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念知与晋阳对视了一会儿,那眼鼻贴的极尽,气息相融,然而顾念知目光清明,他复而低下头,额头轻轻擦过晋阳的鼻尖,然后他抑制不住的咳了起来。

等顾念知平缓下来,已是过了好久。晋阳手忙脚乱帮他顺气,后来才渐渐冷静下来,让顾念知躺下,自己坐在床边细细为他诊病。

顾念知躺着没动,晋阳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伸手解开了顾念知的衣服。

那胸口有着一道长长的骇人伤疤。

“念知,谁伤了你?”

顾念知扭头避开晋阳的视线:“是我自己。”

晋阳握紧双拳,动弹不得。无数种可能在他脑海里闪过,半晌,他缓缓开口:“你失了内力,又被刀剑伤了心肺……是因为夜十一……为了我么?”

顾念知合了衣衫,转身背对晋阳,拉过被子盖上,闷闷地回:“师兄,我今日累了,明日再同你讲。”

病者本为大,然而晋阳坐不住。不知缘由失了三年音讯的人儿,此刻遍体鳞伤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能不问个清楚?

“念知,你是为了给我解三味蛊吗?”他追问。

顾念知内心翻涌,然而他闭着眼,不动声色。

那是窒息一般的沉默。

许久许久,到顾念知心里思考了所有可能,他淡淡开口:“你真想知道吗,师兄?”

晋阳态度坚决:“你离开桃源,也是因为这个吗?”

顾念知复睁了眼,盯着墙壁看了半天,似乎下了决心:“我是……咳咳!”

然而他刚想说话,一口气提不上来,突然又咳了起来。晋阳赶忙站起来去为顾念知顺气,一边弯着身想去看顾念知,顾念知顺势转过身,竟伸手点了晋阳的穴道。

他这三年重新修炼内功,虽是身体不允而成效甚微,但要定住晋阳,那还是可以的。

晋阳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惊慌,他直觉要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但他已经无能为力。

……

顾念知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遇到晋阳以后,他内心波涛汹涌,情绪起伏过大,一时更是牵动心肺,难受的厉害。

此刻他一边让晋阳用着相对舒服的姿势坐在床上,一边叹气:“师兄,三年不见了,其实该有许多话讲。”他抬头对上晋阳的视线,笑了笑:“只盼你日后一切安好。”

这笑容里,几分无奈,几分绝望。

晋阳彻彻底底慌了。

而顾念知扶正晋阳用了许多力气,他又开始咳嗽,渐渐控制不住,转身猛地咳嗽起来,竟又咳出了许多血。

晋阳看着顾念知一口一口地咳出血,捂着胸口,连喘息也困难。他想上去帮他,但他动不了。

于是他只能等。可这等待太过漫长,简直像有人拿着刀片不断细细割下他的皮肉,生不如死。惨烈而绝望。

片刻后顾念知终于舒缓了些,他转过身看着晋阳,竟是目光哀戚,决绝悲凉。

这让晋阳心惊。

顾念知轻轻摇头,寞然开口:

“师兄,我立过誓,本来这一生,都不打算告诉你的。”

“但是我知道,我这一生要结束了。我此刻说,算得上背誓么?”

继而他凑过去,死死盯着晋阳的眼睛,又闭上眼,将自己的唇覆在了晋阳唇上。

晋阳睁大眼,他感觉到顾念知冰凉的嘴唇在发抖,那孱弱的身子也摇摇欲坠,然而他只是这么轻轻吻着自己,未尝深入,却倾尽了一生美好。

——“晋阳,我好爱你。”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在晋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的眼泪已经湿了衣襟。

而顾念知感受不到。那时顾念知已经呼吸渐弱,昏倒在了晋阳怀里。

晋阳浑身颤抖,却动弹不得。十余年来的种种瞬间冲进他的脑海,从最初有眉眼干净的少年问他为何学医,到那少年穿着嫁衣与他三拜夫妻,而如今那少年长成,身子冰凉的倒在自己怀里。过往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回放,最后画面定格在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悲凉笑意,他说,只盼你日后一切安好。

然后他说,晋阳,我好爱你。

晋阳无声哭泣着。

……

一坐到天明。

晨光熹微时,晋阳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醒来时,穴道已经解开,而房间里,再没了顾念知的踪迹。

百里泉就住在洛州山下。晋阳起初忘了这茬,如今他想起来,便离开兆京连夜赶了去。

他到时已是深夜,百里泉虽是迎了他进屋,但显然睡意未消心情不佳,他一面掌了灯一面损晋阳:“哟,小晋阳,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晋阳找地儿坐了,思索一下,直奔主题:“师兄,我找到念知了。”

百里泉那点睡意一下子没了,他猛地抬眼,勾了勾嘴角,道:“还活着,不错。”

“念知他……”晋阳话说一半,自己打住,又纠结道:“你知道吗?”

