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船过去的时候,叶子被推开,又慢慢聚回来。

过了几分钟,哈尔没那么紧张了,他松开船帮,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东张西望。

“那是什么桥?”他指着前面一座石拱桥。

“不知道。”林云说,“老桥,近千年了。”

“千年?!”

哈尔的表情变了,他看着那座桥,像是在看一件活了几千年的东西。

“米国没有这么老的桥。”

船从桥洞里穿过去,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桥洞的石壁上刻着字,被水汽洇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笔画。

“写的什么?”哈尔问。

“不知道。”林云说,“大概是修桥的时候刻的,谁出的钱,什么时候修的,之类的。”

哈尔盯着看,一直到船穿过桥洞,驶远了,才收回目光:“千年,真久。”

小船摇摇晃晃的,在这条河上行了好像很久,再回过神他们便到了老城的中心。

河道变宽了,两岸是茶馆和卖东西的铺子,人声嘈杂起来。这里是个南城有名的景区,来南城的游客都会来这里看看,街道上看是古色古香的,其实都是各种连锁品牌,五步一个奶茶店,十步一个快餐厅。

林云心里觉得不伦不类,但他没说,因为哈尔喜欢。

在哈尔眼里,这里的每一处风景都不一样,是他没见过的,东方夏国的美。

林云就陪着哈尔逛,他的外貌回头率很高,还有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故意跑到前面自拍,将哈尔的脸拍成背景板。

这期间,哈尔的手两次碰到林云的手,都想牵上他,被林云躲开了。

哈尔很委屈,但什么都没说,他不再试着牵林云的手,而是往林云的身边靠。

【走路挤人的狗朋友·JPG】。

林云差点被挤到河里后,狠狠地瞪了哈尔一眼。

哈尔这才彻底老实。

午饭没在商业区里吃,那里的食物是卖给游客的,本地人都会去找路边摊。

林云循着记忆,去了住宅区的小巷子里,那里做着回头客的是生意,房租便宜,菜品新鲜,那才是真正的好味道。

问哈尔好不好吃,哈尔不置可否,“还行。”

就像夏国人吃挤了番茄酱的汉堡热狗,能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林云没管他,自己吃的开心。

下午开车,往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从本地人眼里来看,其实也不远,穿过老城区往城北再走点就到,但开车要从外环绕,所以走了半个小时。

那里是南城最大的园林,拿本地人的身份证进去不要钱,哈尔老老实实交了30的门票才让进。

园子大,曲曲折折,层层叠叠的,走几步一座亭子,拐个弯一座假山,穿过一个月洞门又是一片池塘。

他们穿过一座假山,迎面走来两名穿着汉服的全装游客,双方都吓了一跳,走在前面穿红裙子的姑娘个子矮,可能不到一米六,看哈尔的时候像近距离看一座铁塔,吓的都有些花容失色。

之后他们坐在池边看荷花。

六月份正是夏荷盛开的季节,大朵鲜艳的荷花在碧绿的池面上绽放,哈尔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石椅上,慢慢地看。

然后他转身说:“你就在这样的地方出生,难怪这样的美好,你就像那开的最美最大的花。”

原谅一个体育生的文化底子,他估计满脑子的骚景色,但到嘴边就形容不出来,只会说“好又大美又香”。

“不油提佛不油提佛……”说个没完没了。

逛完园林,从园子后门出去,就是一处后巷茶馆,林云随意寻了一家茶馆,掀开门帘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天井,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满了人。

林云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两杯碧螺春,一碟瓜子,一碟花生酥。

台上两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抱着三弦,正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

这一听就是一下午。

没去什么网红打卡地,也没去游乐园大景区,就这么在街巷里穿梭,走走看看,再看看走走,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父母在五点钟的时候,打电话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回家吃饭。

林云想了想,说:“不回去了。”

“你们要去哪儿吃啊?”

“去夜市。”

夜晚的夏国,便又是另一个风景。

白日里人迹罕至的小巷,到了晚上反而人多了,几张桌子十多个椅子就能支棱出一个摊儿。

彩灯挂在头顶上,天越黑人越多,还有很多四五岁小孩儿在夜市里玩。

和荒凉冰冷的北境比起来,这过分的热闹,也是哈尔从未想过的景象。

他们坐在露营的月亮椅上,点的烧烤上了桌,果木炭烤出来的肉串,撒上了孜然面,香味扑鼻。

哈尔只吃肉,不吃素菜,羊肉串十串十串的叫,要了六次,老板的嘴巴都笑歪了,老板娘串肉串的忙不过来。

吃饱了肚子,他们开始在夜市里逛,买了糖葫芦,买了糖画,哈尔吃饱了吃不下,就吃着玩,像小孩儿一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走到半道上,他停下来,指着摊上的折扇说,“我还要这个。”

他们从夜市的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回来,哈尔的手里拿了很多小袋子,里面都是具有浓郁夏国特色的小物品,他却像宝贝一样,每个都十分的喜欢。

玩的尽兴,终于回家。

林云累了一天,早早地洗澡上了床,本以为累成这样,肯定倒头就睡,没成想昨天那股怪味又直往鼻子里灌。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起了床。

……

再睡醒,林云是被闹钟叫醒的。

华美的拍卖会在今天上午九点,闹钟响的是七点,提前两个小时也没办法,因为夏国和米国的时差,他既然要找别人办事,就只能可着别人的时间。

林云醒了醒神,找到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林云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大卫,你好,我林云……”

……

与此同时,太平洋上空,一架从纽约飞往夏国的飞机,正穿过云层。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太阳还没升起来,云层下面是大海,黑沉沉的一片。

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阅读灯亮着,在伊凡·米勒膝上的文件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的文件。

夏国日化市场的整合报告、华美资产的处置进度等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需要他反复的确定核实,然后才能拍板定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

窗外,天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太阳快升起来了。

“米勒先生。”

大卫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伊凡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三十五分钟降落。”

“嗯。”

大卫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手里拿着平板。伊凡睁开眼,看见大卫的表情带着一点犹豫。

“什么事?”

