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铜锁是锁清歌的幼名。那时他十二岁,最爱跟在锁千秋身后,拽着那人衣襟,一口一个“长兄”。

后来他躺在床上,已经神智不清,但还拽着锁千秋的衣袖,一直嘟囔:“长兄,我好难受,好难受。”

那毒甚狠,下在了年幼的铜锁身上,侵染全身,根本无法将毒素全数排清。锁千秋以毒攻毒,两种毒素留在了铜锁体内,相互融合,以至铜锁竟是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

“随即夜十一便投毒于赤河分流,致使芜城满城百姓身中剧毒,待锁千秋去时,已是死了许多人了。”男子略微感慨,“但那也是最后一次了。”

“原来这就是十数年前芜城那场劫难的起因。”花溪恍然大悟,“那夜十一如何这次便肯罢手了?”

“因为锁千秋怒了。”

其实江湖纷争不息,杀伐抢戮本是平常,原没有善恶之分,锁千秋不是圣人,也无暇去管他人事宜,只是夜十一还是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决心与夜十一比试一次。

只他二人,互相投毒于对方,先解毒者胜。

“你赢不了我的,十一。”锁千秋神色淡然,“若我赢了,你十年之内不得以活人试毒。”

夜十一答,好。

“他自然没有胜过锁千秋。”男子悠然道,“锁千秋医学造诣无人能及,不管是歧黄之术或毒蛊之术,无人可出其右。没几日他便解了自身的毒,而夜十一却因为毒侵体内无法可解而动弹不得。”

那时夜十一瘫在地上,锁千秋居高临在站在他面前,半晌又蹲下看着他,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再动。继而锁千秋轻声道:“十一,君子一诺,重则千金。”

夜十一恨恨地咬牙。

夜十一身上的毒原是不需解药的,这毒虽能折腾的人疼痛无比,却不伤人性命,时日一过效力也会自行消失。只是这“时日”略长了些——夜十一在那之后整整卧床不起了半年,那半年倒也是锁千秋在照顾他,只是他日复一日的毒发,每次都是痛入骨髓,锁千秋一刻也不曾心软。

夜十一也问过他为何只做十年之约,那时锁千秋语气淡然:“若是一生之约,你可守得么?”他顿了顿,竟笑了:“毕竟,夜十一,你当真是……心如毒蝎。”

那是锁千秋第一次叫夜十一的全名,却听的夜十一浑身冰凉。他费力抬头想看清锁千秋的面容,却看到锁千秋此刻面无表情,只有那眸子里,装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怜悯。

他顿时心如死灰。

半年六月,一日不差。夜十一毒解之后便离开了。

他寻到梨山此处,辟出了一处院落,砍了些树木准备自行搭房建屋。

“梨山竹多,做竹屋想必是很好的。”

温润的声音突兀在他耳旁响起,夜十一扔了怀里砍好的木头,回过头冷冷盯着锁千秋看。

“我帮你拆了这小木房,十一,你去砍竹子。”锁千秋笑眯眯看着他。

然而锁千秋体弱,帮不了多少忙,也就是坐在旁边看着夜十一忙活罢了。夜十一不得不先做了竹桌竹椅给锁千秋歇着,锁千秋笑起来还是温温和和的:“十一,你怎么打算住在这儿了呢?”

夜十一眼也不抬,冷冷答:“我怕我以活人试毒。”

锁千秋笑:“君子一诺,轻则鸿毛,重则千金。”

那以后他便很少看见锁千秋了。他一直住在梨山,甚少外出,转而钻研起歧黄之术,也开始痴迷于茶道。

十年之约早已过去,而如今十七年整,他再也没有以活人试毒。

直到苏夜上山来告诉他锁千秋已经死去,他才恍然感受到时光流逝,于是淡淡地回:我知道了。

苏夜寞然笑了:“千秋一死,你便是医术天下第一了。”

可那没有用了。他早已明白锁千秋技高他一筹,而天下之大,也便一直都只有一个锁千秋在他上头而已,如今纵然那人不在了,他也再不想追赶那人了。

他想,来日他入了地府,若能看见那人,他一定是要问候一句的吧。问候什么呢?他却想不出来。

后来夜十一时常坐在院子里茗茶,而到了每年秋天院里的桂树花开,他便总是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锁千秋时,那人转身对他温和地笑,有花瓣落在他肩上,也落在他发鬓上。那人伸手取下发鬓耳旁的花瓣,银桂纯白,竟抵不过他面如凝脂。

他说,十一,是你罢?

那一刻夜十一想,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不外如是。

夜十一坐在摇椅上晃啊晃,一下一下扇着蒲扇。

时光流逝,年华老去,一别经年。

所以千秋,若我日后还能在忘川河、奈何桥、三生石边遇见你,我……

经年不见,我对你……甚是思念。

番外完

晋阳离开桃源时,锁清歌站在门口喊他,问他想没想清楚为何要去寻回顾念知。

晋阳策马而回,不假思索道:“我和念知一同长大,他便是我家人,家人失了行踪,不就该拼了性命也要寻回吗?”