烛光明灭。

百里泉用了片刻才理解了晋阳的问题,他看着晋阳神色复杂,半晌道:“我知道。”

数年前顾念知身穿嫁衣,百里泉同其他师弟躲在暗处,其他人忙着惊叹于顾念知的美貌,他却无法从那双桃花眼上挪开视线——那双眼里写满了他未曾见过的情意,那时顾念知笑容宠溺,他却感受到了那悲戚的无奈,他便是那时知道了,顾念知藏了许多年的心思。

晋阳扯出惨淡的笑容:“念知性子冷,本就不爱与人亲近。他十一岁时父母双亡,自己也患了瘟疫等死,是我治好了他,而我俩年纪相仿,我也是幼时没了父母,故而他即便只跟我亲近……我也是理解的。”他抬头看着百里泉,几近哽咽:“师兄,十三年了,十三年,我竟一点都不知道,我居然让念知一个人,苦了那么久。”

百里泉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了嘴。他此刻看晋阳如此,自己也觉得心堵,便又开口:“这件事桃源知道的人不多,而他也不想让你知道…… 念知其实瞒的很好。”

瞒得有多好呢?朝夕相处十年,他竟是迟钝至此。他问百里泉,也问自己:“念知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百里泉愣了,他想了想,缓缓吐出四个字:“情深不寿。”

——太过深爱,故而胆怯。

害怕自己一生痴爱无疾而终,然而更害怕的是,毁了那人一生光明。

其实这答案,晋阳心里早已明了。

他在客栈坐了一夜,十余年来的琐碎片段都随着顾念知一句告白而连成了完整的画面,那些不曾在意或习以为常的细节,迅速从他内心深处扩散开来,于是大梦初醒。

不是不敢正视,而是未曾面对。

初时他看着顾念知身披嫁衣,美艳不可方物,他却会错了自己内心悸动的含义,连同那人眼里的隐隐期待与无奈,他都会错了意。

原来他一直都在身边,只是自己不曾发现。

即便那人确实有意隐瞒,即便那人成长的愈发隐忍而坚强,也是他负了顾念知,许多许多年。

情深不寿,可顾念知又怎么能肆意判断他的心意,怎知他不会情深至此?

晋阳想起顾念知吻他时,那孤注一掷的绝望,他如鲠在喉,寸心如割。

他想,即便那时顾念知没有点了他的穴道,他也必定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他有一夜的时间去想,而如今,他只想要那人,好好听他的回话。

百里泉问他,想通了吗?

晋阳反而笑了。过去三年,他因不知发生过什么,不懂念知为何离开,更不敢揣测他的心意,确实一直心存迷惘,只知寻人却看不清前路;而如今他内心清明,不必再瞻前顾后,意志坚定,自然前路开阔。

“我在洛城碰见一位卜卦的婆婆,她说,只要我心无迷惘,那就走下去便好。”

百里泉白他一眼:“有目标当然做事快。”

晋阳笑起来:“多谢师兄了。”

百里泉嘟囔:“也不知傻念知看上你哪点好了。”

————

次日一早晋阳别了百里泉,刚离开洛洲山,就看到有信鸽扑腾着翅膀冲自己飞来。他截了下来,竟是五毒教主传来的消息。

细一想,五毒教距南平国确实近得很,晋阳心里了然,写了回信送回信鸽,又另给锁清歌传了消息,自己一路向北而去。

北面,自然是梨山了。这一路走了近二十日,如今他再回梨山,不禁略有感慨。

夜十一正在院里茗茶。他见晋阳来,倒不惊讶,只是免不了不耐烦。

“你当我这里是你家桃源不成?”

晋阳挂起笑容,对夜十一行了礼,然后恭敬站到一侧。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终生不忘。”

夜十一呷了口茶。

“只是想必我师弟为解我蛊毒,也是付出许多——”

夜十一哂笑,截断晋阳的话:“君子一诺千金,他守不住承诺,还想让我救他不成?”

晋阳皱眉,道:“前辈知他还有几日可活?”

“当年我在他体内中了双蚕蛊,他身体如何,我自然知道。”夜十一垂眼,掀了茶盖撇了撇茶沫子:“如今看来,顾念知比你头脑明晰得多。”

晋阳不解,但仍道:“我自是不如他的。”

“你当日只道自己无救,故而瞒了蛊毒等死,可但凡毒蛊,哪有无解之说?”他复抬眼,嘲弄地看着晋阳:“我只让顾念知应我隐瞒心意,而他如今不愿见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病根本无法医得。”

晋阳面色凝重。他为顾念知探过脉,自然也知道,顾念知的病不同于一般疴病毒蛊,而是彻底伤了元气,毁了身子,更错过了最佳休养之期。如今只能用药石慢慢调养身体——不过续命罢了。

“他比你知得深浅,他的身体便是这样了,所以他自己也不曾来求我。”

“可是前辈医术高明,到底能为他续命更久的。”

夜十一好笑:“我从来不医无救之人。”

“所以便看着念知死去吗?”