“林先生刚才打电话过来。”

伊凡疲惫的眼睛瞬间睁大的几分,视线落在大卫脸上,没发现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都高了一分,“他说什么?”

“林先生说华美南城工厂今天上午拍卖,他因为家人的原因,想要拿下这个工厂和我们达成合作……”

大卫还想详细地说怎么合作,伊凡却困惑问他:“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你们私下里有联系?”

大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没,没有。”大卫急忙解释,“这是我第一次接到林先生的电话,只聊了华美的事情,他希望能成为RB进入夏国后的代工厂。”

伊凡定定地看了大卫一会儿,眼眸深处的那一点光才消散下去。

他重新靠坐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那片光,问:“具体什么情况,说吧。”

大卫没有添加自己的猜测,只是将整个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林云提到他和夏行陈行长的合作,至于沈维,林云没有特意地提,大卫便也没有说到他的名字。

就像林云一开始说的那样,在执棋者的手里,沈维这种经理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林云在华国要是买下三个工厂,他就会有三个经理人,包括滑雪者之家的丹,也就是个经理人。

要专门去提到沈维针对他,还要拜托伊凡去打招呼,这未免太掉身份,又把伊凡·米勒这样的大人物,当成了什么?

林云可以直接和伊凡对话,只要达成合作关系,别说不再会有人为难他,沈维知道了还得上门赔不是。

今天林云给大卫打电话,其实最主要传递是两个信息。

我,林云希望和你合作。

还有我的国家,也想托我告诉你,收着点。

伊凡听完之后,先没有表态,只是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窗外,好像在欣赏着什么样的美景。

然后才说:“大卫,我的行程里,能拿出几天的假期?”

大卫愣了一下,然后大卫翻开平板,手指划了两下:“米勒先生,您落地后就要去开发区管委会签华美的清算确认书,下午飞沪城开季度会,晚上是沪城市政府的晚宴。

之后十二天,沪城、蓉城、春城、羊城、鹏城、杭城、京都,十一个城市,三十多场会谈、签约、考察、演讲,每天两个城市是常态,最早也要第十五天回米国之后——”

“行了。”伊凡打断他。

大卫闭上嘴,安静地等着。

伊凡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舷窗外。

飞机从云层落下,整座城市如密布的星罗般呈现在眼前,一眼看不到边际,就好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晨光下泛起冷冽的光。

“拍卖会的事,让沈维别插手了。”强忍着某种窒息感,他淡淡地说着。

“明白。”大卫点头,又问,“林先生那边?”

“到南城再说。”

飞机降落时引起的气流,在耳边发出嗡鸣的声音,伊凡闭上眼靠坐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舱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体随着飞机落地的震颤而起伏了一下,眉心霎时间蹙紧。

但随着飞机平稳落地,空姐的脚步声传来,伊凡的眉心又重新舒展开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米勒先生,飞机已经抵达目的地,您这边请。”空姐打开舱门,对伊凡露出最完美无瑕的仪态,看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座金山。

……

南城,华美日化临时办公室。

沈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玻璃台面上摊着两沓资料。

一沓厚的,一沓薄的。

厚的那沓,是今天拍卖会的最终名单。薄的那沓,是他让人筛下去的那些“不合适”的竞拍者。

他的助手小周站在对面,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刚核对完的最后一轮资格审查结果。

“就这些了?”沈维问。

“是。”小周点头,“开发区那边最后确认的名单,一共七家。”

沈维“嗯”了一声,伸手去拿那沓厚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沿,那沓薄的“哗啦”一下散开了,文件滑了一桌,有几张掉到地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页露出来的三个名字,他都有印象。

一个是从沪城过来的日化集团,账上趴着十几个亿,一直想往南城扩张;一个是做供应链的浙商,手里攥着半个华东的日化渠道;还有一个是做投资的,去年刚在夏国募了五十亿的消费基金。

都是他亲手筛下去的。

有实力,有想法,真让他们进来,华美这块肉就别想安安静静地拆干净。

他没弯腰去捡,只是把目光从那几页纸上移开,落在那沓厚的上面。

“这七家,确定都筛过了?”

小周往前迈了一步:“确定。都是做配套的小厂,或者贸易商,体量最大的那个注册资本才两千万。”

沈维满意点头,把名单放下,“时间差不多,走吧。”

“好的沈总。”小周已经把散落的文件收拾好了,重新摞成整齐的一沓,放在桌角。

沈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林云。

名字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米国海归,体育投资,滑雪者之家俱乐部注册资本40万……

他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没看完,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这种。”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国外赚了点钱,就以为回国可以为所欲为了。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回来捡便宜,当英雄,呵。”

他扣上西装最下面那颗扣子,脊背挺直的像是用鼻孔在看人。

“让他碰一鼻子灰,就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擦拭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逐渐远去。

南城, 开发区管委会,三楼。

沈维推开会场门的时候,八点四十五分。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候进来,不早不晚, 让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太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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