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你还走吗?”

“师兄不是要寸步不离跟着我么?”顾念知反问。

“我……”晋阳心一狠,终于道:“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我还没有写休书休了你,你怎能弃我不顾!”

顾念知又愣了,以至于没有答话。

这沉默让晋阳觉得脸上更热,大概都红透了,他豁了出去,又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便是为了我……为了多同我在一起些时日,多活几年也不行吗?”

顾念知竟噗嗤一下笑了,他抽出手帮晋阳顺了顺碎发,笑道:“师兄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拒绝你。”

晋阳舒了口气。

“唯独这次不行。”

晋阳一口气没到底,又提了起来。

顾念知还是笑:“十年,我太懂你了,师兄。”

如果自己最初同他告白,会怎么样呢?无非两种结果——晋阳拒绝,他的十年痴爱就此了断,或者,那人同意了。而无论哪种,都不是顾念知期待看到的。

顾念知想,他想要的,大抵不是同那人缠绵余生,而是想让晋阳的笑容一直一如当初。

所以,如果他不说,晋阳一生便也意识不到,那么最后也是同其他所有人一样,娶妻生子,一生如常。

这便是他想要的罢。

他不能拉那人同他一起忍受世俗伦理的指责,他不忍心让晋阳受哪怕一点点非难。那么即便那人潜意识里也许真的喜欢自己,但若那人至死也意识不到,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只是恨自己没有忍住。

那人太过温柔,而他自以为的无欲无求,竟因一时不甘,吻了上去。

果真百无一用是情深。

顾念知自嘲地笑了。他看着此刻晋阳纠结的表情,道:“我要是死在那场瘟疫里就好了。”

晋阳皱眉。

“死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同父母做个伴;而师兄,也不必与我纠缠,这样走完一生多好。”

晋阳怒从中来,他觉得顾念知简直不通人情,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然而气极之下,他竟然心一狠,欺身吻了上去。

不同于顾念知吻他蜻蜓点水,晋阳又怒又急,吻的也粗暴了些。

他心跳的极快,但他还是依着常识,撬开顾念知的唇齿,企图攻城掠地。只是他到底生涩,也颇难为情,抓不准顾念知的位置,激烈地吻了许久也不见成效。

顾念知大惊之下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夺回主权,抬手想扣住晋阳的脑袋,然而那手掌中途转了方向按到晋阳胸前——他猛地推开晋阳,咳了起来。

晋阳慌慌张张得翻出来时夜十一给他的药。

顾念知抽出帕子,又咳出许多血,他刚想收起帕子,晋阳已经抬头看见了那血迹。他略一皱眉,帮顾念知服了药。

待顾念知舒服了许多,晋阳一边小心翼翼给顾念知擦汗,一边道:“念知,我的路我知道怎么走,以后不管还剩多少时日,便是一年或十年,所有苦难,我都和你一起担。”

顾念知垂着眼,没有答话。

晋阳还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他顺势搂过顾念知,把头靠在顾念知的肩膀上,长长叹了口气。

念知,我……我负你十年,又误了三年,而今后这一生……只因与君相知,不想做哪怕一朝一夕离别。

夜十一出现在五毒时,冷静如顾念知也不由得睁大了眼,他看着晋阳,那表情就像在问:你怎么能请的动夜十一出梨山?

夜十一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今年茶季已至,我去南平取茶,顺道过来。”

晋阳笑眯眯请了夜十一快给顾念知看病,夜十一本对顾念知的病情了解甚深,如今只是再来细细诊查一番。

片刻后他道:“你自己也清楚,你身子废了,以后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药罐子,一摔就碎。”

顾念知奇怪地看着夜十一。

“不过就算是花瓶易碎,照样有能被保存几百年的。你最近身子尤其不好,撑过了这段时日,后几年把自己当药罐子养着,活个五年八年还是不成问题。”

听了这话顾念知倒很平静,不管夜十一诊断结果如何,他其实并不很在乎。本来就是听天由命的事情。

“至于八五年后你当如何,权看造化。”夜十一说着看了一眼晋阳:“有他照顾你,你该是能被养的不错,指不定多活个十年二十年。”

一旁的晋阳喜形于色,恨不得抱着顾念知庆祝一下。

夜十一看着莫名来气,刻薄道:“你等他先撑过这两个月再说。”

……

夜十一就此在五毒住了下来。五毒教主对这心高气傲的人儿颇有微辞,但看他医术高明,确实很有几分傲慢的本钱,又得指着他给顾念知治病,便也派人要把夜十一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然而夜十一独居惯了,也不喜欢人照顾,即便在五毒也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倒也很熟门熟路。

教主疑惑,问他:“你以前来过我教?”