锁清歌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拍了拍马背,道:“晋阳,好自为之。”随即大力一拍,马儿受惊冲了出去,一路狂奔,晋阳被震得一颤一颤的,好半天才重新掌了缰绳,复而出桃源去了。

然而晋阳医术高明,对于如何寻人却是一窍不通。他驾着马漫无目的走啊走,突然想到他以往医过的人中不乏达官贵人或江湖显贵,都是人脉极好的,探听消息势必也更容易。他当晚便列出了长长的名单,又想到时间有限,便挑了消息网似乎最灵活的几个,先去拜访。

却先是吃了不少闭门羹——桃源旨在医病救人,求医者一视同仁,多年来积缘积德,自然颇受江湖中人敬重,但桃源在六国纷争中一直持中立立场,在某些极端的官员那里多少变得不怎么讨好,故而很多人直接关了府门,只让守门人告诉晋阳:当家的不在。

晋阳讪讪而回。

而第一个敲开的门,还是陈国大司马车书文府上。

车书文听了晋阳来意略感意外:“这事该是江湖人士消息更灵通些,你怎么先到了我这里?”

晋阳一愣:“陈国是念知的家乡,我想他也许会回来。”

车书文叹口气:“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帮你。当年你与念知救了我……我内人一命,这一次换我帮你,顾念知若是回了陈国,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晋阳躬身拜谢,车书文连忙扶起他,突然听得一低沉沙哑的男声从室内传来:“你再厉害能帮得上什么忙,还不快放手!”

车书文一哆嗦,马上放了手。回头看去,竟是一美妇人出了内堂来。

那美人儿狠狠瞪了一眼车书文,看向晋阳时自然笑的温和了许多,一开口,却是刚才那沙哑的男声:“江湖上有号人物,人称西山雨,听说消息灵通得很,你去寻他试试。”

晋阳有些欣喜,又躬身一拜:“谢过夫人。”

“免了。”那美人儿面不改色挥了下手,“其实论这个百晓生当属第一号人物,就怕你寻他比寻顾念知更难——你去让你师傅帮你试试。”

“那也要谢过夫人了。”晋阳恪守礼节,车夫人对此有些不耐烦,交待了几句就拽着车书文回房了。晋阳不好再待,只得退出了车家府上。

————

晋阳回去细细思量了车夫人的话,觉得有理,便急忙拜访了许多武林人士。

名门正派对晋阳俱以礼相待,承诺必会紧急搜寻顾念知的下落。他也问了如何可寻得西山雨或百晓生,但大凡标榜着名门正派人士的都甚少与这些行事诡异的江湖散人来往,便是听晋阳问起那边脸色也会颇不自在,几番之后晋阳也就不会再问。

中原武林晋阳几乎走了个遍,他又急忙赶去了南疆五毒。

这五毒教曾与桃源商讨制毒作蛊之法,初时锁清歌是派了顾念知去,自那以后顾念知便时常往返于五毒,与此教关系甚好。

然而五毒教亦正亦邪作风豪放,便是总坛也建得慑人,气氛阴森十分古怪。晋阳是第一次来五毒,他急着寻人,倒也来不及感受五毒这异样文化。

那教主是个年轻姑娘,听是顾念知的师兄在拜门立马迎了进来,听完晋阳来意,她勾了勾嘴角,说早半月她便已派人在寻顾念知了。

“那……教主可知如何寻得西山雨或百晓生么?”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教主也是眉头一皱,但她很快回道:“这些奇人异士大多独来独往性情古怪,你寻他们要慎重。”

晋阳一笑,他想再古怪便也是夜十一那样了,既然念知都能求得夜十一为他医病,他自然也能尽力求得这些人告诉他顾念知所在。

教主看他竟然笑了,不知为何气从中来,下意识喊道:“你没想过顾念知为什么会失踪吗!”她立马也意识到这语气颇重,自己先愣了一下。

晋阳却不在乎,他反问:“你知道念知为何走吗?”

教主磨了磨牙,嘟囔:“我不知道。”

晋阳又笑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弯成了月牙:“真巧,我也不知道。等我寻到他,我再问他。”

教主气结,转身就走,倒也不忘了吩咐下人:“去给这位贵客备一间客房!”

