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殴打

行道树的阴影里,似乎……真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树影浓重,看不太真切,但那轮廓……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又可怕的猜测瞬间划过脑海。

不,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工作,但指尖有些发凉。修剪玫瑰时,不小心被花刺扎了一下,沁出一颗血珠。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剪刀,走到玻璃门边,假装查看门口几盆植物的状况,目光却再次快速而隐蔽地投向对面。

那个人影还在。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向树后更深处缩去。

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江岁的心却沉了下去。那身影的姿态,那躲避的直觉……太熟悉了。

季承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关在季家老宅吗?他怎么出来的?他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带来的是冰冷的恐惧和厌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以为那个人终于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江岁猛地转身,背对着街道,胸口微微起伏。他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异样。小星还在家里,他不能让任何危险靠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一样继续工作。他尽可能不让自己再看向窗外,但那份如芒在背的视线感,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季承渊在树后,看到江岁第二次看向自己这边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在江岁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回去后,他又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巧合?

然而,江岁之后明显变得不自然的行为,那刻意回避窗外的姿态,都让季承渊明白,江岁很可能察觉到了。

一股混合着恐慌、难堪和一丝扭曲兴奋的情绪抓住他。

岁岁发现他了……岁岁知道他在偷看……岁岁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恶心变态,还是会……有一点点别的反应?

他既害怕江岁下一刻就冲出来,用冰冷厌恶的眼神驱赶他,又隐隐渴望江岁能走过来,哪怕只是问他一句“你想干什么”。

但江岁没有。他只是背对着街道,继续整理着花店。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走过,好奇地瞥了一眼树下这个穿着运动服形容有些狼狈的年轻男人。

季承渊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只会引起更多注意,也可能真的激怒江岁。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花店里那个背影,然后低下头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没入渐次苏醒的街巷之中。

江岁听到对面隐约离开的脚步声,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他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真的来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躲在暗处偷窥,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想干什么?仅仅是来看看?还是不死心,又在酝酿什么新的疯狂?

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以为挣脱的牢笼,似乎并没有真正锁死。那头危险的野兽,只是暂时被关了起来,却从未放弃过挣脱的念头。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助理打个电话,质问季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

打电话意味着再次和季家产生联系,意味着他可能又要面对谷颐的请求或季东华的威压,意味着那段不堪的过去会再次被撕开。更重要的是,如果季承渊只是偶然偷跑出来一次,他这样兴师动众,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江岁放下手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季承渊回到老宅的过程比上次更加艰难。一夜未眠,又在冷雨中跋涉,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和剧烈的情感波动,他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家庭医生被匆匆叫来,诊断是受凉引起的呼吸道感染。谷颐看着儿子烧得泛红的脸颊和萎靡的神色,心疼又疑惑。她仔细询问佣人,都说少爷昨晚很早就睡了,今早发现他发烧咳嗽。房间窗户关得好好的,也没有淋雨的迹象。

季承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他喉咙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身体忽冷忽热。但比身体不适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片空茫的钝痛。

江岁发现他了。江岁回避他了。

这个认知反复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知道这只会让江岁更厌恶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就像瘾君子明知药品有害,却无法抗拒那短暂的虚幻慰藉。

这次生病,让他被迫安分了几天。高烧退去后,咳嗽仍缠绵不去,人也没什么精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风暴从未停歇。

偷窥带来的短暂满足早已被更深的绝望取代,而后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念头: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既然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原谅和接纳,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发芽。他开始更仔细地筹划下一次外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季承渊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幽灵,再次潜入那条肮脏憋闷的通风管道。

这一次,他抵达花店所在的街区时,时间掐得更准。天际刚刚泛出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花店的玻璃门后还是一片漆黑。

季承渊熟练地隐入对面那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微微喘息。清晨的凉意渗进单薄的衣衫,他抱紧双臂,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对面。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思念和近乡情怯的恐惧拉长。他既渴望那扇门打开,又害怕看到江岁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与厌恶相关的神情。

终于,远处的天际线染上金边。街道开始苏醒,零星有了行人。

江岁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质长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看起来是要去买早餐。

