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向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频里的季承渊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江岁，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模糊的笑语。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暗下去一秒，又自动重新开始播放。
季承渊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塑。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江岁说出那四个字，看着自己狂喜地拥抱，然后再看，再看……
周时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承渊。”他开口。
季承渊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周时晏脸上。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什么焦点，认了半天，才勉强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阿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时晏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怎么把自己关在这么黑的地方？”周时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阿姨说你好多了，肯吃饭吃药了。”
季承渊没回答，他的目光又飘回了屏幕上，定格在江岁平静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说：“他那天……说了‘愿意’。”
周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频恰好又播到江岁开口的那一幕。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那简短到没有任何修饰的回答，落在周时晏眼里，只觉得一阵心酸。这哪里是愿意，这分明是……
“我有时候……分不清。”
季承渊的声音飘忽起来，眼神有些涣散，“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在做梦。梦里他总想杀我，用刀，用毒……很疼。可是这个……”他指了指屏幕，“这个是真的，对吧？他说了愿意的……他答应了我的。”
他转过头，看向周时晏，眼睛里带着脆弱的求证：“阿晏，你也在场的，你听见了，是不是？他真的说了。”
周时晏心里堵得难受，他避开季承渊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见了。”
季承渊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但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后来他又不要我了。他说那些都是假的，是骗我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浓重的困惑和痛苦，“我不明白……既然答应了，为什么又要反悔？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给我那一点点好？让我以为……以为真的有可能……”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显然又陷入了那种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泥沼里。
此时视频又循环了一遍，再次来到江岁回答的那段。季承渊的目光紧紧粘在屏幕上，江岁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阿晏你听，他说‘好，我愿意’。他答应了，他亲口答应的。”
周时晏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好友脸上再次沉浸在虚幻幸福里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悲哀。
“承渊，把视频关了吧。”
季承渊像是没听见，依旧痴迷地看着大屏幕。
周时晏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直接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季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岁那张平静的脸定格在屏幕上。
季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倏地转过头，看向周时晏，眼神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不安和戾气，像是被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你干什么？！”
周时晏迎上季承渊愤怒又慌乱的目光，没有退缩。
“承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关在房间里，对着这么一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有什么用？他能回来看你吗？他能再对你说一遍‘我愿意’吗？”
季承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周时晏，眼圈迅速红了，混合着被戳破幻想的难堪和更深切的痛苦。
“他答应过的……”他执拗地重复，声音却弱了下去，带着哭腔，“他明明答应过的……阿晏，他那天……跟我一起戴戒指，让我碰他，他还选了我去他花店第一次买的花放在订婚宴上……那些都不是假的……”
“那些也许不是假的，”周时晏打断他，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但也未必是你想的那种真。承渊，你比我更了解江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温和，但他不软弱；他安静，但他意志坚定。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你觉得，光靠一场仪式和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让他真的放下一切，心甘情愿跟你过一辈子吗？”
季承渊像是被这些话刺中了要害，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他恨我……”他语无伦次，眼泪掉下来，“可是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以后都会对他好，我把命给他都行……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我……”
周时晏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不忍，但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承渊，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季承渊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周时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星烈醒了。”
季承渊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泪痕未干，表情却瞬间凝固。
“……什么？”