————

其实晋阳一直不大好受。

每每入夜后他一个人坐在房里,失落感就像黑暗一样侵袭了他——

他许久没看见顾念知了。他最近才意识到,原来自顾念知到桃源这十年,顾念知从未离开他这么久。他太习惯顾念知在他身边了。

而顾念知最后留给他的“安好”二字他一直带在身上,也用来提醒自己,念知是安好的,没事的。

但是顾念知又怎么会出事呢?念知比他能干多了,他除了医病便什么也不会,可念知武艺高强,又会制毒下蛊,他若说安好,那就肯定没事了。

锁清歌也说,念知是有事,自己离了桃源,让他不要担心。

师傅一向是不会骗人的。他也去念知房里看过,确认了念知确实是回过桃源,又收拾了些东西走了。

所以,是顾念知自己选择离开的,这是念知自己的意愿。

这么一想,晋阳更觉得顾念知是没事了。顾念知从小便是独立能干,他想这一回顾念知也许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也许是有事缠身,但总归是安好的。

因为顾念知从来不曾骗他。

晋阳握着那袋顾念知当初做给他的糖果药,细细摩挲,思绪又飘了很远。

半晌他含了一粒,甜味在嘴里化开,他便想起当初那人以为他体质虚弱,认真钻研这糖果药时的情景了。

那人泡在药房里很久很久,他去找顾念知时,顾念知已经睡死在了药房里。他叫醒他,顾念知看见是他便笑了起来,把这药给他,嘱咐他要一直带在身上,不时吃几粒,可以强身健体。

晋阳当时只道自己命不久矣,看见顾念知为他如此操劳,心中欣慰也酸涩。如今他活了下来,竟连那点欣慰也没了,剩下的都是酸涩。

他自幼父母俱亡,一直跟在锁清歌身边,待念知来了,他便好像多了个弟弟,竹马成双,十年不离,他便只有念知这一个亲人了。

真的是很想念了。

他猛然又想起夜十一当时说,若你从此再见不得他,就和那人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仔细想过这话的意思,然而细思极恐,他也问过夜十一,夜十一却什么也不肯说。

若是念知死了,会怎么样呢?

——晋阳浑身一哆嗦,一袋糖果药散了一地,他弯身去捡,眼前就出现了一双绣花鞋。

他抬头:“教主,夜入男子卧房,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教主蹲下帮他一起捡,想了一会儿,方说:“我白日里失态了,来跟你道歉。”

晋阳笑了笑。

“其实念知不见了,你肯定也是难过的,是我不对。”教主打量了一下晋阳,继续道:“念知以前跟我说,你笑起来十分好看。他很少夸人,所以那时起我就想见见你了,他却一直不肯带你来五毒。”

晋阳脸微有些红:“念知说笑了。”

教主又嘟囔:“他肯定是嫌我这儿阴气重,怕坏了你身子。”

晋阳不解:“我是大夫,怕得这些做什么?”

教主身子一颤,复而抬头,死死盯着晋阳,片刻后她几乎咬牙切齿地问:“晋阳,你不懂?”

这许多年了,你竟然不懂?

晋阳笑起来,眨眨眼:“嗯?”

年轻的五毒教主狠狠捏碎了手里的糖果药。

顾念知心思缜密,做起事来滴水不漏而不留痕迹,晋阳遍访各门各派,试了许多法子,走过许多土地,都寻他不得。

晋阳知道他是有心在躲。他不知道顾念知在躲谁,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消失,他试着回忆与顾念知的过往想找到那人失踪的源头,然而记忆里的顾念知一直都是温柔得很,虽是面容里七分美艳三分冷冽,好在那一双桃花眼总是笑意盈盈,好看极了,不时的就让他看失了神。

是的,一直都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是他对顾念知最后的印象,顾念知也一直是这样的。

那是他晕倒之前握着顾念知的手,他说:念知,我睡一下。顾念知轻声应了。他闭上眼前最后看一眼顾念知,那时念知也正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还带着三分笑意。他这才放心沉沉睡了,然而他这一睡,再次醒来时,就是在夜十一房里了。

恍如隔世。

晋阳想起了什么,驾着马,又回了梨山。

————

夜十一并不欢迎外人来梨山,自然也不欢迎晋阳。但晋阳自作主张进了屋,熟门熟路地找了茶具帮夜十一泡茶。

他抓了一把毛峰,刚要以热水冲泡,夜十一突然出现,拎着晋阳的衣领就给他扔出了门外:“你休得浪费我的毛峰,也别脏了我的茶具。”

晋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两声:“前辈,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我念知为何离去呢?”

他笃定一定是他昏睡期间发生了什么,顾念知才会离去,那这源头,便只可能是夜十一了。

夜十一哂笑:“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找他?”

“自然是因为……”晋阳住了口,想不到下话。

锁清歌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然而这些时日过去,顾念知已消失多时,而他在寂寞与等待中,不知为何心境也发生了变化,故而那时的答案此时却再也说不口了。

片刻晋阳忽然转了神色,他皱着眉,语气强硬:“我想见他,就这样而已,有什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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