夜十一用鼻子哼了一声以作回答,气得教主暗暗磨牙。

一晃一月过去,晋阳一直候在顾念知身边悉心照料,顾念知病情稍有起色,对待晋阳的态度也一如往常,然而就是这一如往常,让晋阳心里总横着一道坎儿,噎得难受。

第二个月顾念知病情却似严重了些,虽然还是经常没什么精神,然而大部分时间顾念知都窝在床上,咳血的频率也高了。

晋阳有些担心,去问夜十一,夜十一只是冷着脸答:“我早说了能否撑过这两个月,要看他自己。”

晋阳当然知道以顾念知的意志力是能撑过去的。然而他想起之前见顾念知,顾念知确实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他不禁心沉了几分。

他自己给顾念知诊过脉,顾念知病得厉害,是将死之人的脉象,他有心无力,过于担心,几日便憔悴下来。

顾念知倒是有些心疼了,他躺在床上,摸了摸守在床边的晋阳的脑袋,笑道:“师兄好像多了几根白发了?”

晋阳握住顾念知的手,心里伤心得很,面上还是笑着。

然而那天晚上顾念知就没有再醒来。

他睡得昏沉,竟然还是吐了许多血,那些血染了他的下巴,又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衣领。

晋阳手哆嗦着帮顾念知擦血,他一直在叫念知念知,顾念知却一直没有醒来。

夜十一来看过一次,他神色肃然,瞪了晋阳一眼又走了出去。

晋阳守在顾念知旁边,洗了毛巾再帮顾念知擦脸,擦着擦着,整个人便瘫倒在床边。

他颤巍巍伸出手去抚摸顾念知的脸颊。

此刻顾念知呼吸平稳,看起来真如睡着了一般。晋阳细细描绘着他五官的轮廓,那人容貌姣好,笑起来更是好看,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不知要令多少女子生情。然而他此刻看不到那双眼睛,也看不到那人对自己笑意盈盈。

晋阳趴在床边,声音闷闷得,甚是疲惫。

“念知……我说今后的苦难同你一起担,你为何就是不肯呢?

“你……你总是要把我护起来,然而念知,我比你还要大几岁,也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脆弱。

“不管你今后还有几年可活,只要你肯同我在一起,那……待我送走你的那一日,我也不会留下遗憾。

“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却要与我错过了吗?”

他说着说着,竟然呜咽了。

起初只是哽咽,后来渐渐泣不成声。他握着顾念知的手,抽泣着,泪流满面。

“我……我明明对你……也是……情深至此……至死不渝!”

他说得肝肠寸断,连紧握着的手动了几分都没有感觉到。直到那人无奈地叹息一声:“师兄。”

晋阳猛地抬头,一张脸涕泪交零,凄惨得很,让顾念知顿时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先顺手拿起毛巾,帮晋阳抹脸。

晋阳眼泪停不住,一边擦一边流,最后顾念知无奈,摸了摸晋阳的脑袋,笑起来。

这一笑,一双眼临去秋波,几分媚态,多情而迷离,看得晋阳六分痴四分愣,心神荡漾的时候,那人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下来。

唇齿相缠,霸道而温柔。

晋阳招架不住,喘息不能,那人离了他的唇,在耳边吐气氤氲:“晋阳,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好?”

晋阳第一反应是,长幼有序,要叫我师兄,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又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吻,继而意犹未尽地描绘一遍了他的唇形,然后倒回床上躺好。

夜十一带着几分愠怒敲了敲门。

晋阳受了惊讶,一回头,夜十一正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趁这空档,顾念知转头小声咳了两下。

夜十一把药递给晋阳:“喂他喝。”

晋阳心里慌乱,小心接了药,不知怎么答话。还是顾念知笑着解围:“夜前辈医术高明,当然是能帮我撑过这两月生死关头的。”

夜十一笑了一声:“他这病否极泰来,过了今晚这一出,往后就好养的多了。”他看着晋阳,又道:“我只是看你不欢喜,吓一吓你。”

晋阳失笑。

夜十一又探了顾念知脉象,道无事便出去了。晋阳把药递给顾念知,脸仍微红,顾念知好笑于晋阳青涩,喝过药,道:“是我不好,师兄。”

晋阳下意识反问:“哪里不好?”

