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爱哭

江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星烈告诉我的。”秦风笑了笑,“他跟我说昨晚家里去了个讨人厌的家伙。”

江岁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能进去不还是因为你同意了。”

江岁沉默了几秒,“他就是……大年三十没地方去。”

“他有家,有爸妈,怎么可能没地方去。”秦风说,“他就是想跟你待着。”

江岁没反驳。

秦风看着他,没再往下问。茶凉了,他又续上一杯。

“你打算一直这样?”秦风把茶壶放回去,“他那边改着,你这边看着,就这么悬着?”

江岁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做什么决定。就是看你这样,替你累。”

“是挺累的。”江岁说。

秦风忽然笑了,“行,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我那个展,年后就要开了。”

“我听说了,恭喜。”

“到时候来捧个场,给你留位置。”

……

花店的生意年后渐渐回暖。夏川开学后课多,只能周末来帮忙。平时店里就江岁一个人,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能坐半天。

季承渊后来真的不躲了。他开始出现,但出现得很克制。

第一次是正月十五那天下午。江岁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玫瑰,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头,看到季承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

“路过,买了点汤圆。”季承渊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没多待,“元宵节快乐。”

说完他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江岁看着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黑芝麻馅的,他喜欢的那种。

第二次是二月初的一个周末。那天店里特别忙,好几拨客人同时进来,江岁一个人有点应付不过来。季承渊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包装纸就开始帮忙。江岁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季承渊包得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客人问什么,他就转头看江岁,等江岁回答。客人走了,他就继续包下一束。

那天忙到下午四点才消停。季承渊站了几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江岁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说“那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第三次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花店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之一。

江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货,玫瑰、百合、满天星,堆满了整个冷库。夏川特意请了假来帮忙,两个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订单一个接一个,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十点多的时候,季承渊来了。

他没打招呼,直接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帮忙打包。夏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江岁,江岁没说话,夏川也就没问。

季承渊明显提前做过功课。他包得比上次熟练多了,速度也不慢,和夏川配合着,一个剪枝一个包装,流水作业。

中午最忙的那阵,有客人订了九十九朵玫瑰的大花束,点名要当天送到。江岁正发愁怎么送,季承渊说:“我车在门口,地址给我。”

那天他们几个一直忙活到晚上八点才打烊关门。

又一个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季承渊站在柜台旁边,正低头帮江岁整理包装纸。

江岁靠在柜台另一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季承渊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手上动作慢下来,抬起头,对上江岁的眼睛。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季承渊心里没来由地发虚。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江岁没回答,还是那样看着他。

季承渊心里更慌了。他把手里的纸放下,站直了身体,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他最近很老实,没躲楼下,没发太多消息,来店里都是正大光明进来,帮忙也是真的帮忙,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岁岁?”他又叫了一声。

江岁终于开口了:“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

季承渊愣了一下。

一年前。

那段时间的事他怎么可能忘。那时候他刚从医院醒过来不久,整个人像行尸走肉,江岁来看他,跟他说了那些话。

“记得。”他说。

“什么话,说来听听。”

季承渊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你说……等我变好了,可以允许我……看你一眼。”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肉。他当时把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着,撑过了最难熬的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江岁点点头:“嗯,还记得。”

季承渊等着他往下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江岁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算算,这都看了多少眼了?”

季承渊他抬起头,对上江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季承渊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

一眼。

他看的何止一眼。他看江岁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

江岁是不是早就烦了?是不是早就忍够了?是不是一直在等他自觉,等他识趣地消失,结果他不但不走,还变本加厉地往跟前凑?

季承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种灰败的神色从眼底漫上来,整张脸都暗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你是嫌我太烦了吗?”

江岁没说话。

季承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江岁能让他待在这儿,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他凭什么天天来?凭什么赖着不走?凭什么以为多看几眼就能改变什么?