“那又何妨?”

晋阳顿了一下,略一思索,鼓足勇气道:“锁千秋已因此而死,如今前辈既可为念知续命,却又不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因同样状况死去吗?”

“咔嚓”一声,夜十一手里的紫砂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湿了衣襟,他却没有去看一眼,而是狠狠盯着晋阳:“你为何知道?”

晋阳面不改色:“三年前我回桃源,师傅同我讲了一些。”

夜十一平复了心绪,嘲讽道:“锁清歌同你讲这没用的?”

“家师只是感激前辈肯出手相救。”

其实锁清歌同晋阳讲的不多。但从那寥寥数句和与夜十一相处十日下来,晋阳便也能感觉到,锁千秋于夜十一而言,该是他无法释怀的一道疤。

晋阳看了看夜十一脸色,又道:“前辈已无能为力了一次,如今便是第二次了。”

夜十一重新端起一杯茶盏,又是撇了撇茶沫子:“千秋生来便有顽疾,药石枉然,治不得;顾念知不一样,他是后天自己弄坏了身子——你这样激我无用。”

晋阳又问:“若是前辈当初有能力为锁千秋续命,前辈可做得吗?”

夜十一细细呷了一口茶。他想说千秋医术比他高明许多,不需他为他续命,然而他静了许久,直到一盏茶过去,他也没有想出答案。

下了梨山晋阳直奔五毒而去。来时用了近二十日,归路他几近日夜不休,十日就到了五毒。

像是早知他会来,关口早有五毒弟子在等候。那弟子迎他下马,道“教主已恭候多时”,带他走小路去了一间偏房。

五毒教主倒真等在那里,还备好了一坛酒,正一个人在那儿饮酒。

晋阳笑起来:“许久不见,教主倒是……嗯……淑女了很多。”

他所认识的五毒教主,一直是用碗灌酒的,如今这一小杯一小杯的,晋阳倒有些不适应了。

教主瞟他一眼:“我是旬月前给你传的消息了。”

“嗯,我说了会晚些到。”

“他看起来很不好。”

晋阳给自己倒了杯酒:“我知道。”

“要不是快撑不住,他不会就近来我这休养的。”教主闷声道,“他十数日前就要走了,我费了很大劲才留他到现在。”

“多谢了。”晋阳温和地笑着,问:“他在哪?”

“在亭子里歇着。”

晋阳起身离开,末了回头看教主正趴在桌子上,他过去揉了揉教主的头发:“对不住了。”

教主不耐烦拍开晋阳的手,把脸埋在了胳膊里:“快滚去吧。”

……

那亭前水榭还是前任教主在位时建的,本是寻常富贵之家常见的庭院,然而在这气氛阴森的五毒教里,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意思。

顾念知此刻正靠在亭槛上小憩。晋阳走过去时顾念知睁开眼,见是晋阳,他只一愣,然后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晋阳蹲下又帮他紧了紧氅子,语气关切:“既是冷,睡在地上做什么?”

顾念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念知,你不要再跑了罢?”

顾念知死死地盯着晋阳:“师兄。”

“嗯?”晋阳嘴角带笑。

顾念知心一紧,他想,真是造孽。

晋阳握住顾念知的手:“念知,不管你再跑到哪里,我都不会去寻你了。”

顾念知失笑:“因为你不会再放走我了么?”

“自然是寸步不离。”

顾念知隐隐有些难过了。其实自上次兆京相见,他便难过得很。他知道即便晋阳再寻他三年五载,至少他也相信自己还是完好的活在世上某一处的。而哪日就算自己死了,那人也不会知道,不会伤心,虽是漫无目的一直寻找,也好过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的肝肠寸断罢?

而如今……顾念知看了看自己被晋阳紧紧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往出抽了一点。

晋阳反而握得更紧了:“念知,你听我讲。”

顾念知抬眼看他:“我在听。”

他目光清澈,不起波澜,倒让晋阳紧张起来。

晋阳咽了口口水,有些慌张。顾念知一直看着他,不作言语。

“夜十一答应了帮你治病,你……多活两年还是多活十年,到底是不一样的不是?”他跳了话题,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

但顾念知听了进去。他心里想,多活一月或多活一年,于他来说没什么不同。他无亲无故,又无欲无求,除了晋阳,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于是他只身一人时,便连面对死亡的恐惧都没了,只剩下对晋阳的担忧与思念。

可他此刻轻轻笑了:“嗯,若只有我,怕连两个月也撑不住了。”

晋阳下意识又握紧顾念知的手,握的顾念知有些疼,但晋阳却没有发现,他全部思绪都集中在如何酝酿接下来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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