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故地

那天之后,季承渊来花店的次数更勤了。不是每天,但也差不多了。

夏川有时候会在店里碰到他。两个人碰面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但谁都没说什么。

有一次,夏川帮江岁搬东西,季承渊也在。搬完东西,夏川去洗手,季承渊跟过来。

“夏川。”他叫住他。

夏川回过头。

季承渊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夏川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帮我照顾岁岁。”季承渊说,“也照顾花店。”

夏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给江哥打工的,拿工资干活,不是帮你。”

季承渊点头,“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

夏川没接话,转身继续洗手。

季承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之后季承渊再到花店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下午。

店里没什么客人,江岁坐在柜台后面记账,夏川蹲在角落整理新到的绿植。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江岁抬起头,看到季承渊走进来,手里没拎东西,也没背猫包。

“岁岁。”季承渊走到柜台前,“赵志刚那边有结果了。”

江岁放下笔,看着他。

“他认了,投药、绑架未遂加上之前那些事,够判几年。高冬泰那边也立案了,故意伤害罪的从犯,还有诽谤、威胁恐吓,他公司本来就快垮了,这下彻底没戏了。”

江岁“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季承渊又说:“赵明轩那边,林岩把材料递过去了。虽然他在国外,但事是在国内犯的,够得上引渡。他爸托人来找过我,想私了,我没同意。”

“结果呢?”

“还在走程序。”季承渊看着他,“但应该跑不掉。他那个公司本来就不干净,真要查到底,够他喝一壶的。”

江岁点点头,没再接话。

季承渊站在柜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每次来都是这样,把要说的说完,然后就站在那儿等着。等江岁让他干活,或者等江岁赶他走。

今天江岁没让他干活,也没赶他走。

江岁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两下,忽然开口:“岁岁呢?”

季承渊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岁岁。”江岁抬起头看着他,“好几天没见那个小家伙了。”

季承渊站在柜台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明白江岁在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想它了?”

“嗯。”江岁应了一声,“它以前在店里待惯了,现在天天关在家里,也不知道适不适应。”

季承渊听着这话,心跳开始加速。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那等打烊了,我带你去看看它?”他问,声音有点紧。

江岁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季承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补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明天再把它带过来也行。或者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我——”

“就今天吧。”江岁打断他。

季承渊愣住。

“打烊以后。”江岁说完,重新打开账本,低头继续看,“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这儿。”

季承渊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点点头,然后意识到江岁低着头看不见,又“嗯”了一声,转身往旁边走。

夏川蹲在角落整理绿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却掐断了一节花枝。

季承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开始帮忙整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干着活。

下午店里不忙,夏川提前走了。走的时候他跟江岁打了个招呼,又看了季承渊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季承渊留在店里,帮江岁把剩下的活干完。江岁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进忙出,也没拦着。

六点半,江岁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季承渊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我来吧。”

江岁没拒绝,让开位置,让他收拾。

季承渊把东西都收好,又把店里的灯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门口等江岁。

车上,季承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一直往旁边瞟。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憋着。

江岁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也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那个江岁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一样的林荫道,一样的楼栋。江岁看着窗外那些景色,心里有点复杂。

两人乘电梯到达顶层,江岁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

季承渊走过去,拿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季承渊伸手按开灯,侧身让江岁进去。

江岁站在门口,没立刻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跟以前不一样了。家具少了,东西也少了,显得空荡荡的。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角落里放着猫爬架,旁边是猫碗和水盆。沙发上扔着几个猫玩具,地板上还有猫抓板的痕迹。

“它平时就在这儿玩。”季承渊在旁边解释,“我白天不在家的时候,它就自己待着。晚上我回来,它会跑过来蹭我。”

江岁没说话,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岁岁呢?”他问。

季承渊也四处看了看,“可能在房间。它有时候会躲着睡觉。”

他往卧室那边走,推开门看了一眼,又走回来,“不在,可能在阳台。”

他往阳台走,江岁跟在后面。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季承渊推开门,就看到岁岁蜷在一个猫窝里,睡得正香。听到动静,它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季承渊,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然后它看到了季承渊身后的江岁。

岁岁一下精神了。它从猫窝里站起来,盯着江岁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跳出来,跑到江岁脚边,开始蹭他的裤腿。

“喵——喵——”它叫得很急,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江岁的腿转圈。

江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岁岁立刻往他手心里蹭,蹭完又开始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怕他再走掉。

