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枯萎

“不会的承渊,我们不会再关着你了,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去国外散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谷颐急切地说。

季承渊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充满讽刺,“我想去的地方,你们永远不会让我去。我想见的人,你们死也不会让我见。”

他转过头正视谷颐,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死寂的荒芜,“所以,何必呢?这次没死成,还有下次。你们能防多久?一天?一年?一辈子?”

“季承渊!”季东华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止,“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死要活,连父母都不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妈?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吗?!”

季承渊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他轻声问,“生下来,不闻不问,只要求我符合你们的期望。达不到,就是废物,就该受罚。现在我如你们所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疯子,怎么你们反而不满意了?”

季东华被他问得噎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谷颐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住嘴,压抑地哭出声,“承渊……对不起……是爸爸妈妈以前做得不够好……我们改,我们都改……你别这样惩罚我们,也别这样惩罚你自己……”

“我累了。”

季承渊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无论父母再说什么,都不再回应。

之后几天,季承渊的身体在精心的护理下缓慢恢复,但他的精神却仿佛彻底沉入了冰封的湖底。

他的身体在康复,灵魂却好像在一点点枯萎。

一天下午,谷颐试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季承渊嘴边。

“承渊,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季承渊目光落在苹果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吃吗?那喝点水?”谷颐放下苹果,又端起水杯。

季承渊依旧摇头。

谷颐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和凹陷的眼眶,心疼得无以复加。

“承渊,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告诉妈妈……”

季承渊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谷颐却莫名感到一阵冷意。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死吧。”

谷颐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发抖,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季承渊一字一顿,“让我死。或者,让我去找他。”

谷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能……承渊,你清醒一点!那个人他差点杀了你!他恨你,他不会再想见到你了!”

“我知道。所以,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去找他。让我死在他面前,或者……让他再杀我一次。都可以。”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反正,我现在这样,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季承渊反驳,语气甚至有些认真,“我只是想明白了。我活着,对他来说是折磨,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折磨。既然都是折磨,不如选一种我想要的结局。”

“你想要什么结局?死在他面前?让他背上一条人命?承渊,你想清楚!他不会为此难过,他只会更恨你,更厌恶你!你死了,他只会觉得解脱!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季承渊居然点了点头,“他恨我,厌恶我,觉得解脱……这些,我都知道。没关系。”

“只要我能见到他,最后一眼,就够了。至于他怎么想……不重要了。”

谷颐站在床边,看着儿子一副油盐不进、生死看淡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知道,季承渊说的是真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

可是,让他去见江岁?那无异于将已经破碎的儿子再次推向那个危险的、恨他入骨的人面前。谁能保证江岁会说什么做什么?谁能保证那不会成为压垮季承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谷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她和季东华商量了很久,也再次咨询了精神科专家。

专家的话很明确:病人的求生意志极其薄弱,且伴有严重的偏执和幻觉。强行禁锢和药物控制只能治标,甚至可能加剧他的逆反和自毁倾向。或许,唯一的出路,是让他面对最恐惧或最渴望的源头,打破他幻想与现实的扭曲链接。

这天,谷颐在病房外的小会客室,再次与季东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不能再看着他这样下去了!”谷颐红着眼睛,声音激动,“东华,你没看到他那天的眼神……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如果我们再关着他,他真的会死在自己手里!”

“那你想怎么样?放他去找那个江岁?”季东华脸色铁青,“你忘了他是怎么差点害死承渊的?你忘了我们答应过什么?现在放承渊过去,万一他再受刺激,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怎么办?万一那个江岁再说些什么狠话,承渊当场……”

“那也比现在这样等死强!”谷颐打断他,声音颤抖,“至少……至少让他见一面,做个了断。也许……也许见了面,他反而能死心呢?”

季东华沉默了。他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想起病房里儿子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胸口也堵得发慌。

“就算……就算我们同意让他见,你怎么保证那个江岁愿意见他?”

