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明允居高注视着她,目光冷冽,有一种寒意。瞬间便让瑶光浑身发冷。

“我……”

瑶光不意他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恐怕是不适合再在一起了。明允师兄你……总有一天会执掌昆仑的。而我虽不才,但师父有所托,我亦不能辜负。且昆仑一直疑心是我下手杀了檀曜掌门,如此嫌隙,你若还要执意娶我,于你而言终究不是好事啊。”

她的神色间似有几分怅惘,眼眸中却是一片淡漠,隐隐见几分挣扎,却终究无法再令她动摇。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她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推开他,远离他,而他却没有一个能够挽留的借口。

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握住她,可最终不过是水月镜花,梦一场。

可是没关系,他生命中已经有过太多的镜中花水中月了,他早已不在乎,更不会留恋了。

此时他才知道,她于他而来,从来都不是光明,永远都不会照亮他的生命。她的心是霜雪,只为一个人融化。甘心情愿,无怨无悔。除此,再无其他。

而他本也无需任何的留恋和迷醉。只是因着那一份如今想来都有些牵强附会的相似与哀悯,下意识地想去靠近。

可他们始终是不同的。

“你还真是为我着想。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我再坚持不过自讨无趣。”明允的面色缓了缓,语气中却是说不出的无奈与落寞。

“命中所无,终是强求不得。”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眼眸中却落满了霜雪,层层冰封,终不可撼动。

瑶光忽然有些顿悟,又忽然有些悲凉。或许他们之间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是他的罪,亦是她造的业。如今各自沉沦,彼此成罚,谁都逃脱不了,种种因果,唯有自食。

刹那间,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漫溢过心间。她总以为是自己跌进了命运的深渊,实际上却是命运选择了她。

蓦然的,她想起当时檀曜与她说过的那番话,其中深意,她现在才恍然明白。

可惜,她自己就已是罪业深重,又如何能成为别人的救赎?

瑶光的目光微凉,她仰起头,不去看明允离开的身影。

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维系,从此也将断得干干净净。

其实她想跟他说,她不是没有想过,要与他好好过这一生。

只是她知道,他再也不会听到这句话了。

一切终究还是太迟了,太迟了。

然而如今,她不会再有任何的负罪之感。

这一日,青隐已回小瀛洲,说是要帮她去炼制些丹药。止水与千落似乎也有不少事要忙,如今魔界已败,魔君已死,明允便召请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商议一下往后之事。不过止水和千落没有告诉她,这商议的事中,还包括要如何处置她。

她的身份太过敏感。既是神族之后,又是临渊之女。尽管青隐一再保证她对所有的事都一无所知,然而当年的那场仙魔之战太过惨烈,她父亲负着不少血债,如今这些怨气,一股脑儿的都该她来受着了。

不过幸好,她有个做天后的嫡亲姨娘。尽管天帝天后垂拱而治,并无实权。但这明面上的面子,无论是谁都得给足。是以她虽然被放出了牢,倒也没什么人敢当面来寻她的麻烦。这一点,估计又多赖于明允吧。

瑶光想到此,有些失笑。她下了床,随意地在菱镜前绾了个发髻,便推开门出去了。

不得不得说,青隐的医术当真是六界第一。才服了他的丹药,瑶光就觉得自己已经没那么难受了,浑身上下不再虚乏,体内的那两股力量亦安分了不少。

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多恨紫寻,为仙为魔,都有各自的立场。且就如止水所说,她是她父母所生,好也罢,坏也罢,都是得自她的父母处,溶在她的骨血里,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也无须摆脱。

况且她很清楚,若是紫寻可以,当日在解除她封印之后,必定会为她调理筋脉,理顺气息。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身体里的力量那样强大,紫寻又耗费了那么多的功力。试问这世上除了她师父之外,谁还能同时做到这两样事?

