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考虑

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季承渊心里刮起了一阵飓风。他怔怔地看着江岁,看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电影确实接近尾声了。片尾曲缓缓响起,演职员表开始滚动,客厅里只剩下柔和却略显寂寥的音乐声。

季承渊的手还僵在半空,他慢慢地靠近,将江岁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江岁没有避开。

“岁岁……你别这样……你说句话,骂我也行,就是别不理我。”

江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不理你。”

“可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季承渊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里的空洞,“岁岁,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好的,行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他是真的怕了,怕江岁再次封闭自己,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情只是昙花一现。

江岁终于动了动。他微微侧过身,在季承渊怀里调整了一个姿势,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那里面急促不安的心跳。

“季承渊,你说你这辈子只想要我,只跟我在一起。”

“是!”季承渊立刻应道,毫不犹豫。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老了,不好看了,脾气也变得很坏,或者……因为别的原因,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还会这么想吗?”

季承渊几乎是立刻回答:“会!岁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只要你。我不是只看中你的样子,我是……我就是想要你这个人,要你的全部。老了也好,脾气坏也好,都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江岁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些空茫。

“那如果……是我心里不愿意呢?如果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事,一辈子都没办法……爱上你呢?”

季承渊的心狠狠一揪,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尖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更加用力地将江岁拥进怀里,“那也没关系。就算你永远不爱我,就算你心里永远恨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让我陪着你,就够了。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江岁听完了他这番剖白。

很奇怪,预想中的愤怒、恶心、或者更深的绝望,并没有汹涌而来。相反,他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这就是季承渊。他的逻辑简单又蛮横:我爱你,所以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这会带来多少伤害。他还会为自己的偏执和伤害找到各种深情和不得已的借口,然后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跟他讲道理,没用。激烈反抗,可能换来更极端的压制,还可能危及小星。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了。

顺着他,给他想要的“安心”,换得空间和时间。

至少,在表面上满足他那扭曲的安全感需求,让他放松警惕,维持住目前每周能见到小星的这点可怜的权利。小星就快醒了,在此之前,他必须稳住季承渊,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结婚……那张纸,如果真的无法避免……

江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坚定的决断。

“我明白了。”

他抬头看着季承渊,“你说你非要不可,那如果我告诉你,跟你结婚,也不是完全不行呢?”

季承渊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岁岁?你……你说什么?”

“我说,跟你结婚,也不是完全不行。”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季承渊的理智,他几乎要跳起来,可江岁下一句话,又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

“但是,我需要时间。”

季承渊脸上的狂喜僵住,“时间?多久?岁岁,只要你答应,我们现在就可以……”

“现在不行。”江岁打断他,“季承渊,结婚不是儿戏,哪怕对我们来说……它可能更像一场荒唐的绑架。但即便是绑架,要让我点头,我也需要时间来说服我自己。”

他看着季承渊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你刚才说,你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那么,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应该也不难,对吧?”

季承渊的心脏在狂喜和不安之间剧烈拉扯。江岁松口了,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他需要时间,这又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慌。时间意味着变数,意味着江岁可能改变主意,意味着他期待的名分依然悬在半空。

但他不敢逼得太紧。江岁此刻的平静和让步,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你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岁岁,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要多久。也许很快,也许……需要很久。这取决于我,也取决于你,我要看到你的诚意和改变。”

“我保证!岁岁,我发誓,我一定会改!只要你肯给我机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季承渊被这难求的希望冲昏了头脑,急切得语无伦次,他生怕这只是江岁一时的敷衍,转瞬就会反悔。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江岁拖延的策略,满心只想着如何牢牢抓住他递出的这一丝可能。

慌乱之中,季承渊猛地从沙发上滑落,双膝触地,就这样跪在了江岁面前的地毯上。他仰着脸,双手紧紧攥住江岁微凉的手,深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卑微的恳求和狂热。

“岁岁,我求你,你信我!只要你愿意考虑,只要你肯点这个头,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对你好,加倍对你好,用我的一切对你好!你信我一次,就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所有掏心窝子的话都倾倒出来,生怕慢了一秒江岁就会改变主意。

江岁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这张俊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急切、惶恐和一种扭曲的虔诚。如此卑微的姿态,出现在一贯强势的季承渊身上,反差强烈到有些失真。

但他的心中只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既然你这么说,要我相信你……那么,我需要看到一些实际的改变。”

季承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你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首先,我需要更多的自由。不是离开这里,而是能偶尔出门,哪怕只是在附近,有你陪着也好。我不想每天只能透过这扇窗户看外面。”

季承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放江岁出门,哪怕有他陪同,也有可能增加风险。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江岁松口考虑结婚的巨大诱惑,这点风险在渴望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好!我陪你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去!”