“我去找江岁谈。”谷颐擦掉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我去求他。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能让承渊见这一面,只要……只要他能让承渊活下去,我都答应。”

季东华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着妻子眼中的绝望和坚定,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

谷颐没有直接去找江岁。她先通过林助理,委婉地表达了想与江岁见一面的请求,并保证绝不会打扰他目前的生活,只是有要紧事相商。

江岁接到林助理转达的消息时,正在医院陪着沈星烈。他沉默了很久。

谷颐的请求,他并不意外。自从上次在医院摊牌后,他就知道季家不会轻易放过他。至少在季承渊彻底失控这件事上,他脱不了干系。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样委婉的“请求”方式。

江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儿子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打扰这份脆弱的希望。

“林助理,”江岁开口,声音平静,“麻烦转告季夫人,我和季家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我们达成了协议,也两清了。我认为,没有再见的必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助理的声音更低了,“江先生,夫人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少爷他……情况很不好,不久前自杀刚被救回来……夫人只是想跟您谈谈,绝不会强迫您做任何事,也不会打扰您和沈同学的生活。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自杀?

江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病房里季承渊崩溃痛哭的模样,想起了那双盛满疯狂和绝望的深灰色眼睛。他大脑一片混乱,但他不能心软。

“他的情况……与我无关。”江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不近人情,“林助理,我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助。但这件事,请恕我无法答应。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江岁静静地在沈星烈床边坐了很久。

他能想到谷颐肯定是希望他过去看望季承渊。可光是想到要再见到季承渊,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江岁就觉得痛苦,那些被强迫、被监视、被羞辱的记忆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更别说,还要去面对季承渊可能更加偏执疯狂的状态。

可是……

“自杀”。

如果季承渊真的因为无法见到他,而再次走向绝路……甚至成功……那会怎样?

江岁并非同情季承渊,他恨他,巴不得永远不用再见到他。但死亡不一样。如果季承渊因他而死,哪怕是因为他自己的偏执和疯狂,这份因果也会成为一道新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余下的人生里。

更重要的是,小星还在治疗,还需要季家承担的医疗费用。如果季承渊真的出事,难保季家不会迁怒,不会在医疗支持上做手脚。他赌不起。

江岁看着沈星烈的脸思维开始涣散,久久没有动作。

得到江岁拒绝的答复后,谷颐和季东华也没再多说什么,这样的结果本就在他们意料之内。

又过了两天,季承渊的身体指标在药物的维持下基本稳定,医生建议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但必须加强心理干预和看护。谷颐和季东华商量后,决定将他接回老宅。

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季承渊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抗拒或激动。他顺从地躺回床上,房间里的布置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窗户的防护加固了,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依旧不见踪影。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压抑的循环。

心理医生私下对谷颐说,季承渊目前的状态是一种情感隔离和重度抑郁的混合表现。他封闭了自己,切断了对大部分外部世界的情绪反应,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但也极其危险,因为压抑的情绪一旦找到出口,可能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

谷颐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她只能吩咐佣人和保镖更加小心。

这天,谷颐在书房整理一些旧物时,无意中翻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硬壳笔记本。她记得,这是季承渊初中时的日记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里面的字迹还很稚嫩,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校园生活和心情。翻到中间几页时,谷颐的手指停住了。

「今天又被叫家长了。数学竞赛拿了第二,爸爸很不满意,说季家的孩子必须是第一。妈妈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很冷。我知道,我又让他们失望了。」

「手臂很疼。昨天练琴没有达到规定时间,爸爸用戒尺打了十下。老师说我有天赋,但爸爸说天赋不够,必须努力。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生日。妈妈送了我一块很贵的手表,爸爸送了一套精装的商业案例。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去游乐园,他们没说话。后来周叔带我去了一次,但只有我一个人。没意思。」

「……好累。做什么都不对,我好像……怎么做都不能让他们满意。」

谷颐看着这些文字,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直以为,他们给季承渊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和教育,严格要求是为了他将来能扛起季家的责任。她从未想过,在儿子稚嫩的心里,这些竟成了冰冷的压力和无法企及的期望。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后面的日记渐渐变得简短,语气也越来越平淡。直到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着:

「今天遇到一个人。他对我笑了,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只是因为我站在那里。他问我疼不疼,还帮我包扎。原来,被人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谷颐认得那个日期,那是季承渊15岁时,一次他不小心受了伤,一个新来的年轻园丁路过,随口问了一句,并给了他一张创可贴。事后她查过,那人很快因为不够专业被辞退了。她从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着这短短几行字,谷颐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所以,承渊对江岁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不仅仅是因为江岁本身,更是因为……江岁在某个时刻,无意中给予了他从未在家庭中得到过的、最普通却也最奢侈的温情和关心?而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不惜用最错误最极端的方式,也要将这份虚幻的温暖锁在身边?

谷颐浑身发冷,原来她和季东华,才是将儿子一步步推向今天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