“想我了?”江岁问。

岁岁喵了一声,跳到他膝盖上,脑袋往他怀里钻。江岁把它抱起来,它就缩在他怀里,爪子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季承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江岁抱着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岁岁在他怀里不肯动,脑袋一直往他手上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季承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站着干什么?”江岁抬头看他。

季承渊这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江岁有一段距离。他不敢坐太近,怕江岁不高兴。

岁岁在江岁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看江岁,又看看季承渊,然后跳下去,跑到季承渊那边,蹭了蹭他的腿,又跑回江岁怀里。

季承渊被它弄得有点愣,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岁岁又重复了一遍,跑到他那边蹭一下,再跑回江岁怀里。

“它什么意思?”季承渊问。

江岁低头看着猫,想了想,“它可能想让你也过来。”

季承渊愣住了。他看着江岁,又看看猫,不知道该不该动。

岁岁又叫了一声,这次直接从江岁怀里跳下来,跑到季承渊旁边,咬着他的裤腿往江岁那边拽。

季承渊被拽得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跟着猫往江岁那边走。

岁岁把他拽到江岁旁边,然后跳回江岁怀里,满意地叫了一声。

季承渊站在沙发边上,离江岁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坐下。”江岁说。

季承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岁岁在江岁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然后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满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季承渊坐在那儿,看着江岁的侧脸。江岁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猫,表情很柔和。

“岁岁。”季承渊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岁没抬头,“嗯?”

“你……”季承渊斟酌着措辞,“你来这里,会不舒服吗?”

江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季承渊被看得心里发慌,“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江岁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摸猫。

季承渊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江岁是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愿意来还是不愿意。他不敢问,怕问多了江岁烦。

岁岁在江岁怀里翻了个身,又开始咕噜咕噜。

江岁忽然开口:“这地方变了不少。”

季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我把很多东西都收起来了。”

“为什么?”

“不想看。”季承渊说,“以前那些东西,看了难受。”

江岁没说话。

季承渊继续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什么都留着。你的东西,你碰过的东西,你用过的东西,一样都不让动。林岩想收拾,我不让。我就天天看着那些东西,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发现这样不行。看着看着,人就更难受。我就一点点收起来,收不掉的,就换掉。”

江岁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这沙发是新买的?”他问。

“嗯。”季承渊点头,“以前那个太大,我一个人用不着。换了个小的,够坐就行。”

“床呢?”

“床,没换……以前那个我……”他有些窘迫,没说下去。

江岁知道他想说什么。以前那张床,他躺过太多次了。每一寸都熟悉,每一寸都有各种回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以前恨这个房子。”

季承渊身体僵住。

“恨这儿的一切。”江岁继续说,“恨这儿的门锁,恨这儿的窗户,恨这儿的那张床。每次进来,都觉得喘不过气。”

季承渊听着,脸色慢慢变白,深灰色眸中的光一点点变弱。

江岁转过头看他,“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岁岁……”季承渊声音沙哑。

江岁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可能是因为你变了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变了。不知道。”

岁岁在江岁怀里又翻了个身,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江岁就顺着它的毛往下捋。猫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在江岁手臂上轻轻甩着。

季承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软又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岁岁,二楼那个花房……你还记得吗?”

江岁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个花房在二楼最里面,落地窗,阳光好,季承渊当初专门给他弄的。那时候他被关在这儿,哪儿都不能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花房里。看书,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窗边看外面。

“记得。”他说。

季承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看看?”

江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季承渊站起来,往楼梯那边走。江岁把猫放在沙发上,跟在后面。

岁岁被放下的时候叫了一声,想跟着,被季承渊看了一眼,就缩回沙发上,继续趴着。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季承渊走过去,推开门,侧身让江岁进去。

江岁站在门口,没立刻动。

花房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玻璃暖房里种满了花,各种颜色,层层叠叠。角落里放着他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几本书。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季承渊站在旁边,看着他。

江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走进去,慢慢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每一盆花都活着,长得很好。花盆擦得很干净,叶片上也没有灰尘,能看出来有人经常打理。

他走到那盆蝴蝶兰前面,停下来。

这盆花他认得。花房刚建时,季承渊为了哄他开心,让人搬来好多花,让他自己挑。他挑了这盆蝴蝶兰,白色的,开得很安静。

现在它还在,比那时候大了不少,开了好几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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