顾念知笑:“自以为是,考虑不周。”

晋阳摆手:“念知从来都事事严禁,滴水不漏。”

“嗯。”顾念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若有所思:“那今后要拜托师兄仔细照料我了。”

晋阳终于也笑了:“自然。”继而他又想到刚才那一吻,不禁又面泛羞涩,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

顾念知暗笑:“师兄?”

“你……叫我名字试试看?”晋阳挤出一句。

顾念知顿了一下,敛去了玩味的笑容,话语温柔:“晋阳。”

极宠溺的,让晋阳瞬时心跳加快,话语不能。

片刻后晋阳小声道:“长幼有序,叫我师兄。”

顾念知轻轻笑了:“好。”

……

夜十一整整为顾念知治疗了两个月。两个月过去,顾念知病情稳定,已无生死之忧,夜十一道茶期将过,急忙走了。

晋阳又随顾念知在五毒养了一月,彻底确定顾念知可以受得住舟车劳顿,才带他离了五毒。

教主亲自送到了门口,她握着顾念知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身子不好,以后算是不能总来五毒玩了。”

顾念知好笑:“小蔓,我哪次也不是来玩的。”

晋阳不动声色过去拉过顾念知的手,同教主告别,教主有些火了,握回顾念知的手:“他人都是你的了,我抓一会儿还不行么?”

晋阳噤声。

后来教主看着顾念知和晋阳走远,旁边有五毒弟子小声提醒:“教主,他来不了,我们却可以去桃源的。”

教主叹口气,颇有几分遗憾:“念知不止医术高明,原本也武功卓绝,如今坏了身子,武艺是废了,也是我五毒的责任。”

五毒弟子不解:“教主往身上揽这责任做什么?”

“若不是影川以三味蛊抵作金银只为换得朱家好酒,也不会有这茬事。虽是影川早已被逐出我教,但终究是我五毒教内事务没处理好,即便念知不予追究,我也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教主何必为了顾念知得罪影川,这……”这本来与影川也没什么大干系。那弟子疑惑,然而也不敢反驳。

……

顾念知和晋阳这一路走了数月才回到桃源。

刚入桃源地界就看见桃源老三安宁守在那里,晋阳疑惑:“我和念知也识得路,何必劳烦你出谷来。”

安宁道:“师傅等了很久,心里急。”

原来他们在五毒时锁清歌就传了不少书信,也曾想来五毒看看,然而他听说夜十一在照料顾念知,便知道顾念知必定无事,晋阳也传书告诉他一切都好,而他确实不想与夜十一碰面,就作罢了,只得天天趴在桃源门口眼巴巴地等弟子回来。

这一等可时日不短,等得锁清歌怒从中来,又担心得很。

果然进桃源时锁清歌连忙迎了出来,狠狠捏了捏顾念知脸蛋,看确实气色还好才放了心。

晋阳与顾念知都离开桃源三年有余,这一下桃源诸人都七七八八迎了出来,门口一时堆了不少人。

李小棠听说有人回谷也奔了出来,直往晋阳怀里钻:“师兄我可想你了,你总算回来啦。”

他蹭了蹭觉得气氛不对,一转头看见顾念知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顿时李小棠脸色一僵,他眼睛一转,又扑到了顾念知怀里。

“四师兄……呜呜……好些年不见了,你总算肯回桃源了,小棠想死你了!”

顾念知被李小棠脑袋这么一顶顿时心气不顺,捂着嘴就咳了起来。这下吓坏了李小棠,晋阳也脸色发青,连忙翻药出来。

顾念知却不在意,他揽过晋阳,剩下的咳嗽声,都淹没在了无尽缠绵的一吻里。

桃源众人惊掉了下巴,一时鸦雀无声。直到晋阳赶忙拉着顾念知回房休息,众人还僵在原地。

还是锁清歌先眨眨眼,不解:“接吻止咳?”

众人作鸟兽状散开。

只见桃源春色渐好,惟愿此生不相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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