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苏醒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一室绝望的哭求彻底隔绝。

走廊里,谷颐正靠墙站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到江岁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

江岁没有停留,径直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牢笼。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江岁才像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之下,睫毛潮湿。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抽痛。

江岁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足够冷漠。可当亲眼看到季承渊那副形销骨立、濒临破碎的模样,听到他那样绝望的哭泣和哀求,他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斩断希望,打破幻想,用最冷酷的方式逼对方面对现实。

可为什么……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

沈星烈醒来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江岁正握着儿子的手,低声读着一篇旧新闻。忽然,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星烈的脸。几秒钟后,那紧闭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在江岁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沈星烈缓慢而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昏睡而显得有些茫然,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他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扫过天花板,最后,一点点地,落在了江岁脸上。

江岁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汹涌地从眼眶里冲出来,他浑身都在抖,握着沈星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星?”

沈星烈看着他,眼神逐渐聚焦。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来辨认眼前这张憔悴却写满狂喜的脸,然后,干裂的嘴唇很轻很轻地嚅动了一下。

“爸……”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江岁再也支撑不住,俯下身将脸埋在儿子颈窝,失声痛哭。

沈星烈刚刚苏醒,身体还极其虚弱,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颤抖的身体和汹涌的泪水。

“爸……”他又费力地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别哭……我没事了……”

江岁听到他安慰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他抬起头,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好……爸不哭……不哭……”他哽咽着,却还是止不住抽噎。他连忙按下呼叫铃,声音抖得厉害,“医生!护士!我儿子醒了!他醒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病房里一片忙碌。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为沈星烈做着详细的检查,记录各项数据。江岁一直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配合着医生的询问。

检查结果令人欣慰。沈星烈的生命体征平稳,脑部CT显示血肿吸收良好,没有发现新的出血或损伤。虽然长时间卧床导致肌肉萎缩,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漫长的康复期。

等到一切初步检查结束,医护人员暂时离开,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父子两人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爸,”沈星烈开口,声音低弱,“你瘦了好多。”

江岁鼻子一酸,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你醒了就好,醒了比什么都强。” 他拿起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湿润着儿子干裂的嘴唇,“饿不饿?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点点流食,我熬了很烂的米汤,一会儿多少喝一点,好不好?”

沈星烈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依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爸……我睡了多久?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

江岁的心微微一紧。他避开儿子过于清澈的目光,低声说:“是挺久的……有半年了。不过现在都没事了,你醒了就好,什么都好了。”

沈星烈却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模糊的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那双酷似沈元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江岁,然后,他用很轻但非常清晰的声音问:

“季承渊呢?”

江岁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他……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之前有些……误会,现在已经彻底解决了。你放心,他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生活里了。”

他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刚刚醒来的儿子为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担忧。

“爸,你别骗我。”沈星烈的声音很稳,“我受伤,不是意外,都是他做的,你知道是吗?”

江岁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儿子。

沈星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是季承渊。在鹤鸣山,是李薇,是季承渊指使李薇把我推下去的。我都记得。”

江岁看着沈星烈眼中的笃定和压抑的愤怒,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爸爸也知道了。”

沈星烈放在被子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那后来呢?我昏迷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再为难你?爸,你实话告诉我。”

江岁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怒意和担忧,心中酸楚更甚。他怎么能告诉小星,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经历着怎样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囚禁与强迫?

他不能让小星背负这些。过去的黑暗,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没有。”江岁强迫自己迎上儿子的目光,“他知道你出事,大概……也怕事情闹大,后来就收敛了。我们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彻底断了联系。现在季家那边也做了保证,不会再来打扰我们。小星,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吗?你刚刚醒来,身体最重要,不要再为这些事情耗费心神。”

“过去了?”沈星烈的声音陡然提高,难以置信,“爸!他差点杀了我!这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这是故意伤害!是犯罪!我们应该报警,应该让他付出代价!”

