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报应

江岁也沉默着。

他想起那个在季承渊授意下伤害他儿子的女人,想起自己因为与季家的协议而无法报警的憋闷,想起小星昏迷时自己日夜煎熬的痛苦。如今听到李薇的下场,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她现在人在哪里?”江岁问。

“在当地医院,有我们的人看着。”林岩回答道,“少爷出国前特意交代过,一旦找到李薇,如何处置,要听您和沈同学的意见。”

沈星烈抬起头,眼中仍有恨意:“报警。她这是故意伤害,应该让她接受法律的审判。”

林岩看向他,语气谨慎:“沈同学,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一点需要提醒您,如果报警,李薇很可能会供出少爷指使的事实。虽然少爷现在已经出国接受治疗,但一旦此事曝光,对季家、对少爷,都会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而且,这可能会违背当初江先生与季家达成的协议。”

沈星烈的脸色沉了下去。又是这样。因为季家的权势,因为那些该死的协议,连为自己的遭遇讨一个公道,都这么束手束脚。

“那就这么算了?”他声音提高,带着不甘,“她差点杀了我!就因为怕牵扯出季承渊,就让她逍遥法外?”

“小星。”江岁出声制止,他看向林岩,“季承渊的意思是什么?”

林岩如实转达:“少爷说,李薇是伤害沈同学的直接凶手,理应由沈同学决定如何处理。如果沈同学坚持要报警,他会承担一切后果,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沈星烈闻言,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承担后果?付出代价?季承渊倒是说得轻巧。他如今远在国外,所谓的后果和代价,最后还不是会落在他们身上?他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想起父亲为了自己所忍受的一切,刚刚升腾的怒火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爸……”他看向江岁,声音艰涩。

江岁明白儿子的挣扎。他看着林岩,缓缓道:“李薇现在的状况,就算报警判刑,考虑到她的伤势,实际执行起来也很复杂。法律上的追究是一回事,她现在的下场……”他转头看向沈星烈,“小星,爸爸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撇开季承渊和季家不谈,只针对李薇这个人,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沈星烈沉默了很久。他想要李薇受到惩罚,这是肯定的。但听到她可能终身残疾的消息,那种纯粹的恨意似乎又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瓜葛了。”沈星烈最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看到她,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让我想起那段时间。报警,打官司,又要牵扯很久,我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她身上。”他看向林岩,“但我也不能就这么便宜她。她必须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林岩点点头:“好,如果沈同学不愿走法律途径,那么可以由我们的人‘处理’,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江岁握住了沈星烈的手,给予他支持。他知道儿子做出了一个艰难但相对理性的选择。

“就这样吧。”江岁对林岩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李薇那边,你们看着办。我希望,她这个人,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林岩恭敬应下:“我明白。我会将您和沈同学的意思,如实转达给少爷。后续处理结果,也会简要汇报,但不会打扰到您二位的正常生活。”

林岩离开后,花店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星烈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江岁走过去,揽住儿子的肩。

“小星,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们要往前看。”

“嗯。”沈星烈靠在父亲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心中怨气难消,但似乎减轻了一些。至少,那个直接伤害他的人,得到了报应。而那个幕后主使……想起季承渊如今远在异国,生死难料,他心中那股郁结的恨意,竟也奇异地淡薄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日子继续向前。

关于李薇事件的后续,林岩后来传回的消息很简短,只说李薇因伤势过重且“旧疾复发”,被转入了当地一家条件有限的康复医院,余生可能都将在病床上度过,由专人看管,不会再有兴风作浪的可能。江岁和沈星烈听了,都没有再追问细节。

这个插曲过后,父子俩的生活似乎彻底剥离了与季家的最后一丝现实牵连。

沈星烈顺利办理了复学手续,虽然比同龄人晚了一学期,但他学习底子好,加上心性比过去沉稳许多,很快跟上了进度。他不再整日待在花店,而是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校园生活和朋友。

季承渊离开后的第一个春节,江岁和沈星烈是在自己家过的。沈星烈也下厨做了几个菜,窗外鞭炮声阵阵,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温馨而平淡。

沈星烈偶尔会留意到父亲走神,但江岁很快会回过神来,给他夹菜,或者聊聊学校的趣事。沈星烈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他能做的,就是陪在父亲身边,让现在的生活足够温暖,足够坚实。

冬去春来,花店门口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江岁正在捆扎花束,风铃响了。他抬头,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是周时晏。

江岁放下手中的花束,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周先生。”

“江先生,打扰了。”周时晏将果篮放在柜台上,目光在整洁明亮的店内扫了一圈,“花店……打理得真不错。”

“谢谢。”江岁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什么事吗?”