季承渊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分毫。

仅仅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巨大的酸楚和满足感就同时淹没了他。心口传来熟悉绵密的疼痛,但这一次,疼痛中夹杂着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慰藉。

江岁买完早餐,转身往回走。季承渊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花店,拿出钥匙开门。

时间在季承渊的凝视和江岁安静忙碌中无声流淌。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流声、说话声、店铺开门的声音交织成日常的序曲。

季承渊的心渐渐沉下去。阳光越发明亮,将他藏身的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退,没入身后的小巷时——

沈星烈出现了。

少年人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准备给门口的绿植浇水。

沈星烈随意地抬头,目光扫过清晨寂静的街道。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对面树下。

起初是疑惑。那个蜷在树后的人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脏污的衣衫,凌乱的头发,还有那种……即便隔了一条街也能感受到的死死黏在花店方向的视线。

沈星烈眯起了眼睛,浇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季承渊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努力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但沈星烈的目光,已经扫过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星烈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到愕然,再到瞬间燃起的暴怒,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他手里的水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季、承、渊!”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沈星烈的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滔天的怒火。

他怎么敢?!这个差点杀了他、毁了他父亲人生的畜生,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像阴魂不散的恶鬼,躲在暗处偷窥?!

季承渊在沈星烈看过来时,就已经意识到不妙。他想立刻离开,但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尤其是当沈星烈充满恨意的目光锁定他时,他竟有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你还敢来?!”沈星烈冲到近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抖,“你他妈还敢出现在这里?!偷窥?跟踪?季承渊,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

季承渊下意识后退,脚踝的疼痛却让他踉跄了一下,背脊重重撞在树干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的音节,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沈星烈的肩膀,急急投向花店门口。

江岁听到动静了吗?他出来了吗?他……看到自己了吗?

他这副心不在焉、甚至无视自己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沈星烈积压已久的怒火。新仇与旧恨轰然交织,冲破了他这段时间在江岁面前勉强维持的冷静。

“你看什么看?!”沈星烈猛地揪住季承渊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树干上,“你还想看我爸?你把他害得还不够惨吗?!啊?!”

季承渊的后脑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眼前金星乱冒。衣领勒紧喉咙,带来窒息的痛苦。可比起这些,更让他心悸的是沈星烈的话。

“我……”季承渊艰难地挤出气音,“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你变态的跟踪欲和偷窥欲?”沈星烈咬牙切齿,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我告诉你,季承渊,从前是我想岔了,听了我爸的话,觉得你们季家势大,我们惹不起,只能认了。但现在——”

他拳头扬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季承渊的脸颊!

“但我看到你这副阴魂不散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只要你还敢靠近一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砰!”

拳头结实实地砸在脸上。季承渊闷哼一声,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脸颊火辣辣地肿痛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去挡。身体顺着树干滑下少许,他勉强站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却依旧固执地投向花店门口。

江岁出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静静地看着街道对面树下发生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慌,没有阻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那双曾经对他流露过无奈、纵容、温情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暴力,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比沈星烈的拳头更狠,瞬间穿透了皮肉的痛楚,直直刺入季承渊的心脏最深处。

岁岁……看到了。

看到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沈星烈殴打。

看到他没有还手,只是狼狈地承受。

而岁岁……无动于衷。

他的心脏传来刀绞般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而沈星烈的怒火远未平息。一拳之后,看到季承渊不仅不反抗,反而失魂落魄地望着父亲的方向,那股被无视和更深侮辱的感觉让他更加暴怒。

“你还敢看我爸?!”沈星烈嘶吼着,一把揪住季承渊的衣领,将他从树干上拽起来,另一只拳头再次狠狠挥出,这次瞄准的是腹部。

“砰!”

坚硬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捣在季承渊的腹部。季承渊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大颗的冷汗。

但他依然没有还手,也没有格挡或躲避。他只是任由沈星烈揪着,像个破败的人偶,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他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想要穿过沈星烈的身影,去捕捉门后江岁的眼睛。

他多希望,能在那里看到一丝一毫的不同。一点点的紧张,一点点的担忧,哪怕是一点点的厌恶也好……至少证明,岁岁还在看着他,还会因他而产生情绪。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江岁就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冰冷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憎恨和斥骂,都更让季承渊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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