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十一看他意志坚定,想了想,冷冷道:“好,你若自断一臂,我就告诉你为何。”

晋阳愣了一下,继而摇头。

夜十一颇是嘲笑:“你那点意志,不过如此。”

“我即便断臂,前辈也无法让我见到念知,又何苦让来日念知见到我时白白难过。”

晋阳说得诚恳,夜十一还是那嘲讽的神色,他懒懒倚在门上,问:“若是顾念知身中剧毒,我要你断臂为他解毒,你愿意么?”

晋阳道:“真到那时,晚辈自会定夺。”

夜十一静了片刻,冷冷道:“晋阳,你欠顾念知许多,怕是这一世也还不了了。”他转身关了门:“我既已解了你的蛊,你不要再来烦我。”

自是白来一场。晋阳下了梨山,又开始奔波于六国各地。

他想顾念知总归是个大夫,于是听到哪里有怪症被人医得了,他便马上赶去一探究竟。自然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回,即便有时听了些貌似有用的消息,再查下去也总是断了线索。

这时光荏苒,一路奔波,又是三年。

三年里,晋阳每年都会去一次五毒。他知道五毒教主也很是记挂着顾念知,便总是去问候一声。

这一年他提早了两个月拜访五毒教。

教主待晋阳越来越不当外人,晚宴过后她喝多了摊在桌子上,脸红彤彤的,嘟囔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还是长的很美,如今更有了些风韵,即便是喝醉了毫无形象摊成一团,也不影响她的风致。

晋阳还在一小杯一小杯的给自己斟酒。他很清醒,于是他轻声问:“教主,念知在哪呢?”

“我…我怎么知道…我这些年…也在找他……”教主嘟囔着。

“我在赤炎碰见一位苍山派的弟子,他与五毒弟子结仇被下了毒,我看过,这毒之前五毒还不曾有的……五毒一直研究毒蛊之术,自然总有些新玩意。”晋阳叹了口气,“——念知制毒的习惯,我是知道的。”

教主眼里突然恢复了几分清明,但她还是趴在桌子上,不动声色。

“教主,念知来过吗?”晋阳握紧酒杯,暗暗紧张。

“醒酒药。”教主念叨。

晋阳给她递过去一碗醒酒汤,扶着她喝下。那边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边残渍,坐直了腰板:“他只来过一次。”

“他……还好吗?”晋阳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教主摇头,“他即便不好,也不会让人看出分毫的。”

她腹诽,离了你,他肯定是不好的。她又想起那时顾念知偶尔总咳两声,那人只说是患了风寒,但她看他脸色苍白,总觉得不妥。可她终归不是大夫,顾念知医术如此高明,怎么轮得到她去胡乱猜测呢?

“他不要我告诉你。”教主想了想,又安慰着说:“我想他是没准备好见你,所以不想让你得知他的消息却又见不到他,还不如让你不要空欢喜。”

“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他出了五毒,我便找不到他的行……”教主还没说完,酒劲突然上来,她有些反胃,慌忙跑出去一阵乱吐。

晋阳去给她拍背,她一边吐一边挥手让他别拍,晋阳无奈:“我要你不要喝太多了。”

教主吐完了,晋阳给她重新煮了醒酒汤送去闺房,那人一脸不满靠在床上:“我也担心念知,你……你我同病相怜,我总忍不住多喝些。”

晋阳笑起来:“罢了。我知道念知还好好的活在世上,我便很开心了。”

教主低头小口喝着醒酒汤,闷声“嗯”了一下。

晋阳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有五毒弟子牵着他来时的马在等他,他接过缰绳,踏马而去。

他已没了顾念知的消息,能做的自尽力做了,他不知还可以去哪里寻他。但是没关系,他想,他这一生还长的很,即便是要踏破六国每一寸土地,他也会找到顾念知,然后告诉他,任何苦难,我都会同你一起抗,而我这么想你,你就不要再走了罢。

这样一想,晋阳又觉得前路都是希望了。他挥了缰绳,去而之他。

————

在这三年里,江湖上其实发生了许多大事件。

比如那年轻有为的天下盟前任盟主陆瑾瑜死在了比武会上,倒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主儿技压群雄,稳稳坐在了盟主宝座上;再比如十数年前曾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恶人鬼罗刹重出江湖,但却是个想借鬼罗刹之名狐假虎威的冒牌货,于是马上被浮生门的神捕抓获绞了首;而再比如,兆京朱家被人毒杀灭了满门。

晋阳去兆京看过一次。

那街边的小贩说,朱家中了剧毒一夜灭门,那情景极是凄厉恐怖,血水混着毒素浸染了整座朱家大宅,使得这里寸草不生。那毒气过重,以至如今三年过去,也没人敢买下朱家大宅,朱宅便留到了现在,成为一片死地。

晋阳颇有感概。他不顾小贩的劝阻回了朱宅,那昔年以酒酿闻名天下、富甲一方的朱家,大家大业一派风光,如今却是荒芜冷落,破败不堪。

阴气过重,瘆的晋阳有些发冷。那满地的血腥被衙门洗刷过,但还是留了不少痕迹,使得晋阳站在这里,就能想象到朱家上下几十口死时的凄厉。

生死祸福,皆是因果。

晋阳出来时那小贩竟在门口等他,说是他若出不来,他便去报官救人。晋阳笑了,他说我是大夫,这里不碍事。

那小贩睁大眼:“你是大夫吗?!”