周时晏沉默了片刻,“我上周……刚从欧洲回来。我去看了承渊。”

江岁垂下眼帘,拿起抹布擦拭着工作台面:“是吗,他的情况……还好吗?”

“不好说。那里的环境很封闭,管理也很严格。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接受各种治疗和课程,看起来……很累,也很沉默。不过,至少没有再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医生说他……在配合。”

“那就好,治疗总是需要时间的。”

周时晏点点头,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不是来替季承渊说情的,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态,想看看那个曾经被季承渊疯狂爱着也疯狂伤害过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周时晏回想起探望时的情形。季承渊坐在疗养院阳光房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他瘦了很多,当周时晏走过去叫他时,他转过头,双眼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然后很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周时晏无意间提到,他来之前去了以前他们常去的一家餐厅,味道还和以前一样。

季承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喃喃地重复着“餐厅”,然后忽然抓住周时晏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急切:“阿晏,你见到岁岁了吗?他……他有没有在那里?他喜欢那家的甜品……他……”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将他带离,进行药物干预。周时晏隔着玻璃,看到季承渊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痛苦,却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朋友也感到心悸。

他抽离思绪后再次开口,“江先生,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你和沈同学现在过得不错,我想承渊如果知道,应该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江岁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时晏:“周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和小星现在很好。关于季承渊……我真心希望他能康复。但我和他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时,周时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塑料盒,里面似乎装着几粒深褐色的东西。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江岁接过,仔细看了看,是几颗已经干瘪的……郁金香种球?非常小,看起来品相很普通,还有些发育不良。

“承渊说……这是他在疗养院花园里,自己偷偷试着种的。这几颗是唯一活下来,还勉强结了一点点种球的。他说,他记得你说过,在错误的地方种郁金香很难活,但他想试试……”

江岁捏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盒,思绪万千。他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他用来隐喻他们之间不可能的关系的话。没想到,季承渊一直记得,甚至用这种方式……来回应。

良久,江岁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将那个小塑料盒放在了桌上。

“周先生,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告诉我这些。”

周时晏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起季承渊在疗养院里,有时会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露出笑容,有时又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而惊恐发作。他病得那么重,却又固执地抓住江岁那句虚幻的希望,作为他活下去忍受治疗的全部动力。

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

送走周时晏后,江岁回到休息室,独自坐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盒干瘪的郁金香种球上,久久没有移开。

春天彻底降临的时候,江岁找了个花盆,松了松土,将那几颗干瘪的郁金香种球埋了进去。

沈星烈某天发现了,有些疑惑:“爸,这是什么?看起来不像能活的样子。”

江岁闻言随口道:“别人给的,试试看能不能活,活不了就算了。”

沈星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直到初夏的某天清晨,江岁开窗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角落,然后愣住了。

那个不起眼的花盆中,竟然颤巍巍地探出了几点纤细柔弱的绿芽,顶着清晨的露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一阵稍大的风吹折。

但它们确实活下来了,从干瘪的种球里,挣扎着,钻出了这片属于江岁世界的土壤。

江岁蹲下身,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芽尖。

那天晚上,江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两年前。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架子上摆满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芬芳。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年轻的男孩走进来。江岁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又俊美的脸。

“要买花吗?”他习惯性地问。

男孩点点头,在花架前流连,最后选了一束鸢尾。

“江叔叔,请给我包一束这个。”

“送人吗?”

男孩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是,要送给我喜欢的人。”

江岁熟练地包扎花束,递过去时候,他却没有立刻接。

“江叔叔。”他忽然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岁,“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江岁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将花束递得更近些,“今天买完花,就走吧。”

对方愣住了,“为什么?你不喜欢客人常来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们不合适经常见面。”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虚幻。江岁知道这是梦,却无法控制自己想要说什么。

“季承渊,”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很认真地说,“去找一个和你年纪相当能真正理解你的人吧。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别把时间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

季承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受伤:“为什么你觉得不可能?我们甚至还没开始了解对方。”

“因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所以,你走吧,趁一切还来得及。”

季承渊不肯离开,眼神固执:“我还会再来的。”

“别来了。”江岁几乎是恳求地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然后梦就醒了。

江岁睁开眼睛,感觉到枕头湿了大片,他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那盆刚发芽的郁金香,想起了周时晏说的话,想起了那封信,也想起了更久远的、他们真正初遇时的情景。

如果当初教务处他没有提出要与季承渊见面,或者之后他真的能像梦里那样决绝地拒绝,如果季承渊真的听了他的话没再出现,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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