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花房

季承渊一怔,这个回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顺着江岁的目光看向书页,又侧过头,仔细观察着江岁的神情。

他好像是在说花,又好像不是。

季承渊的大脑飞速转动。哥伦比亚……他知道这个国家,那里气候湿热,确实不是郁金香这种需要冷凉气候球根植物的理想生长地。

江岁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是他以前尝试过种植?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喜欢郁金香?”季承渊问,声音放得更缓,“这里的阳台气候确实不适合,不过没关系,家里有的是地方。我可以让人把西边那间客房改造一下,做成一个玻璃花房,控温控湿,你想种什么都可以。”

“或者,你喜欢哥伦比亚那边的花?我也可以让人找找合适的品种引进来。”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间房,或者更昂贵的恒温花房,来换江岁此刻短暂的出神和可能的一丝愉悦,在他看来再划算不过。

江岁却像是没听见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书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郁金香图画旁边的文字说明。

“好……”

他将书合上,轻轻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了靠,更贴近季承渊的胸膛,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结束刚才那个短暂的失态。

“这两天我就找人动工,到时候你想养什么花就告诉我。”

季承渊低下头,吻了吻江岁柔软的发顶,手臂稳稳地环着他。

自那天关于郁金香的短暂对话后,季承渊没有食言,很快便真的动工改造了那间客房。

改造期间,江岁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装修的声响,却从未主动去看过。他只是依然按时吃饭、看书,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带着岁岁去露台晒太阳,平静地等待每周一次的医院探视。对于即将拥有的花房,他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期待,也看不出抗拒,仿佛那只是季承渊单方面的决定,与他无关。

季承渊每天回来,都会向他简单提一下进展。江岁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反应。

花房完工那天,季承渊特意提前回来,亲自带着江岁去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与公寓整体冷硬风格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片的玻璃顶棚和落地窗让光线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新翻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靠墙是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架,目前大部分还空着,只有角落零星摆了几盆绿萝和常春藤,是施工期间工人暂时放进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放置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崭新的园艺工具套装,从花剪到铲子一应俱全。工作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水槽和操作台,方便处理花材。

这是一个设施堪称完美的花房。

季承渊站在江岁身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他期待能从江岁脸上看到一丝惊喜,或者至少是波动。他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和财力,只为了换他片刻的欢愉。

江岁慢慢走进花房,他走到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台面。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空荡荡的花架,透过玻璃墙望向外面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最后落回季承渊脸上。

“谢谢。”他轻声说。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敷衍,但也绝无季承渊所期待的触动或温暖。就像收到一件价格不菲却并非真正需要的礼物,出于礼貌而道谢。

季承渊心中的期待一点点冷却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江岁。明明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一切,为什么江岁还是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无法真正触及?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江岁,“喜欢吗?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

“不缺什么,很好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空置的花架,沉默了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说:“……花种和幼苗,我自己来选,可以吗?”

季承渊立刻答应:“当然。你想要什么,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或者,我陪你去花市?”

“不用麻烦,写单子就好。”江岁很快回答,并不想与他一同外出挑选。

季承渊眸光微暗,但没再坚持,“好,都依你。”

两天后,江岁将一张写满植物名称的纸条交给了季承渊。上面大多是些常见且易活的花卉和绿植,也有一些需要精细照顾的品种,但都不算特别罕见或昂贵。

只是郁金香并不在列。

季承渊看着那张字迹清隽的清单,心中那点微妙的失落感又冒了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林助理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品质,将清单上的所有植物都采购齐全,送进花房。

当花房里终于被各种高低错落的绿色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植物芬芳时,江岁待在里面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他依然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地浇水、修剪枝叶,或者就是坐在工作台前,对着某株植物发呆。岁岁有时会跟进去,在花架下好奇地穿梭,或者蜷在江岁脚边打盹。

季承渊偶尔会进去找他。有时是送一杯热茶或点心,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江岁对他进来并不排斥,但也很少主动与他交谈。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状态,就是江岁侍弄花草,季承渊在一旁看着,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奇异而沉默的和谐。

很快到了元旦节。

新年的第一天,季承渊上午回了季家一趟,下午回来时,手里拎着不少东西,有新鲜食材,还有一瓶包装精致的红酒。

他走进客厅,看到江岁正坐在沙发上,岁岁蜷在他腿上。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跨年节目,但江岁眼神有些空,显然没看进去。

“岁岁,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吧。”季承渊放下东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就当……庆祝新年。”

江岁心中微动。庆祝新年?这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又陌生。小星还躺在医院里,他自己被困在这里,有什么好庆祝的?他只觉得疲惫和麻木。

可看着季承渊眼底藏着的隐约的期待。江岁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余地。而且……毕竟是新年第一天,或许是该有点不一样,哪怕只是为了新年以后的日子。