“怎么了?”晋阳不解。

“那你医的好么?我老母得了怪病,城里的大夫都说没救了,她老人家如今身子一半都入土啦!”

“你带我去看一看。”晋阳正色道。

————

那小贩叫李三,大抵他母亲这怪病街坊里传的挺广,听说又有大夫来看病时,看热闹的来了不少,便连左右闲着的大夫也来了两个,站在一旁看晋阳能有什么能耐。

“我说了,李家母的病没得治,这小子不信,还四处找人看呢?”其中一个大夫道。

另一个接话:“这小大夫我看年纪轻轻的,竟不清醒的非来趟这浑水,本来也治不好,还害自己背个医术不济的名儿。”

晋阳任他们说,自己探过脉,又细细看了口眼。然后他擦着手,对着李三笑起来:“你姓李么?和我小师弟是本家呢。”

李三等的焦急,此刻晋阳也不说能不能治,他更是急得一头冷汗,不知道怎么答话。倒是一旁两个大夫先开口了:“这病就是桃源的医师来了都治不好,你小小年纪,说没法子不丢人。”

晋阳歪头乐了:“怎么桃源的医师来了也治不好呢?”

“那当然了!”那大夫大声道,“桃源来过人,说没辙,等死吧。”

这回是晋阳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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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离桃源三年,但未曾断了与桃源的联络,从未听说近来有桃源弟子医过这等病而不得治,况且……晋阳想了想,这李家母的病原是有治,也难不倒桃源诸人才是。

晋阳心里疑惑,面上不动声色,还是笑着:“桃源锁清歌门下有十三位正式弟子,不知来医病的是哪一位?”

那大夫奇怪地瞅了眼晋阳:“人都走了好些日子了,你想追去桃源拜师不成?”

晋阳笑着点头:“烦请告知一声吧。”

“锁清歌早不收弟子了,你就算去了桃源也只是给人打个下手,年轻人不走一条明路。”那大夫撇嘴叨叨着,但还是说:“那位来头可大了,解毒本事桃源第一,当然是锁清歌第四位弟子,顾念知!”

要说顾念知能为这茬病让李家母等死,晋阳那是到了下辈子也不信的。

他知道该是某个不开眼的人顶了顾念知的名字,也许那人只是为着名利,也许是顾念知性格孤僻得罪了江湖上哪路人物,但顾念知的事某种意义上便是晋阳的事,他自然是连想都不用想也要去见见冒了顾念知名字的那人。

他开了药方与李三,李三感恩戴德哭着谢了,那俩大夫在旁边劝李三别当真,指不定是晋阳瞎写的。

晋阳也不在意,他叮嘱李三按药方每日三帖与李母服下半月便可见效。随即他拜了拜那两位大夫,谦卑地问了那位“桃源弟子”的情况。

人放低姿态总是好说话,那俩大夫虽是吹鼻子瞪眼,但也算告诉了晋阳想要听的消息,晋阳谢过便上路了。

只是那所谓桃源四弟子离开兆京已是十日有余了,晋阳心里也没几分谱可以找到人,他听说那人是打算向北走的,兆京往北便是洛州城,中间隔着座洛州山,山下分布了许多农田村落。

晋阳想,既是冒名行医那人说不定会在附近的村落逗留许多日,他大可直接去洛州城,即便找不到,他再在那里探听消息就是。

————

晋阳到了洛州,先寻了客栈住下,跟小二打听过往消息,倒没听过有桃源弟子来过。他想了想,跟小二讨来了身粗布衣裳,往脸上抹了一把灰,打扮成市井小民的模样,又对着镜子使劲练习了会儿神态仪表。

出门时那小二直愣愣地看着他,晋阳窃笑,蹦蹦哒哒走在了洛城的街道上。

他很快便寻到了洛城市井聚在一起侃大山的地方,他窝进去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懂人家在聊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扮起一副拍马的样子,撅着嘴一直“嗯嗯”地附和。

他一边附和一边又想起了顾念知,于是在心里叹了一声。

他想起他年少时与顾念知一同外出医病却卷入麻烦,那时顾念知年纪更轻,却是镇定,他拉着晋阳扮作倒夜香人的儿子与那些老江湖周旋,晋阳有些紧张,顾念知一直帮他圆场护他,硬是不留一点破绽,带他顺利逃出了城。

在城外他们沿着林内小路小心行走,顾念知一路牵着晋阳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密麻的汗。

