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身份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羡慕,“你是他第一个在这种场合正式带出来的人。刚才他介绍你的时候,虽然没多说,但那眼神,那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一样。周时晏刚才还偷偷跟我说,季少对你是认真的,让我别乱打听。江先生,你可真厉害。”

季承渊是认真的?江岁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那种偏执的、不惜毁掉他一切也要将他锁在身边的“认真”?季承渊对他的认真,在小景和这些人看来,这竟然是一种值得羡慕的看重和本事?

“周先生……对你看起来也很好。”江岁干巴巴地回应,想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小景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也就那样吧。他对我好,可能是因为我懂事,识趣,能给他挣面子,还不给他添麻烦。我这种人,说白了就是高级点的消费品,用着顺手,主人自然就给点好脸色。等哪天腻了,或者有了更合心意的,说换也就换了。我嘛,也不是第一次跟人了,早就看开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西装袖口,语气轻松,“我之前跟过一个搞影视的,长得行出手也阔绰,就是脾气暴,喜欢玩些花的。我忍了小半年,拿了笔不小的分手费,还混了个网剧的小配角。值了。”

他说着,又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所以啊,江先生,既然季少现在对你有兴趣,你可得把握住了。像他那种身份的人,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趁着你们还在一起,该要的要,该学的学,哪怕跟他分手了也有立身之本。”

江岁站在那里,听着小景轻快的语调,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江岁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比刚才应付赵明轩时更加无力。

因为他根本无法向小景解释,他和他不一样。他不是自愿踏入这个圈子,他不是为了钱或资源留在季承渊身边,他甚至没有小景口中那种抓紧时间索取的资格和念头。他的处境,远比小景想象的要复杂、黑暗,也绝望得多。

“谢谢……你的建议。”江岁最终只能低声说道,声音干沙哑得厉害,“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景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他笑了笑,“行,那你缓缓,我出去了。记住啊,别想太多,活得现实点,一定要对自己好。”

说完,他最后对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完美无瑕,然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洗手间。

他走后,突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江岁猛地弯下腰,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干呕起来。

他起身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到一阵恍惚。

他到底是什么?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被迫囚禁,为了儿子不得不妥协的可怜父亲?一个被变态掌控欲摧毁了正常生活的受害者?

无论他内心如何定义自己,在季承渊将他带入这个圈子,以那种亲密的姿态介绍给众人的那一刻起,在旁人眼中,他就已经被打上了季承渊所有物的标签。

他撑着冰冷的台面,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濒临碎裂的痛楚在缓缓蔓延。

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季承渊走了进来。

他注意到江岁离席太久,找了过来。看到江岁脸色苍白地撑在洗手台边,他眉头立刻蹙起,快步上前。

“怎么了?不舒服?”

江岁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直起身,透过镜子看着季承渊关切的脸。这张脸,年轻、英俊,写满了对他的在意。可就是这个人,亲手将他拖入这个境地。

“我没事,只是有点闷。”江岁转过身,避开了季承渊伸过来想探他额头的手。

季承渊的手停在半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岁的异样。

“是不是有人惹你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江岁摇了摇头,他不想再提那些令人作呕的对话,也不想在这时候和季承渊发生冲突。

“没有。就是……不太习惯。我想回去了,可以吗?”

季承渊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的烦躁压过了探究。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江岁揽进怀里。

“好,我们回去。”

他拥着江岁走出洗手间,穿过走廊,回到包厢。季承渊没再看其他人,只对周时晏点了下头:“先走了。”

周时晏有些意外,但看到季承渊揽着的江岁脸色不好的样子,识趣地没有多问,“行,下次再聚。”

季承渊带着江岁,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会所。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江岁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眼神空洞。季承渊则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有些用力。

到家后,季承渊放好热水,让江岁泡了个澡。江岁泡在温热的水里,身体慢慢放松,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挥之不去的难堪感却无法消除。

季承渊走出浴室,心中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他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林助理。

「去查今晚的聚会,我离开那段时间有谁接近江岁了。如果是对江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消息发出后,林助理很快回复“收到”。季承渊把手机扔到一边,捏了捏眉心。

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江岁换上睡衣出来时,季承渊已经换好了衣服,靠在床头等他。

江岁沉默地走过去,背对着他躺下。

季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将人搂进怀里,而是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搭在江岁的腰上。

“还在不高兴?因为那个聚会?”