“对不起。”他低着头,“我以后……不来了。”

他转身想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眼眶就红了。他不想让江岁看见,拼命忍着,可越忍越忍不住。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季承渊站在那儿,背对着江岁,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什么样子。可他忍不住。

他以为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缠着,不打扰,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走的时候就走。可原来,在江岁眼里,他还是那个不知分寸、让人厌烦的家伙。

“你别赶我走……”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混着压不住的哽咽,“我不来了还不行吗……我以后……我以后真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江岁看着他那个样子,一时没说话。

季承渊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说实话,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季承渊这个人,平时看着挺能装的,一到他面前就破功。被骂了哭,被打了哭,委屈了哭,高兴了也哭。好像那眼泪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转过来。”江岁说。

季承渊没动。

“我让你转过来。”

季承渊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低着头,不敢看江岁。

江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哭完了?”

季承渊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江岁往前走了一步,季承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江岁停下,看着他。

“季承渊。”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毛病多久了?”

季承渊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江岁继续说:“你想想,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在我面前哭过多少次了?”

季承渊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

江岁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一开始你装可怜,在我面前哭,我那时候还觉得你挺可怜的。后来你把我关起来,自己不高兴了哭,高兴了哭,喝多了哭,生病了还哭。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哭。”

季承渊的脸慢慢涨红了。

“后来你住院那段时间,我去看你,你哭。我走了之后,你还哭。”江岁顿了顿,“再往后,你跑花店门口躲着,被我发现了哭。雨夜发烧那天晚上,烧糊涂了还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哭。”

季承渊的脸已经红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季承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了。”江岁点点头,“二十四岁的人了,在我面前哭了多少回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季承渊站在那儿,脸又红又白,眼泪挂在脸上还没干,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想为自己辩解,比如我不是故意的,比如我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比如你每次一对我好我就忍不住。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岁说的都是事实。

他就是想哭。从小到大没人教他怎么处理情绪,高兴了忍着,难受了憋着。后来遇到江岁,这个人会在他难受的时候哄他,会在他哭的时候擦他的眼泪。从那以后,他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怎么都关不住。

“岁岁……”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你在的时候,我忍不住。”

江岁听完这句话,没吭声。

季承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自己很丢人,他知道自己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而不是动不动就在江岁面前掉眼泪。可他真的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江岁,那些憋了很久的东西就全涌上来。高兴也涌,难受也涌,委屈更涌。好像那层壳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碎掉,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团。

“我以后改。”他说,声音还哑着,“我尽量……不哭了。”

江岁看着他。

季承渊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一边说着要改,一边眼泪还在流。

江岁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改什么改,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再说这话。”

季承渊愣了一下,抬手去擦。擦完一把,新的又流下来。他有些慌,又擦,还是止不住。

江岁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从柜台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

季承渊接过来,低着头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他又抽了两张,继续擦。

江岁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擦完。

“哭够了?”

季承渊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敢说话。

江岁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季承渊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岁的背影。江岁已经走到后面那排花架旁边,开始整理。

季承渊站在原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边,江岁蹲在那儿,背对着他。

“岁岁?”

江岁头也没回,“问你几句就哭个不停,以后可不敢逗你了。”

季承渊听到这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就那么傻站着,像是没听明白江岁在说什么。

江岁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回过头看他:“傻了?”

“没、没有。”季承渊赶紧走过去,站到江岁旁边,小心翼翼看着他。

江岁把手里的花递给他:“把这些剪一下,刺去了,叶子别留太多。”

季承渊接过来,低头开始剪。剪了两下,他又抬头看江岁。

江岁没理他。

季承渊剪了几下,又抬头。

“看什么?”江岁终于开口。

季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不是赶我走?”

江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承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继续剪花。

“我什么时候说赶你走了?”

江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问你看了多少眼了,你倒好,直接给我来了句以后不来了。我说过让你别来吗?”

季承渊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岁的侧脸,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生怕是自己想多了。

“岁岁。”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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