“……好。”

季承渊脸上露出笑容,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们现在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季承渊将买来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有排骨、西红柿、蘑菇,还有些青菜和海鲜。

“你想做什么?”季承渊问。

江岁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以前小星在家时,他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好吃的。糖醋排骨是小星最喜欢的一道菜,西红柿鸡蛋则是家常快手菜,父子俩都爱吃。

“……做个糖醋排骨吧,还有西红柿鸡蛋。”

季承渊眼睛亮了亮:“好,我帮你打下手。”

江岁没再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处理排骨。季承渊则在一旁清洗蔬菜,剥蒜切姜。

厨房里渐渐响起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滋声。江岁动作有些生疏,但记忆还在。

季承渊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他能感觉到江岁的心不在焉,但至少,江岁愿意为他下厨了,哪怕只是因为他提出的要求。

糖醋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酸甜浓郁。江岁又打了几个鸡蛋,切了西红柿,很快炒好了一盘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蛋。

季承渊也做了几个菜,清蒸鱼、白灼菜心,还有一个菌菇汤。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了。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烟花升空的声音,公寓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餐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季承渊开了那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小半杯。

“新年快乐,岁岁。”季承渊举起酒杯,看着江岁。

江岁握着冰凉的酒杯,迟疑了一下,才慢慢举起,轻轻碰了一下季承渊的杯子。

“……新年快乐。”

酒液入喉,带着微微的涩,然后是回甘。季承渊似乎很高兴,他先夹了一筷子江岁做的糖醋排骨,送入口中,仔细咀嚼,然后眼睛亮了亮。

“好吃。”他评价道,又夹了一块,“还是你做的这个味道最好。”

他又去尝西红柿炒蛋,拌了点汤汁在米饭里,吃得很香。相比之下,他自己做的清蒸鱼和菜心,只动了一两筷子,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江岁做的那两道菜上。

江岁吃得不多,只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几口汤,倒是那半杯红酒,他不知不觉喝完了。酒精带来一点微醺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季承渊近乎孩子气地专注扫荡着他做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鸡蛋,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这个男人,可以冷酷偏执到令人恐惧,也可以因为这样简单的一餐饭而露出近乎满足的神情。

季承渊吃了两碗饭,几乎将江岁做的菜一扫而空。他脸上带着一点酒意和餍足的红晕,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桌上永远有很多人,很多菜,但很少有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这样‘刚好’的菜。不是宴会,就是凑数。”

他看向江岁,眼神柔和,“你做的菜,有我想要的味道。”

江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继续倒酒,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酒液。

饭后,两人都没动,桌上杯盘狼藉。岁岁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在桌脚边蹭了蹭。

窗外又有一簇烟花炸开,映得室内忽明忽暗。

季承渊的目光落在江岁脸上,烟花的光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酒精让江岁的眼角染上淡淡的绯色,嘴唇因为红酒的浸润显得格外柔软。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光影中颤动,神情里有种脆弱的茫然。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节奏陡然失控。

眼前的画面,突然与季承渊记忆深处某个隐秘珍藏的场景重叠起来。

不是在这个冰冷空旷的顶层公寓,而是在那个温馨的花店,暖黄的灯光下,江岁系着素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汤汁咕嘟作响的声响,氤氲的热气,还有江岁转过头时,那双温和带着询问的眼睛。

那时候,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冲动,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他想靠近,想触碰,想……占有那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宁静美好的身影。

此刻,烟花的光亮取代了灶台的暖光,昂贵的红酒取代了家常的汤水,但江岁脸上那份酒后微醺的柔软和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些许放松,却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让他悸动的瞬间重合了。

一股更凶猛的热流轰然冲上头顶,烧断了季承渊本就因酒精而松动的理智之弦。

他毫无征兆地突然起身。

江岁还沉浸在微醺的恍惚和新年夜晚复杂的情绪里,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阴影骤然压下,下一秒,滚烫的唇便重重地碾了下来。

“唔……!”

这是带着灼热酒气和骤然爆发的占有欲的侵袭。季承渊的手掌用力扣住他的后脑,舌尖蛮横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席卷过他口腔里残留的红酒甜香,吞咽下他所有未及出口的惊喘。

这个吻太急太凶,江岁被吻得头晕目眩。季承渊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他的腰,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等……承渊……”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唇舌间艰难溢出。

季承渊却恍若未闻。他的吻沿着江岁的嘴角滑向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剧烈颤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已经灵活地解开了江岁家居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微凉的空气触碰到锁骨处的皮肤,江岁猛地一颤,意识清醒了些,慌乱地想抓住他作乱的手:“别……在这里……”

“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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