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同学
“控制不住什么？”江岁追问，声音里染上一丝怒意，“控制不住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控制不住要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提醒我你的存在？季承渊，你口口声声说你在治疗，说你想变好，可你现在做的，和你以前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只顾着你自己的感受，想出现就出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考虑别人想不想见你，想不想听？”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小小的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堆积。
季承渊静静地听着江岁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被刺激到的神色，等江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我还是只考虑自己。”他承认得干脆，“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我想跟你一起看雪，所以就提了。我明知道你不愿意，可能还会生气，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医生说，要学着接受现实，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包括……自己造成的后果，和别人的感受。我在学，江岁。可有些东西，不是‘学’就能立刻做到的。就像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找你，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远的，让你彻底忘了我……可我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就……”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再说下去。
江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像被这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酸楚。
“那你现在见到了。”江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雪也看到了。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季承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季承渊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能做到不再来打扰你。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岁岁，对不起。”他又说出了这三个字，“除了这个，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在路灯的光圈里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染白了一小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岁觉得双脚已经有些发麻。他想转身离开，回到那个温暖明亮的家里，把这一切都关在门外。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也许是因为季承渊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的孤寂和疲惫。也许是因为，在这场罕见的初雪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那些激烈的恨意和防备，暂时被冰冷的空气冻结了。
“雪好像大了。”季承渊忽然说，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迅速融化，“估计明天早上就化了。”
江岁没有接话，只是也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雪花一片片，旋转着，安静地落下。确实，这座城市留不住雪。就像有些东西，无论曾经多么热烈或惨烈，最终也都会消融，了无痕迹。
“江岁。”季承渊又唤了他一声。
江岁看向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再被那些疯狂的念头控制，不再来打扰你……到那时候，你想起我，会不会……稍微不那么讨厌我？”
江岁的心在发颤。他看着季承渊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映着雪光的、盛满了期冀和痛苦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江岁最终给出了真实的答案，“也许时间久了，很多事就淡了。”
季承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还有些满足。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又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淡了……就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完成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他深深地看了江岁最后一眼。
“雪大了，你快回去吧。别冻着。”
说完，他没有等江岁的回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飘舞的雪幕之中。
江岁看着那个身影逐渐变小，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季承渊也曾用这种固执又笨拙的方式，守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只为了见他一面。那时是夏日潮湿闷热的街角，现在是冬日深夜寒冷的雪地。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江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雪花重新变得稀疏，缓缓飘落。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越来越弱的雪，和满地莹白。
他最终叹息一声，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雪，快要停了。
……
秦风来的那天，花店里没什么客人，风铃响的时候江岁抬起头，看到秦风提着个纸袋站在门口。
“师兄。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你。”秦风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朋友从云南带的普洱，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江岁看了眼那个纸袋，心里一暖。这些年，秦风总是这样，不刻意，但总记得他的一些小习惯。
“谢谢师兄。”他走到柜台后，“坐吧，我给你泡茶。”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江岁烧水、洗杯、泡茶，秦风安静地看着，目光不时扫过花店里的陈设。
“星烈最近怎么样？”秦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挺好，功课跟得上，前两天还说想参加艺术社。”江岁提起儿子，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了些。
秦风点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江岁抬眼看他。
“下周六，我们大学同学聚会，在城东的君悦酒店。咱们班不少人都来，老王，李琴琴，还有那个总喜欢闹你的白伍……都点名让我一定要把你带上。”
江岁一愣，同学聚会……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大家听说咱们在一个城市，都挺想见见你的。”秦风观察着他的神色，“好多年没聚了，就当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你要是不想应付，就坐我旁边，吃完咱们就走。”
江岁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时没有回答。
毕业这么多年，他几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先是忙着处理沈元明留下的事务和照顾小星，然后是打理花店……最后就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他像一只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仅有的生活。
“我……我可能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秦风的声音放得更缓，“小岁，大家都是同学，就是一起吃顿饭。没人会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也没人会盯着你看。”
江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秦风说得对，或许是他把自己困得太久了。
“而且，”秦风补了一句，“你也该出来走走了。不能总守在这店里，是不是？”
这句话戳中了江岁的心。是啊，他不能总守在这里。守着这方寸之地，守着那些不敢触碰的记忆和情绪。
他抬起头，对上秦风的目光。
“好，我去。”
秦风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晚上六点，我开车来接你。”
聚会前的这几天，江岁心里一直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他翻出许久不穿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觉得太正式，又换成了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沈星烈看到他在镜子前站了半天，好奇地问：“爸，你要去约会啊？”
“同学聚会。”江岁转过身，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好多年没见了，有点紧张。”
沈星烈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后领整理好：“紧张什么？爸你这么好看，去了肯定把他们全比下去。”
江岁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消散了些。