江岁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以后不会带你去了。”季承渊收紧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岁岁,别生气,没必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让自己不开心。”

江岁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不去?可他已经去过了。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已经发生了。他像一件商品一样被展示、被品评,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季承渊一句轻飘飘的“不去了”,就能抹杀这一切吗?

“睡吧。”季承渊吻了吻他的耳垂,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这天之后,季承渊清晰地感觉到,他和江岁之间那层好不容易融化的薄冰,又迅速重新凝结,比之前还要冷硬。

江岁又变回了那副沉默空洞的样子,甚至比元旦夜之前更严重。

季承渊会像往常一样去抱他,江岁的身体会在他触碰的瞬间紧绷,他虽然不挣扎,但那种无声的抗拒,比直接的推拒更让季承渊烦躁。夜里,季承渊想要亲近,江岁也不再有任何回应,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一样躺着,任由他动作,结束后总是默默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白天在花房,江岁侍弄花草的时间更长,但眼神放空,常常对着一株植物发呆很久,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动作。

季承渊心里憋着一股火,又掺杂着浓重的不解和委屈。

他知道问题出在那次聚会上,可他做错了吗?他不过是带着江岁去见见他的朋友,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岁是他的人,是他季承渊认定的伴侣。这有什么不对?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江岁的归属,这难道不是一种爱意的表现吗?

为什么江岁就这么反感?就这么不想跟他扯上关系?难道被所有人知道和他季承渊在一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还是说,在江岁心里,始终觉得和他季承渊的关系是耻辱的,是不可告人的,所以才会对暴露在阳光下如此抵触?

这个沉重的认知让他既愤怒又受伤,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挫败感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困兽,明明江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安排每周一次的医院探视,想用这根唯一的绳索拉住江岁摇摇欲坠的魂魄。

但效果微乎其微。

江岁每次过去隔着玻璃凝视昏迷的儿子时,眼中会有短暂的光,但那光芒在回到公寓后,便迅速熄灭,重新沉入那潭名为麻木的死水。

季承渊开始失眠。他常常在深夜凝视着江岁沉睡的侧脸,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下,窥探一丝情绪的涟漪。他尝试过更温和的触碰,讨好的低语,甚至笨拙地回忆和模仿江岁曾经给予他的那种纯粹的关切。

但江岁的反应,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吝于给予。

季承渊胸腔里那团火,在日复一日的冰冷和沉默中,越烧越旺,夹杂着被无视的暴怒和被排斥的委屈。

这天晚餐,季承渊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江岁以前爱吃的菜。江岁坐在桌边,小口吃着,动作机械,没什么反应。

“味道怎么样?”季承渊问。

江岁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才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季承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放下碗,盯着江岁的脸:“江岁,我们谈谈。”

江岁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谈什么?”

“谈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什么。”季承渊的声音压着一丝烦躁,“因为那天晚上带你出去见了几个朋友?你很讨厌?还是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不是不愿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季承渊追问。

江岁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疲惫。

“你觉得,介绍我给你的朋友认识,让我站在你身边,就能改变什么吗?你这样做,改变不了我是被你关在这里的事实,改变不了小星受伤昏迷,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在那些人眼里,我是什么?你季少爷一时兴起得到的玩意儿?一个年纪不小还有孩子的单身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攀上高枝的老男人。”

季承渊脸色沉了下来,“你干嘛要这样说自己!你不是玩意儿!江岁,你是我……”

“是你什么?”江岁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弧度,“爱人?伴侣?还是……所有物?”

他的目光落在季承渊脸上,那眼神清澈,却狠狠剖开了季承渊所有想要掩饰的意图。

“季承渊,你带我出去,不是想让我融入你的生活,你是想给我打上烙印,想让我认命,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只能是你季承渊的人,也只能跟你在一起,活在你的世界里。”

季承渊被他说中心事,胸口一阵窒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恼羞成怒。

“是又怎么样?”

他猛地站起身,“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就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这有什么不对?!我爱你!我想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吗?!”

他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

江岁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爱,太可怕了,它会毁灭一切。”

说完,他不再看季承渊,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了已经凉掉的饭菜。

季承渊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所有的愤怒、质问、甚至表白,在江岁的冷漠面前,都像是砸进棉花里的拳头,激不起半点回应。

……

周时晏的私人会所包厢里,季承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他扯松了领带,靠在沙发里,眉头紧锁。

周时晏看他这副样子,踢了踢他的小腿,“我说承渊,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你上次带江岁出来,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转头就这副德行?”

季承渊睨了他一眼,“好什么好,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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