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偷窥

黄昏时分,他终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暮色笼罩着安静的街区,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亮起了灯,行人稀少。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家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和橱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盏温暖的、遥不可及的灯塔。

店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是江岁,还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应该是沈星烈。他们在整理花架,动作间有种默契的平静。

季承渊的心跳骤然失控。他猛地停下脚步,躲进街道对面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脚踝肿痛,手掌和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对面那扇透出灯光的玻璃门上。

他看到了江岁。

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调整着一盆花的位置,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温柔。

是季承渊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完全不同。

没有了在他身边时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和隐忍,而是一种……安宁。是季承渊从未真正给予过他的,也是季承渊内心深处最渴望却亲手摧毁的东西。

心脏像是被利刃穿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贪婪、渴望、悔恨、不甘……种种激烈到扭曲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想冲过去,推开那扇门,再次将那个人拥入怀中,哪怕换来的是更冰冷的眼神和更尖锐的话语。他想跪下来,像那天在医院一样,抱着他的腿,哭求他再看自己一眼,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哪怕只是怜悯。

但他不敢。

他害怕。害怕自己贸然出现,会打破江岁脸上那难得的安宁,会让他眼中再次浮现出厌恶和冰冷,会让他说出更决绝的话,彻底掐灭自己心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祈盼。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阴影里,贪婪而绝望地偷窥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沈星烈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喷壶,给门口的几盆绿植浇水。浇完水,他直起身,似乎无意间朝街道对面看了一眼。

季承渊猛地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树影里,心脏狂跳。好在暮色深沉,沈星烈并没有注意到对面树下那个狼狈的身影,很快又转身回了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灯陆续亮起,街道上更加安静,花店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诱人。

季承渊看到江岁和沈星烈似乎准备打烊了。他们收拾好工具,关了里面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门口的小灯。江岁走到门边,正在锁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花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下来。

是秦风。

季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秦风走到店门口,恰好江岁锁好门转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秦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季承渊听不清,但他能看到江岁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放松和熟稔。两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秦风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江岁。江岁接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对秦风说了句什么,点了点头。秦风的笑容更深了些,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江岁的肩膀。

这个看似寻常的互动,落在季承渊眼里,却无异于点燃了炸药桶。

嫉妒的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秦风可以这样轻易地靠近岁岁,对他笑,碰触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暗处偷窥?凭什么岁岁可以对别人露出那样放松的笑容,而面对自己时,却只剩下冰冷和厌恶?

是因为秦风正常吗?是因为秦风没有伤害过他,没有强迫过他,没有用尽卑鄙手段把他拖入地狱吗?

是啊,他季承渊就是个疯子,变态,罪魁祸首。他活该被厌弃,被隔绝,被遗忘。

可是……他不甘心!他做不到!他受不了看着江岁和别人站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普通的交谈!岁岁是他的!就算他死了,烂了,化成灰了,岁岁也应该是他的!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走!

狂暴的戾气和占有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从树影里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肮脏破烂的衣衫,磨破的手掌,狼狈不堪的样子。再看看灯光下衣着整洁气质斯文的秦风,还有神色平静的江岁。

巨大的落差和自惭形秽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他冲出去的勇气。他有什么资格?他这副样子冲过去,除了让岁岁更加厌恶和难堪,还能得到什么?

就在这时,江岁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季承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向后一缩,重新躲回树影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岁的目光在昏暗的街道上扫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微微蹙了下眉,可能是觉得自己多心了,随即转回头,继续和秦风说话。

季承渊在黑暗里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后背。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如果被岁岁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跟踪他,偷窥他……他不敢想象江岁脸上会露出怎样嫌恶的表情。

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终秦风告辞了,车子缓缓驶离。江岁站在店门口,目送车子远去,然后才转身,和等在一旁的沈星烈一起,沿着街道,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季承渊像影子一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踉踉跄跄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只能贪婪地看着前方那个背影。

江岁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沈星烈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沈星烈比划着手势,动作间已经恢复了少年人的活力。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和谐,那么……与他无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心里的痛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他像个游荡在幸福彼岸之外的孤魂野鬼,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圆满,自己却被永远放逐在冰冷的黑暗里。