“沈星烈，江岁的儿子，醒了。”周时晏重复了一遍，“就在前不久。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还需要很长时间复健，但人已经清醒了。”
季承渊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信息。沈星烈醒了……那个被他亲手设计推下山崖、昏迷了近半年、被他用来威胁和控制江岁的最重要筹码……醒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岁最后一丝被迫留在他身边的理由，彻底消失了。那个曾经被他握在手里、自以为能永远牵制江岁的软肋，没有了。
也意味着，江岁现在，是真正、彻底地自由了。他不再需要因为儿子的安危而对任何人妥协，不再需要忍受任何强迫和屈辱。他可以带着苏醒的儿子，真正开始新的生活，离过去的一切，离他季承渊，远远的。
而他季承渊，对于江岁而言，还剩什么？
一段不堪回首的强迫，一个恨不得彻底摆脱的噩梦，一个……无关紧要的、令人厌恶的过去式。
那些他强行留在身边的日夜，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温情时刻，那些江岁偶尔的纵容和妥协……现在回头看去，在“沈星烈昏迷”这个前提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季承渊的声音抖得厉害，“岁岁他……是不是很高兴？”
周时晏看着他那副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样子，心中叹息。
“当然。这对江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是啊，天大的好事。对岁岁来说，是拨云见日，是劫后余生。对他来说呢？
是彻底斩断。
最后一丝凭借外力维系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季承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他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
“醒了……醒了就好……”他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岁岁就不用再担心了，他应该高兴的……他高兴就好……”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全身都在发抖。
周时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沉闷的痛楚更甚。
他知道季承渊对沈星烈的感情极其复杂，有因江岁而生的嫉妒，有将其视为筹码的残忍，或许在最深处，也有一丝因自己间接导致对方重伤昏迷而产生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愧疚。
“承渊，沈星烈醒了，江岁有了新的寄托和希望。他们父子俩，会开始新的生活。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
季承渊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荒芜的茫然，“我看不到前面有什么，阿晏。没有岁岁，前面什么都没有……一片黑。”
他顿了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已经暂停的屏幕，上面是江岁近乎冷漠的脸。
“我知道我活该……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不够……”
季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可是阿晏，我没有办法……我的心已经空了。被他带走了。可他不要，我这里就永远是空的，什么都填不满，疼，一直疼……”
周时晏张了张嘴，任何安慰的话在季承渊此刻的状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季承渊对江岁的执念，早就超出了寻常感情的范畴。
“至少，你要活着。”周时晏最终只能这样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得先活着，承渊。就算为了你爸妈，就算……就算为了不让江岁背上一条人命。你死了，他不会难过，但他可能会觉得……是因为他。你希望他后半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吗？”
季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那天江岁来，打他耳光，骂他，用最冰冷的话语斩断一切，最后却说“不准死”。
不准死。
是因为……怕他死了，会成为负担吗？怕他死了，会留下阴影吗？
原来，就连他死，都可能成为对岁岁的另一种困扰和伤害。
这个认知让季承渊感到一阵绝望，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慰藉。
看，他还是和岁岁有联系的，哪怕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
“我不会死的。”季承渊忽然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他让我不准死，我就不能死。”
“你能这样想就好。”周时晏站起身，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改天再来看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季承渊没有回应，他又慢慢转回头，看向窗外那被栏杆分割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沈星烈醒了，这个消息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岁岁现在……一定守在沈星烈身边吧？会温柔地跟他说话，会小心地喂他喝水，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那些他曾经短暂拥有过又被他亲手摧毁的温情，现在全部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那是岁岁的儿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来都是。
而他季承渊，算什么？一个卑劣的闯入者，一个施加伤害的暴徒，一个……妄想偷走别人珍宝未遂的小丑。
他下意识点开那个视频，听江岁说“好，我愿意”，用那虚假的应允来麻痹自己。
可是心口的位置，却在传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比噩梦中的刀刺更真实，比毒发时的绞痛更彻骨。这一次，不是幻觉，是现实冰冷坚硬的棱角，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指缝间渗出。
全都结束了。
……
沈星烈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的预期。年轻的生命力如同盛夏的野草，顽强地从重创后的废墟中重新生长。当医生最终宣布他可以回家休养，只需定期回医院进行康复训练时，窗外的蝉鸣正叫得声嘶力竭。
见沈星烈的日常生活已能基本自理，只是行走和精细动作还需时间康复，不再需要他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江岁心里那点关于生计的念头便重新活络起来。
花店钥匙和产权文件，一直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一个午后，沈星烈午睡时，江岁终于将它拿了出来。
他去了花店。
街道依旧，门脸如新。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咚，室内因久未打理而略显沉寂，但那些植物在自动灌溉系统的维系下，大多还顽强地活着，只是失了精神。
江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他并没有急着开业，而是像修复一件珍贵的旧物般，一点点地，让这个空间重新染上江岁的气息。他去花卉市场精心挑选新的幼苗和鲜切花，补充耗材，调试灯光和水系统。
