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回国

江岁的花店在街角静静开着,日子像门前的梧桐叶,绿了又黄。

沈星烈复学后,课业渐重,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整天待在店里帮忙。江岁一个人打理花店,有时订单多了,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他想了想,在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

几天后,一个模样清秀、眼神干净的年轻男孩推门进来,“老板您好,我看到您这里招工,我想来试试。”

江岁正在整理新到的花,闻声抬头,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都微微愣了一下。

江岁觉得这男孩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夏川则眨了眨眼,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很快,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您是……去年春天,在xx餐厅的洗手间,问我借手机发信息的那位先生吗?”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是我。”江岁放下手中的花,点了点头,“没想到还能再见面,上次真的非常感谢你。”

夏川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没想到您在这里开花店,真巧!”他的笑容真诚,“我叫夏川,是S大的学生,今年大三,想找个暑假工。我对花草还挺感兴趣的,以前在家也帮妈妈养过一些。”

江岁打量着他。夏川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气质清爽,眼神坦诚。上次短暂的接触中,他留给江岁的印象就是善良、乐于助人。眼下他主动提起兼职,态度也很恳切。

“我这里工作不算太累,主要是帮客人挑选、包扎花束,打理店里的植物,保持卫生。时间比较灵活,但需要细心和耐心。”江岁简单介绍了情况。

“我可以的!我做事很仔细,也愿意学。”夏川立刻表态,“工资按市场价就行,主要是想锻炼一下,也能赚点生活费。”

江岁想了想。夏川的出现确实是个巧合,但也算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而且,这个男孩无意中帮过他一个大忙,于情于理,他都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

“那好,你明天有空的话,就可以过来试试。先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和工作流程。”

“太好了!谢谢老板!”夏川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夏川果然早早来到花店。他学得很快,江岁示范一遍如何修剪花枝、如何搭配色彩、如何用包装纸和丝带,他就能做得有模有样。他性格开朗,嘴也甜,很快就能和顾客聊上几句,推荐合适的花束。

有夏川帮忙,江岁确实轻松了不少。沈星烈周末过来时,见到店里多了个勤快的帮手,也很为父亲高兴。

工作间隙,夏川有时会好奇地问一些关于花草养护的问题,江岁也乐于解答。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八月初的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水。

店里没有客人,江岁和夏川站在窗前看雨。

“这雨真大。”夏川说。

“嗯,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江岁看着窗外,“一会儿应该就停了。”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夏川忽然轻声说:“江哥,其实我一直想谢谢您。”

江岁转头看他:“谢我什么?”

“给我这份工作。”夏川认真地说,“也谢谢您愿意教我。我同学暑假兼职,大多是在餐厅端盘子或者发传单,又累又学不到东西。在这儿……我能学到真东西。”

江岁看着男生真诚的眼睛,心里有些触动。

“是你自己认真。认真的人,在哪里都会学到东西。”

夏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点亮色。夏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江哥,雨小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路上小心。”

日子照常过着。夏川依然每天来花店,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临近暑假尾声,一天下午,他忽然问江岁:“江哥,我暑假快结束了,开学后课可能比较多,但我周末和没课的时候还能过来吗?我挺喜欢这里的,还想多学点东西。”

江岁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夏川只是做个暑假工,开学就会离开。看着男孩期待的眼神,江岁想了想,花店周末和节假日确实比较忙,有个固定的帮手也不错。

“可以,”江岁点头,“开学后你看你的课表,把空闲时间告诉我,我们排个班。”

夏川高兴极了:“太好了!谢谢江哥!”

开学后,夏川果然按照约定,在周末和没课的下午来花店帮忙。他对花店的业务越来越熟悉,也会尝试一些简单的设计,虽然还很稚嫩,但江岁能看出他的用心和进步。

沈星烈偶尔过来,也会碰到夏川。两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很快就熟悉起来。沈星烈性子比过去开朗了些,夏川又是个外向的,两人有时会聊些学校的事情或者游戏。江岁在一旁看着,觉得这样也挺好,小星能多一个朋友。

……

十月,天气转凉。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叶片打着旋儿落下。

一个寻常的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夏川刚上完上午的课,背着书包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和江岁打了招呼,就去后面小房间放东西。江岁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菊花,准备过两天的重阳节花束。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江岁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花可以随便看看。”