跟着他们走进小区,看着他们走进单元楼,看着楼层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季承渊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仰着头,像仰望遥不可及的星辰。

直到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整栋楼都沉入睡梦之中。

夜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饥饿、干渴、疲惫、疼痛,所有生理上的不适一起袭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见到岁岁了。虽然隔得很远,虽然岁岁不知道,但他见到了。

这偷来的一眼,像一剂短暂的止痛药,缓解了蚀骨的思念,却也带来了更深更广的空洞和绝望。

季承渊回到季家老宅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从那处隐蔽的出口爬回杂物间,又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卧室。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尘土和血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江岁和沈星烈并肩走在路灯下的画面,江岁接过秦风纸袋时的那抹笑容,还有最后窗户里亮起的温暖灯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也残忍得可怕。

他见到了,却比没见到更痛苦。因为那近在咫尺的真实,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没有他,江岁过得很好,平静,安宁,甚至有了新的社交。而他季承渊,就像一个可悲的幽灵,只能躲在阴影里偷窥,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季承渊异常安静。

他按时吃饭,按时吃药,配合治疗,甚至主动询问医生一些康复锻炼的问题。

为了恢复到之前的身材与力量,季承渊开始更规律地锻炼身体。在老宅配备的健身房里,他忍着脚踝的不适,进行着基础的恢复性训练。

他要好起来。至少要能正常走路,正常行动。这样,下次……如果还有下次……

谷颐心中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慢慢放宽对季承渊的限制。她也曾跟季东华提过,等承渊状态再稳定一些,或许可以送他去国外休养一段时间,彻底换个环境。

季东华对此不置可否,但紧绷的脸色也略微缓和。只要儿子不再寻死觅活,不再疯疯癫癫,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然而,没有人知道,季承渊所有的正常和好转,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再次见到江岁。

他计算着日子。距离上次偷跑出去,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对老宅的监控规律和人员轮换也摸得更透。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压下去,又冒出来,如同野火燎原。

他需要再去一次。远远地,再看一眼。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夜降临。谷颐和季东华去临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宴请,当晚不会回来。暴雨如注,电闪雷鸣,这样的天气,看守难免松懈。

季承渊耐心地等到后半夜,雨势稍歇,只有淅淅沥沥的余声。他换上藏好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潜入杂物间,钻进通风管道。这一次,他动作熟练了许多,尽管管道内依然憋闷肮脏,但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顺利翻出围墙,落入湿漉漉的灌木丛。他辨明方向,一头扎进茫茫雨夜。

接近花店所在街区时,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弥漫的水汽和潮湿的风。

花店所在的街道一片寂静。店门紧闭,橱窗黑暗。街道对面的那棵行道树,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季承渊熟练地躲到树后,背靠着潮湿的树干,胸膛微微起伏。他来得太早了,天还没亮,花店还没开门。但他不在乎,他甚至有些庆幸。这样,他可以有更长的时间,独自待在这个离江岁最近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静静地等待着。天空从浓黑逐渐变为深灰,再透出一点亮色,街灯依次熄灭。

终于,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鸟鸣。

季承渊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花店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岁,他提着一个简单的布袋,应该是去买早餐。

季承渊的视线贪婪地追随着他,从街道尽头,一直到花店门口。他看到江岁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很快,花店里的灯亮了起来。

江岁的身影在里面忙碌起来,整理花架,给一些植物喷水。

季承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隔着一条空荡荡的街道,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门,望着门后那个让他痛入骨髓也思念入骨的人。

江岁今天起得比平时略早。沈星烈昨晚复健有点累,睡得沉,他想去早点买儿子喜欢的那家生煎包。

买完早餐回来,开门,开灯,开始每日的准备工作。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被晨风吹动的树叶。对面那棵熟悉的行道树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摇摇头,可能是自己没睡好。最近花店生意渐渐走上正轨,小星康复进展顺利,一切都好,他不该再胡思乱想。

他继续整理花材,动作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他再次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对面。

这一次,他的目光凝住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