沈星烈有时会拄着手杖过来看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父亲忙碌。父子俩话不多，但那种并肩劳作共同收拾家业的感觉，无声地弥合着过往裂痕，滋生着新的希望。
季承渊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塑。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江岁说出那四个字，看着自己狂喜地拥抱，然后再看，再看……
周时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承渊。”他开口。
季承渊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周时晏脸上。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什么焦点，认了半天，才勉强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阿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时晏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怎么把自己关在这么黑的地方？”周时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阿姨说你好多了，肯吃饭吃药了。”
季承渊没回答，他的目光又飘回了屏幕上，定格在江岁平静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说：“他那天……说了‘愿意’。”
周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频恰好又播到江岁开口的那一幕。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那简短到没有任何修饰的回答，落在周时晏眼里，只觉得一阵心酸。这哪里是愿意，这分明是……
“我有时候……分不清。”
季承渊的声音飘忽起来，眼神有些涣散，“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在做梦。梦里他总想杀我，用刀，用毒……很疼。可是这个……”他指了指屏幕，“这个是真的，对吧？他说了愿意的……他答应了我的。”
他转过头，看向周时晏，眼睛里带着脆弱的求证：“阿晏，你也在场的，你听见了，是不是？他真的说了。”
周时晏心里堵得难受，他避开季承渊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见了。”
季承渊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但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后来他又不要我了。他说那些都是假的，是骗我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浓重的困惑和痛苦，“我不明白……既然答应了，为什么又要反悔？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给我那一点点好？让我以为……以为真的有可能……”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显然又陷入了那种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泥沼里。
此时视频又循环了一遍，再次来到江岁回答的那段。季承渊的目光紧紧粘在屏幕上，江岁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阿晏你听，他说‘好，我愿意’。他答应了，他亲口答应的。”
周时晏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好友脸上再次沉浸在虚幻幸福里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悲哀。
“承渊，把视频关了吧。”
季承渊像是没听见，依旧痴迷地看着大屏幕。
周时晏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直接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季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岁那张平静的脸定格在屏幕上。
季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倏地转过头，看向周时晏，眼神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不安和戾气，像是被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你干什么？！”
周时晏迎上季承渊愤怒又慌乱的目光，没有退缩。
“承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关在房间里，对着这么一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有什么用？他能回来看你吗？他能再对你说一遍‘我愿意’吗？”
季承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周时晏，眼圈迅速红了，混合着被戳破幻想的难堪和更深切的痛苦。
“他答应过的……”他执拗地重复，声音却弱了下去，带着哭腔，“他明明答应过的……阿晏，他那天……跟我一起戴戒指，让我碰他，他还选了我去他花店第一次买的花放在订婚宴上……那些都不是假的……”
“那些也许不是假的，”周时晏打断他，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但也未必是你想的那种真。承渊，你比我更了解江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温和，但他不软弱；他安静，但他意志坚定。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你觉得，光靠一场仪式和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让他真的放下一切，心甘情愿跟你过一辈子吗？”
季承渊像是被这些话刺中了要害，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他恨我……”他语无伦次，眼泪掉下来，“可是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以后都会对他好，我把命给他都行……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我……”
周时晏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不忍，但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承渊，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季承渊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周时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星烈醒了。”
季承渊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泪痕未干，表情却瞬间凝固。
“……什么？”
“沈星烈，江岁的儿子，醒了。”周时晏重复了一遍，“就在前不久。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还需要很长时间复健，但人已经清醒了。”