门口的人没有立刻出声。

江岁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便抬起了头。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挺拔,却清瘦得厉害。大衣的剪裁很合身,却依然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雪侵蚀过褪尽了枝叶的树。

最让江岁呼吸困难的,是那张脸。

依然是英俊的,五官的轮廓甚至比过去更加清晰深刻,却也更加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瘦削得有些锋利。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望着江岁,眼神很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毫无波澜。

江岁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季承渊。是本该在欧洲治病的季承渊。

“岁……”季承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出那个亲昵的音节,但又在出口前硬生生顿住。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里那些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得更深。

“江岁。”他最终开口,声音比过去低沉了些,“我回来了。”

江岁强迫自己找回一点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承渊的气色看起来并不算好,瘦得厉害,眼神虽然复杂,却没有了之前那种疯狂和偏执的火焰,这不像是他偷跑出来的样子。

他只是看着季承渊,看着他身上那件掩不住消瘦的大衣,看着他站在那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姿态。

“……嗯。”

就在这时,后面的小房间门响了一声,夏川放好东西走了出来。

“江哥,今天到的这批花品质真不错……”他的声音在看到门口的季承渊时戛然而止。

夏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需要买花吗?”

季承渊的目光转向夏川。他的视线在夏川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岁感到不安。如果是以前的季承渊,看到店里出现一个陌生的男性帮手,恐怕早就被嫉妒和猜疑吞噬,不可能这样无动于衷。

夏川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江岁:“江哥,这位是……”

“一个以前的客人。”江岁抢在季承渊开口前回答,“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哦,好。”夏川察觉气氛有些微妙,识趣地不再多问。

季承渊走到柜台前,在距离江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贪婪却又克制地在江岁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这一年多的变化都刻进眼里。江岁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

“你的伤……”江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好了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季承渊的腹部,那里被大衣遮掩着。

“好了。”季承渊回答得很简短,似乎不愿多谈,“我是……按计划完成阶段治疗,经过医生和家里评估后,正式回来的。不是偷跑。”

江岁沉默着。按计划回来……这意味着谷颐和季东华知道,甚至可能是同意的。他们怎么会允许他回来?还让他直接找到这里?

“林助理知道我来。”季承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我保证过,只是……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带着不同的意图和结果。

江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该相信吗?相信这个曾经偏执到疯狂的季承渊,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真的能够只是“来看看”?

“你看到了。我很好,花店也很好。如果没什么事……”

“有事。”季承渊打断了他,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大小和形状,都像极了……戒指盒。

江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后退,脸色也冷了下来。

夏川在一旁也看得紧张起来,他没想到会看到这种场面。

然而,季承渊并没有打开那个盒子。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丝绒表面,目光低垂。

“这个,是我的那枚。”

江岁愣住了。订婚戒指……他以为早就被处理掉了。

“江叔叔,我今天来,是想把它交给你。”

季承渊将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医生说,要面对过去,处理掉那些……代表执念的物品,是康复的一部分。我想把它交给你……由你决定怎么处理。它已经……没有意义了。留在我这里,只会提醒我那些错。”

江岁看着季承渊。眼前的这个人,削瘦,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寂。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丝绒盒子,轻轻点头。

“……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夏川在角落里整理花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江岁再次问,目光落在季承渊清瘦的手腕上。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需要长期观察和调理,但基本的生活没问题了。我会定期复诊,按时吃药。”季承渊避重就轻。

江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不想,也没有立场去追问太多。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

“还有一件事。”季承渊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克制地翻涌,“我想亲口对沈星烈说声对不起,为我指使李薇伤害他的事。我知道这很微不足道,也无法弥补什么,但……这是我欠他的。”

江岁心下一沉,他没想到季承渊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小星他……不一定想见你。”江岁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明白。”季承渊立刻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如果他不愿意见我,或者不想听,我完全理解。我只是……必须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祈求原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做错了,非常抱歉。”

江岁看着他。季承渊的态度太过……正常,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你自己看着办。”江岁最终说。

季承渊再次深深地看了江岁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到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但江岁却莫名觉得,那道身影,看起来异常单薄和孤独。

风铃随着他的离开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花店里回荡,久久不息。

江岁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尚有季承渊掌心余温的丝绒盒子,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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