她没的选择,他又何尝不是呢。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把她最重要的东西还给她了。

纵然再苦再痛,她也宁愿清醒着承受。

这是她的罪,是她应得的。

即便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里她都会被此折磨地生不如死,她亦毫无怨尤。

推开眼前的这扇门,往日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触痛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烙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白日的光随着她的脚步洒满了房间。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长,交叠着这屋子里的光影,似幻似真。

她闭了闭双眼,仿佛还可以闻到那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潺潺水声,滴落在她耳边,一声声,急切而又迟缓,就如他渐渐流逝的生命,趟过她所有美好荣华的岁月,渐行渐远。

那便是她的一生了。

瑶光静静地立着,把所有的过往都回忆了一遍。她的一生就这么短暂,勉勉强强二十载,前十年是和药罐子作伴的十年,苦涩而孤寂。后十年是她生命里最亮烈的时光,却以一种骤然而逝的毁灭结束,既美好又残忍,足够她刻骨铭心一辈子。

几日前青隐大致跟她说了一下她真正的年龄,以及几十年前她在人间的情况,连带着把她爹娘的那一段惊世骇俗的风流韵事也说了一遍。可惜青隐实在不是个说故事的料,那么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事在他嘴里都变成了一杯温开水,乏善可陈,还不如止水那番道听途说来得精彩。

不过她早已无心去探讨她父母的风花雪月了。他们于她而言只是两个名字,两个符号。她对他们全无印象,他们对她,却影响至深。只不过因为轮回转世的关系,她的记忆只停留今生,只停留在她作为瑶光,作为墨玄弟子的这一世。

瑶光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银色的光,细细地流转在她的皓腕上,微凉之中带着几分暖意。

他总是为她考虑地那样周全,而她却总给他带来各种麻烦,乃至于杀身之祸。

房间里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流动都在这个空间里停滞了,凝固了,就连时间都止步不前。瑶光很安静地坐在那儿,那一日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她没有阻止自己去回想。她要记住这种痛,好让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瑶光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随后,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看着推门而入的那个人,浅笑盈盈。

“明允师兄。”她轻声叫他,那语气,仿佛是一直在等着他一样。

明允随手把身后的门关上,走到她身边,坐下。

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的犹疑。

抬眼便看到她脸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有一种静穆的美,安定闲雅,却叫人迷醉。

她有着极其好看的容颜,沉静淡泊,却敛着一份恰到好处的飞扬与明媚,眉宇盈盈,却脉脉不语,看多了亦不会叫人觉得寡淡。反而越看越有味,越看越入迷。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在她身边久了,不自觉地就会陷进去。可当她那双明眸看着你,漾着秋水一般的波纹,几分明丽,几分妩媚,你便是陷进去了,也心甘情愿。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的母亲。她们有着很相似的面容,可是却绝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她的张扬与高傲是收敛在骨子里的,却又无处不在,不经意间漫溢出来,清浅细致,还有着一种难言的诱惑。

想走近她,想得到她。想看到她淡然疏离的面容下那颗温暖而又斑斓的心。

他一直都在想,她若对着真正喜欢的那个人,笑起来一定会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明允师兄,”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很仔细地看着他,“我猜你定然猜得到我一定会来这里的。”

她有些梦呓的语气,说着谜语一般的话。

明允的眸光却是一沉,随即又绽出异常的光亮。

“你猜到了?”他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些,带着几分喑哑,还有几分压抑。

“我不如你这般,可以把人心揣度与算计的分毫不差。”她的音色里染上了一层薄霜。

“你只是不需要罢了。”他垂下眼,没有去看她。

“明允师兄若还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吧,等出了这个房间,我就不会再有耐心了。”

“我该感谢你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他似乎有几分嘲讽,“你觉得我需要吗?还是说,你需要?”