季承渊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信息。沈星烈醒了……那个被他亲手设计推下山崖、昏迷了近半年、被他用来威胁和控制江岁的最重要筹码……醒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岁最后一丝被迫留在他身边的理由，彻底消失了。那个曾经被他握在手里、自以为能永远牵制江岁的软肋，没有了。
也意味着，江岁现在，是真正、彻底地自由了。他不再需要因为儿子的安危而对任何人妥协，不再需要忍受任何强迫和屈辱。他可以带着苏醒的儿子，真正开始新的生活，离过去的一切，离他季承渊，远远的。
而他季承渊，对于江岁而言，还剩什么？
一段不堪回首的强迫，一个恨不得彻底摆脱的噩梦，一个……无关紧要的、令人厌恶的过去式。
那些他强行留在身边的日夜，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温情时刻，那些江岁偶尔的纵容和妥协……现在回头看去，在“沈星烈昏迷”这个前提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季承渊的声音抖得厉害，“岁岁他……是不是很高兴？”
周时晏看着他那副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样子，心中叹息。
“当然。这对江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是啊，天大的好事。对岁岁来说，是拨云见日，是劫后余生。对他来说呢？
是彻底斩断。
最后一丝凭借外力维系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季承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他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
“醒了……醒了就好……”他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岁岁就不用再担心了，他应该高兴的……他高兴就好……”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全身都在发抖。
周时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沉闷的痛楚更甚。
他知道季承渊对沈星烈的感情极其复杂，有因江岁而生的嫉妒，有将其视为筹码的残忍，或许在最深处，也有一丝因自己间接导致对方重伤昏迷而产生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愧疚。
“承渊，沈星烈醒了，江岁有了新的寄托和希望。他们父子俩，会开始新的生活。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
季承渊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荒芜的茫然，“我看不到前面有什么，阿晏。没有岁岁，前面什么都没有……一片黑。”
他顿了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已经暂停的屏幕，上面是江岁近乎冷漠的脸。
“我知道我活该……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不够……”
季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可是阿晏，我没有办法……我的心已经空了。被他带走了。可他不要，我这里就永远是空的，什么都填不满，疼，一直疼……”
周时晏张了张嘴，任何安慰的话在季承渊此刻的状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季承渊对江岁的执念，早就超出了寻常感情的范畴。
“至少，你要活着。”周时晏最终只能这样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得先活着，承渊。就算为了你爸妈，就算……就算为了不让江岁背上一条人命。你死了，他不会难过，但他可能会觉得……是因为他。你希望他后半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吗？”
季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那天江岁来，打他耳光，骂他，用最冰冷的话语斩断一切，最后却说“不准死”。
不准死。
是因为……怕他死了，会成为负担吗？怕他死了，会留下阴影吗？
原来，就连他死，都可能成为对岁岁的另一种困扰和伤害。
这个认知让季承渊感到一阵绝望，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慰藉。
看，他还是和岁岁有联系的，哪怕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
“我不会死的。”季承渊忽然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他让我不准死，我就不能死。”
“你能这样想就好。”周时晏站起身，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改天再来看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季承渊没有回应，他又慢慢转回头，看向窗外那被栏杆分割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沈星烈醒了，这个消息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岁岁现在……一定守在沈星烈身边吧？会温柔地跟他说话，会小心地喂他喝水，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那些他曾经短暂拥有过又被他亲手摧毁的温情，现在全部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那是岁岁的儿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来都是。
而他季承渊，算什么？一个卑劣的闯入者，一个施加伤害的暴徒，一个……妄想偷走别人珍宝未遂的小丑。
他下意识点开那个视频，听江岁说“好，我愿意”，用那虚假的应允来麻痹自己。
可是心口的位置，却在传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比噩梦中的刀刺更真实，比毒发时的绞痛更彻骨。这一次，不是幻觉，是现实冰冷坚硬的棱角，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指缝间渗出。
全都结束了。
……
沈星烈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的预期。年轻的生命力如同盛夏的野草，顽强地从重创后的废墟中重新生长。当医生最终宣布他可以回家休养，只需定期回医院进行康复训练时，窗外的蝉鸣正叫得声嘶力竭。
见沈星烈的日常生活已能基本自理，只是行走和精细动作还需时间康复，不再需要他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江岁心里那点关于生计的念头便重新活络起来。
花店钥匙和产权文件，一直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一个午后，沈星烈午睡时，江岁终于将它拿了出来。
他去了花店。
街道依旧，门脸如新。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咚，室内因久未打理而略显沉寂，但那些植物在自动灌溉系统的维系下，大多还顽强地活着，只是失了精神。
江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他并没有急着开业，而是像修复一件珍贵的旧物般，一点点地，让这个空间重新染上江岁的气息。他去花卉市场精心挑选新的幼苗和鲜切花，补充耗材，调试灯光和水系统。
沈星烈有时会拄着手杖过来看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父亲忙碌。父子俩话不多，但那种并肩劳作共同收拾家业的感觉，无声地弥合着过往裂痕，滋生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