他知他也是紧张,却未曾乱过阵脚,于是他问顾念知:念知,你怎么这样能干呢。

顾念知回头看他,眼里都是温和的笑意。

事后晋阳想起这事,他想顾念知本来眉目生的冷清,性子也倨傲寡言,扮作那身份卑微的夜香人却是看不出任何破绽,这形象反差极大,让他总忍不住笑两声。然而那之后顾念知武功大有长进,又随着年岁增长,晋阳为人处事也越发圆滑,两人外出时再也没有那窘迫的时候了。

晋阳嗑着从桌上掏的瓜子,想着顾念知那时的样子,又忍不住轻轻笑了。

你看,念知,你永远都这么厉害。

晋阳这一笑倒引了人注意,有人问他干嘛的,他说我新来的在街边给人算命,闲着来听大哥们说话。

这些人心性单纯,又看晋阳很是顺眼,这便算是融到一起了。

又聊了几句,晋阳突然捂着肚子哀嚎了起来。那帮人吓了一跳,慌忙问他怎么了,晋阳说自己生了怪病,肚子总疼的厉害,普通大夫都没法子,看不得。

那些人面面相觑,晋阳忍着痛,面色舒缓了些:“好在我这病死不了,就是每天痛这么一会儿,哎,没钱寻得名医。”

有个汉子道:“听说有个地方叫桃源,全是顶呱呱的大夫,给你这样的人看病不收钱。”

晋阳为难:“桃源路远,我这小病虽是每天痛一下,也好过去桃源跋山涉水啊。”继而他低下头,突然很难过:“其实小弟初来此地,此时便是住处也寻不得,那客栈太贵,小弟每夜都去城郊的破庙栖身。”他说着抹了两滴眼泪,拉着其中一个汉子的手,往里塞了些铜钱:“大哥,我看你人这么好,我就这些铜钱,你让我到你家将就一夜吧。”

他说得诚恳,那汉子好面子,也便应了。晋阳心里高兴,又听那些人闲侃了许久,到了下午,转身偷偷溜了。

洛州街市繁华,商贩极多,晋阳在街上逛着,突然看到街角阴暗处有一老妪坐在那里,那老妪看起来便是贫困潦倒,衣衫褴褛而神态疲惫,却是摆了个算命摊子在此处,摊前还写着“算得天地,卜得古今”。

晋阳想自己此时左右无事,一时同情心起,便走过去请那老妪为他卜一卦。

半晌,那老妪才微微抬头:“公子想算什么?”这声音苍老而沙哑,听得人极不舒服。

晋阳想了想,道:“寻人。”

老妪拿起一副龟甲,指着空空的龟壳,示意晋阳往里放几枚铜钱。

晋阳依常识放了三枚,那老妪抬着龟甲不动,晋阳愣了愣。

“放多少,那是显示你的诚意的。诚意多了,上天也会帮你。”

晋阳无奈,又往里塞了些铜钱:“阿婆,你不问我那人的生辰吗?”

那老妪撇了下嘴,晋阳有一瞬间觉得这人是在嘲笑自己,但他又觉得该是不会。

”你满脑子想着那人的事放了这铜钱,上天知道你的心意。”

继而她闭着眼,念念有词地摇着龟甲,倒是颇像请命阴司的神婆。

不一会儿铜钱震了出来,晋阳看了一眼,问:“这是阴卦阳卦?”

老妪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她又垂眼看着卦象,似是若有所思。

晋阳等了片刻,又问:“阿婆,怎么样了?”

那老妪脸上布满老褶,以至晋阳没有看到她忽而凝重的神色。

“这位公子,上天看到你的诚意,只要你意志坚定,那是肯定能心想事成的。”

晋阳好笑于这明显推脱的说辞,但他本来也不指望能让老妪算出什么,也便没捅破。

那老妪继续道:“寻人不过是一己痴念,何苦拿来做一辈子的事业。那人留在记忆里还一直是美好的,可说不定等你寻到了,早已物是人非,你也会失望透顶呢。”

“谢阿婆劝告。”晋阳笑着,“可是我这痴念,不见到他便断不了。”

“傻孩子。”那老妪语气貌似慈祥了一些,又伸出手:“再给阿婆几两碎钱,阿婆就告诉你往哪里寻人。”

晋阳颇是好笑,但还是掏了些碎银给她。

那老妪小心翼翼把银钱收起来,随手一指:“留下来,然后回兆京去。”

这天晋阳一直窝在张田家里没出去。晚上张田回来时竟然带回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晋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田说:“这位是我们找来给你看病的大夫,桃源来的,很厉害。”

晋阳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了,也不禁佩服了一下这街头巷尾的消息网,然后他眨眨眼,酝酿了一下情绪:“那大夫你得救救我。”

“我听张田说你的情况了,你遇到我可是你的福气。”那年轻人仰着下巴,颇有些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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