眸子几乎近在眼前,看着那依然濡湿的唇再度覆上我的。

还有,低不可闻的呢喃。

什么?

我勉力的试图听得清楚些,无奈却如被下了迷药一般,只听得些古怪却无甚含义的字眼。

“煦…你,你…”

抬眼之间,许久不见妖化的眸子转为暗红,我有些慌了,“你不舒服么?”

“我没事…”他低应着,环在腰间的臂膀却松了开去。

他斜斜的倚到我肩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举手之间,宽大的袖袍落下,鲜艳的血线在眼前一晃而过。

赤红如鬼魅的血线,蜿蜒着没入他的身体。指尖所及之处,似仍残留着淡淡的血气。

煦,再坚持一阵,你不会有事的。

我急急的起身,奔向陌儿设下的喜烛。

还生香…

只要将它燃起,煦就可以解脱了…

“常世间有个说法,转世之人,只要饮了孟婆汤,便会忘却前尘,从此再无相思之苦。”

身后幽幽的飘来一句。我一惊,险些将匣中的香料撒出烛台。

“是,是么?”我慌乱的应着,将那些碎末混入烛油中。

身后悄无声息,我忍不住回头张望,却见煦只是低头把玩着杯盏,并无异样。

总觉得,似乎是有意回避着什么。

我定定神,将指尖划开。

殷红的血滴落入还生香中,在跳跃的烛火中触目惊心。

施完咒术,一切便都可结束了。

“孟婆汤是么?”

我返身到他身边坐下。分别在即,心里却愈发平静起来,“我不喝就是了。”

不是不喝,而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煦顿住,忽的笑了起来,“说的也是,喝与不喝,都是一样的。”

我微讶,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却见那紫玉壶横在桌上,才知他把满壶的酒都喝尽了。

他喝醉了…

从来没见过煦饮酒,今日倒是突然。

还真是第一次得见呢,可惜,以后也无缘见着了…

如此也好,混沌之间,将我的一切全部抹去,待醒来时,便是全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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