她定定地看着他几秒,随后便摇了摇头。

“是啊,你不需要。我也不想知道。”她忽然站起了身,“我想这里大概是布了阵法什么的吧,如今我功力都被你封住了,可你还如此谨慎,难怪我会被你算计利用地这般彻底。”

瑶光说着,缓缓地在房间里踱着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明允望着她,缓慢却镇静地问道。

“没多久前。而且,还是别人告诉我的。”她顿了顿,继而说道,“哥哥他临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心明允。”

她回过身来望向他。

“他的话,你也相信?”明允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信一半。”瑶光说道,“可我被你关在牢里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想了很多,才把那些事都理清。说实话,等我都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并不怨自己竟然会着你的道。因为你的局,布了那么久,又那么精巧,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我无话可说。”

她的双眸中沉淀着点点幽寒。

他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早早地便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一步一局,毫无破绽。

“蜀山之事是你所为,泓峥,也是死于你手。盗苌弘碧玉的人是你,杀甲彧掌门的人也是你。魔界,不过是心甘情愿为你黑锅,因为他们需要你帮他们杀我师父。”

此时瑶光已经走到房门前,如她所料,这个房间早已被阵法围得严严实实,苍蝇都飞不出一个,别人也察觉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如当初她在广仁殿时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可你最清楚,师父他的修为六界第一,即便是哥哥,也全然不是他的对手。我正好给了你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杀了他。可笑我还一直自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一点一滴都不曾外露于人前,哪曾想你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她惨淡一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这是我活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有了不该有的妄念。罔顾伦常,最终却害了他!”

瑶光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可闻,却有一股溺水般的绝望。明允纵然居心不良,可到底是她给了他机会,让他有机可乘。布下这样天衣无缝精心设计的局,叫她逃无可逃。

她为情所困,他以情设局。然而,情之一字何其地难以预料和把握,但到了他手里,居然被利用地如此分毫不差绵密细致,让她栽地彻彻底底毫无挣扎余地。

明允一言未发,似在静待她的下文。

瑶光却猛然地看向他,眼眸中有太多汹涌起伏的恨意,阴沉狠戾,给她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决绝。

“还有你师父,他教养你这么多年,你居然也下得了那样的狠手。经脉尽断!明允,你可知道那是怎样的痛?!”

当她身上的封印被强行解除时,损伤及心脉,已经是让她痛苦地无法言喻了。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仅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还震断了他全部的筋脉,如此狠心,如此无情!她简直不能想象!

“瑶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亲手杀自己的师父?更何况师父他老人家的功力,我不要说杀他,要近他的身都不容易吧。又如何能在须臾间杀了他?”

“那有何难?我在魔界之时,见到了一种花。这种花很奇特,名字叫‘浮香’,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幽之气,气味不浓,若是一两朵根本就闻不出来。但若是闻多了,就会体乏气虚,闻久了,还会损失元神。”

“这‘浮香’与师父的死又有何关系?”他的语气薄淡,好似事不关己,只是在听一个故事一般。

“我当日在檀曜掌门处喝了一杯茶,当时我不觉有他。而且檀曜掌门还告诉我,这是明允师兄你特地从元洲取来的茶。明允师兄向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你连我的疑心都算计到了。”

瑶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想把眼前这个人看个透。

她的师父师兄总说她聪慧,可她从未看透过眼前这个人。不过明允说得对,她不曾放在心上在意过,这份冷漠,才造成了她这般的不察。

“我来昆仑的那几天,夜夜噩梦不断。就是因着这房里点的香吧。我本不是轻易会动摇之人,自问也颇有些自制,但那些天却一直心烦意乱,在你面前频频失态。当时我就在怀疑了,且以你对我的了解,自然猜得到我一定会起疑心。在去见你师父时,我一直以为他殿里点的香有问题。出事之后,我一直思索是否是这香的问题。后来去魔界走了一趟,才猛然醒悟过来。广仁殿里的香没有丝毫问题,有问题的是檀曜掌门一直在喝的茶,那茶里有‘浮香’,他常年饮用,到了一定时候,‘浮香’的药性在体内积累,终会有发出来的那一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