“不只是偶尔出去。”江岁继续说道,“还有小星那边,我需要增加去看望他的次数。他现在情况在好转,我想多陪陪他,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看。”

提到沈星烈,季承渊心下一紧。增加探望频率,意味着江岁与沈星烈的联系更紧密,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因为沈星烈的状况而产生更大的情绪波动,更意味着……可能会让江岁的心思更多地牵挂在医院那边。

但他看着江岁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你想增加就增加,只要医生那边允许,不影响他治疗,我都安排。”

江岁对他的干脆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动。他垂下眼帘,看着季承渊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抬起,落在了季承渊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这轻柔的触碰让季承渊浑身一颤,他仰起脸,眼中满是受宠若惊,下意识追过去蹭着江岁的掌心。

江岁的手在他柔软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梳理着。

“光说得好听可不行。承渊,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却又做不到,或者中途反悔让我不高兴了……该怎么办?”

季承渊连忙摇头,“不会的!岁岁,我发誓!我要是再说话不算话……你就……你就再也不要理我!”

这个惩罚对季承渊而言,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他刚刚尝到一点江岁给予的温情和纵容的甜头,如果彻底失去这些,重新被冰冷的漠视隔绝在外,那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地狱。

江岁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我暂时相信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对季承渊来说如同特赦令。

“谢谢……谢谢你,岁岁……”

江岁看着他这副激动到几乎失态的模样,眼神深处划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他用指尖抬起季承渊的下巴,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季承渊的眼角还泛着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依恋和期待,像只终于得到主人宠爱的大型犬。

江岁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缓缓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季承渊的额头上。

“乖。”

一个简单的触碰,季承渊却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亲吻过的地方,又傻傻地看向已经重新坐直身体的江岁。

“这是你听话的奖励。”江岁浅笑着。

季承渊的脑子“轰”地一声,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炸成了一片空白。奖励……江岁亲了他,还夸他乖……

汹涌而来的幸福感和满足感瞬间将他淹没,让他眩晕得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着跪坐的姿势,急切地扑过去,一把将江岁紧紧抱住。

“岁岁……岁岁……”

他一声声地低唤,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你再多夸夸我,再亲亲我,好不好?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江岁任由他像个大型挂件一样黏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等季承渊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电影都结束好久了。”

季承渊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他凑上去,飞快地在江岁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又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岁。

江岁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低声说:“别闹了,很晚了。”

季承渊却不肯放手,他再次凑近,这次吻得更深了一些,直到江岁偏过头轻轻避开,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那我们去睡觉。”他说着,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季承渊抱着江岁稳稳地走向卧室,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将江岁放在床上,自己躺上去后立刻将人搂进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岁岁,你掐我一下。”季承渊忽然说。

江岁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

“我怕我在做梦。你掐我一下,让我知道是真的。”

江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不是掐,而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季承渊的脸颊。

“不是梦。”

季承渊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又将他整个人更紧地拢入怀中。

“嗯,不是梦。”他重复着,声音渐渐安稳下来,“岁岁答应考虑嫁给我了,还亲了我,夸我乖……”

听着他带着傻气的碎碎念江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是我嫁给你,怎么不是你嫁给我啊?”

季承渊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眼睛更亮了。

“好啊,我嫁给你也行,反正都一样。江叔叔,那你愿意娶我吗?”

这带着玩笑和撒娇意味的话,让江岁一时语塞。

“嫁给你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江叔叔,你要对我负责,要爱我宠我,要管着我,也要疼我……只能疼我一个。”

他这急切又毫无原则的样子让江岁有些哭笑不得。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想稍微转移一下他那过于亢奋的注意力,没想到反而火上浇油。

“真是傻小孩……我都答应你,快睡觉吧。”

“好,睡觉。”

季承渊立刻答应,但动作却丝毫不见收敛,反而黏得更紧。

“岁岁,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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