“小星!”江岁急切地打断他,伸手按住儿子因为激动而发抖的肩膀,“你冷静点,听爸爸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既要安抚儿子,又不能说出全部实情。

“爸爸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恨。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李薇……出事后就消失了,证据不足。季承渊……季家,势力太大。如果我们贸然报警,或者公开指控,很可能不仅无法将他定罪,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你的治疗和安全。”

他看着沈星烈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怒火,放软了声音,“小星,爸爸比任何人都想替你讨回公道。但是,我首先要确保你的安全和健康。”

沈星烈死死盯着父亲,胸口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剧烈起伏,“那就这么算了吗?爸,他差点杀了我,毁了我们家!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不是忍气吞声。”江岁摇了摇头,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将更冰冷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小星,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而且,我和季家……已经达成了协议。”

“协议?”沈星烈愣住。

“是。”江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凉,“我用一些……他们必须顾忌的东西,换来了你的平安,和我们的自由。协议里明确约定,我,我们,不能做出任何损害季家声誉、追究季承渊法律责任的事情。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星烈已经明白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沈星烈吞没。他靠在枕头上,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恨季承渊的狠毒卑鄙,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看似公平实则处处是强权的世道。

“所以……我们就只能认了?”

江岁伸出手,轻轻擦去儿子眼角溢出的泪花,“小星,爸爸知道你不甘心,爸爸也不甘心。但是,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你的健康,比任何报复都重要。季承渊……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愤懑的神情,放缓了声音:“至于我们……我们现在有了新的开始。你的治疗很顺利,我们也有了安稳的住处。爸爸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为了那样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不值得。”

沈星烈看着父亲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眉眼,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担忧和恳求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和恨意,不甘心地慢慢熄灭。

他不能让爸爸再为他担心,不能再让他卷入更危险的风波里。江岁已经为他承受了太多。

“……我知道了,爸。”沈星烈终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听你的。”

他答应不再追究,不再想着立刻报复。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了进去。

江岁看着儿子妥协的神情,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季承渊这个名字,和他所带来的伤害,已经成为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无法轻易跨越的阴影。

日子在沈星烈一天天好转中平稳流逝。季家遵守了协议,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打扰。

江岁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儿子身上。沈星烈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着,从卧床到坐起,从被人搀扶着站立,到尝试迈出第一步。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江岁欣喜不已。

偶尔,夜深人静,江岁独自一人时,季承渊最后那副崩溃绝望抱着他的腿哀哀求告的模样,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心底那阵熟悉又沉闷的抽痛,以及更深的疲惫。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他做了正确的选择,保护了小星,也斩断了那段扭曲的关系。他不该再想起那个人,不该再为那个人耗费任何情绪。

可心,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

与此同时,季家老宅。

季承渊确实没有再寻死。

江岁那句“不准死”,如同最严厉的咒语,也如同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枷锁,将他强行锁在了这个世界。

他不再绝食,佣人端来的食物,他会机械地吃下一些;医生开的药,他会面无表情地吞服;父母和医生尝试与他沟通,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以对,偶尔会用简短到极致的词语回应。

他活着,呼吸着,心跳着,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不再逃跑,不再激烈反抗。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或是坐在窗边那把宽大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被防护栏切割成一块块的天空,眼神空洞。

有时谷颐来看他,会试着跟他说说话,说说外面的新闻,说说公司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转换,或者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季承渊很少有反应,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季承渊的身体在精心的调理下慢慢恢复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形销骨立,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死寂,却比任何肉体上的消瘦都更令人心惊。

周时晏来到季家,推开季承渊房门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靠墙的液晶屏幕亮着,播放着一段手机视频。是订婚宴那天,陈复随手录下的。

画面中央,季承渊穿着浅灰色的礼服,年轻的脸庞被花房柔和的灯光映照着,眼神亮得惊人,正对着江岁急切而热烈地说着什么:

“……所以……岁岁,答应我,嫁给我。作为我季承渊此生唯一的伴侣……”

然后是短暂的停顿,镜头转向江岁。他穿着同色系的礼服,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着,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嘴唇。

“好。”

画面里的季承渊似乎因为这一个字而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击中,江岁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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