周六傍晚，秦风准时把车停在花店门口。江岁换了身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很精神。”秦风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
路上，秦风简单跟他说了说今晚可能会来的人。大部分名字江岁都还记得，有些面孔已经模糊了。秦风说，大家变化都挺大，有的发福了，有的秃顶了，有的带着两个孩子来的。
江岁静静听着。这些年，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经历着各自的悲欢离合。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在这样庞大而琐碎的人生图景里，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突兀。
酒店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喧闹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
“哟！秦风来了！”
“这位是……江岁？！天哪，真是江岁！”
“江岁！好久不见！”
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惊喜的笑容。江岁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秦风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侧。
“各位，安静点，别把我们小岁吓跑了。”
“哪能啊！”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上前来，是当年的班长老王，他拍了拍江岁的肩膀，语气熟稔，“江岁，你小子可真行，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出国了呢！”
“就是就是，”一个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女人凑过来，是李琴琴，当年班里最活跃的女生之一，“江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不像我，都成黄脸婆了。”
“哪有，琴琴你越来越漂亮了。”江岁笑了笑，客套地回应。
气氛热闹而融洽。大家围着圆桌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席间，同学们谈论着各自的近况，江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近况，便含糊应付。大家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也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当年的校园趣事。
“还记得咱们大一那年运动会吗？江岁跑三千米，跑到最后脸色惨白，还是硬撑着冲过了终点线。”
“对对对，当时把辅导员都吓坏了！”
“还有那次元旦晚会，江岁被白伍硬拉着上台表演节目，弹吉他唱了首歌，底下好多小姑娘都看呆了……”
往事被一件件提起，带着时光滤镜下的朦胧与美好。江岁听着这些几乎被自己遗忘的片段，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些简单、纯粹的学生时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包间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江岁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是高冬泰。
当年江岁大二的时候，高冬泰大三，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家境优渥，为人高调，曾对江岁展开过热烈的追求，闹得沸沸扬扬。但江岁那时心有所属，且对高冬泰张扬的性格并无好感，明确拒绝了他。高冬泰觉得丢了面子，后来没少在背后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两人关系一直很僵。毕业后更是再无联系。
包间里的热闹气氛，因为高冬泰的出现，骤然凝滞了几秒。
老王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冬泰？你怎么来了？我们好像……没邀请你吧？”他话里带着询问，眼神却瞥向了旁边的组织者李琴琴。
李琴琴也是一脸错愕，小声说：“我没叫他啊……”
高冬泰像是没听见老王的疑问，也毫不在意略显尴尬的气氛，径直走了进来，目光一直锁在江岁身上。
“怎么，老同学聚会，不欢迎我？”他拖长了语调，走到桌边，随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正好在江岁斜对面，“我听说秦风把咱们班的‘高岭之花’请来了，特意过来看看。江岁，这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江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保持平静，“还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高冬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视线却没从江岁身上移开，“我刚才听你们聊得热闹，好像还提到了当年晚会你弹吉他？啧，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那时候，你可是咱们系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也好，追你的人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啊，我是真没想到，你后来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小小的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堆积。
季承渊静静地听着江岁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被刺激到的神色，等江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我还是只考虑自己。”他承认得干脆，“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我想跟你一起看雪，所以就提了。我明知道你不愿意，可能还会生气，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医生说，要学着接受现实，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包括……自己造成的后果，和别人的感受。我在学，江岁。可有些东西，不是‘学’就能立刻做到的。就像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找你，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远的，让你彻底忘了我……可我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就……”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再说下去。
江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像被这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酸楚。
“那你现在见到了。”江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雪也看到了。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季承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季承渊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能做到不再来打扰你。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岁岁，对不起。”他又说出了这三个字，“除了这个，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在路灯的光圈里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染白了一小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岁觉得双脚已经有些发麻。他想转身离开，回到那个温暖明亮的家里，把这一切都关在门外。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也许是因为季承渊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的孤寂和疲惫。也许是因为，在这场罕见的初雪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那些激烈的恨意和防备，暂时被冰冷的空气冻结了。
“雪好像大了。”季承渊忽然说，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迅速融化，“估计明天早上就化了。”
江岁没有接话，只是也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雪花一片片，旋转着，安静地落下。确实，这座城市留不住雪。就像有些东西，无论曾经多么热烈或惨烈，最终也都会消融，了无痕迹。
“江岁。”季承渊又唤了他一声。
江岁看向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再被那些疯狂的念头控制，不再来打扰你……到那时候，你想起我，会不会……稍微不那么讨厌我？”
江岁的心在发颤。他看着季承渊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映着雪光的、盛满了期冀和痛苦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江岁最终给出了真实的答案，“也许时间久了，很多事就淡了。”
季承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还有些满足。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又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淡了……就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完成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他深深地看了江岁最后一眼。
“雪大了，你快回去吧。别冻着。”
说完，他没有等江岁的回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飘舞的雪幕之中。
江岁看着那个身影逐渐变小，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季承渊也曾用这种固执又笨拙的方式，守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只为了见他一面。那时是夏日潮湿闷热的街角，现在是冬日深夜寒冷的雪地。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江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雪花重新变得稀疏，缓缓飘落。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越来越弱的雪，和满地莹白。
他最终叹息一声，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雪，快要停了。
……
秦风来的那天，花店里没什么客人，风铃响的时候江岁抬起头，看到秦风提着个纸袋站在门口。
“师兄。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你。”秦风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朋友从云南带的普洱，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江岁看了眼那个纸袋，心里一暖。这些年，秦风总是这样，不刻意，但总记得他的一些小习惯。
“谢谢师兄。”他走到柜台后，“坐吧，我给你泡茶。”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江岁烧水、洗杯、泡茶，秦风安静地看着，目光不时扫过花店里的陈设。
“星烈最近怎么样？”秦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挺好，功课跟得上，前两天还说想参加艺术社。”江岁提起儿子，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了些。
秦风点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江岁抬眼看他。
“下周六，我们大学同学聚会，在城东的君悦酒店。咱们班不少人都来，老王，李琴琴，还有那个总喜欢闹你的白伍……都点名让我一定要把你带上。”
江岁一愣，同学聚会……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大家听说咱们在一个城市，都挺想见见你的。”秦风观察着他的神色，“好多年没聚了，就当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你要是不想应付，就坐我旁边，吃完咱们就走。”
江岁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时没有回答。
毕业这么多年，他几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先是忙着处理沈元明留下的事务和照顾小星，然后是打理花店……最后就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他像一只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仅有的生活。
“我……我可能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秦风的声音放得更缓，“小岁，大家都是同学，就是一起吃顿饭。没人会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也没人会盯着你看。”
江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秦风说得对，或许是他把自己困得太久了。
“而且，”秦风补了一句，“你也该出来走走了。不能总守在这店里，是不是？”
这句话戳中了江岁的心。是啊，他不能总守在这里。守着这方寸之地，守着那些不敢触碰的记忆和情绪。
他抬起头，对上秦风的目光。
“好，我去。”
秦风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晚上六点，我开车来接你。”
聚会前的这几天，江岁心里一直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他翻出许久不穿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觉得太正式，又换成了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沈星烈看到他在镜子前站了半天，好奇地问：“爸，你要去约会啊？”
“同学聚会。”江岁转过身，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好多年没见了，有点紧张。”
沈星烈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后领整理好：“紧张什么？爸你这么好看，去了肯定把他们全比下去。”
江岁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消散了些。
周六傍晚，秦风准时把车停在花店门口。江岁换了身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很精神。”秦风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
路上，秦风简单跟他说了说今晚可能会来的人。大部分名字江岁都还记得，有些面孔已经模糊了。秦风说，大家变化都挺大，有的发福了，有的秃顶了，有的带着两个孩子来的。
江岁静静听着。这些年，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经历着各自的悲欢离合。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在这样庞大而琐碎的人生图景里，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突兀。
酒店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喧闹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
“哟！秦风来了！”
“这位是……江岁？！天哪，真是江岁！”
“江岁！好久不见！”
七八个人围了上来，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惊喜的笑容。江岁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秦风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侧。
“各位，安静点，别把我们小岁吓跑了。”
“哪能啊！”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上前来，是当年的班长老王，他拍了拍江岁的肩膀，语气熟稔，“江岁，你小子可真行，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出国了呢！”
“就是就是，”一个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女人凑过来，是李琴琴，当年班里最活跃的女生之一，“江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不像我，都成黄脸婆了。”
“哪有，琴琴你越来越漂亮了。”江岁笑了笑，客套地回应。
气氛热闹而融洽。大家围着圆桌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席间，同学们谈论着各自的近况，江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近况，便含糊应付。大家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也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当年的校园趣事。
“还记得咱们大一那年运动会吗？江岁跑三千米，跑到最后脸色惨白，还是硬撑着冲过了终点线。”
“对对对，当时把辅导员都吓坏了！”
“还有那次元旦晚会，江岁被白伍硬拉着上台表演节目，弹吉他唱了首歌，底下好多小姑娘都看呆了……”
往事被一件件提起，带着时光滤镜下的朦胧与美好。江岁听着这些几乎被自己遗忘的片段，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些简单、纯粹的学生时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包间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江岁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是高冬泰。
当年江岁大二的时候，高冬泰大三，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家境优渥，为人高调，曾对江岁展开过热烈的追求，闹得沸沸扬扬。但江岁那时心有所属，且对高冬泰张扬的性格并无好感，明确拒绝了他。高冬泰觉得丢了面子，后来没少在背后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两人关系一直很僵。毕业后更是再无联系。
包间里的热闹气氛，因为高冬泰的出现，骤然凝滞了几秒。
老王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冬泰？你怎么来了？我们好像……没邀请你吧？”他话里带着询问，眼神却瞥向了旁边的组织者李琴琴。
李琴琴也是一脸错愕，小声说：“我没叫他啊……”
高冬泰像是没听见老王的疑问，也毫不在意略显尴尬的气氛，径直走了进来，目光一直锁在江岁身上。
“怎么，老同学聚会，不欢迎我？”他拖长了语调，走到桌边，随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正好在江岁斜对面，“我听说秦风把咱们班的‘高岭之花’请来了，特意过来看看。江岁，这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江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保持平静，“还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高冬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视线却没从江岁身上移开，“我刚才听你们聊得热闹，好像还提到了当年晚会你弹吉他？啧，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那时候，你可是咱们系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也好，追你的人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啊，我是真没想到，你后来会做出那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