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名片

季承渊几乎整夜未眠,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履行对江岁的承诺。

他亲自开车带江岁去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书店,全程紧紧牵着江岁的手,目光时刻不离。江岁选了几本园艺和植物图谱,安静地跟在季承渊身边,对周遭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

之后,他们又去了一家江岁以前常去的花市,季承渊耐心陪着他挑选了几株不易养活的兰花幼苗。江岁抱着花盆,脸上流露出久违的柔和。季承渊看在眼里,心里满足极了。

医院探视的频率也增加到每周两次。江岁站在玻璃窗外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会低声对昏迷的沈星烈说几句话,虽然得不到回应,但那种全神贯注的期盼,让季承渊既安心又隐隐不安。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稳住江岁通向结婚的必要代价,只要沈星烈一天不醒,江岁就一天离不开他。而他早已通过林助理,牢牢掌控着沈星烈治疗进程的每一个细节。

季承渊不再提结婚,但暗地里的准备从未停歇,律师团队还在不断完善着那份特殊的婚前协议。

江岁对他的软化与纵容让季承渊产生了一种错觉。江岁正在慢慢接受他,接受他们之间这种扭曲的关系,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心甘情愿地走向他规划好的未来。他甚至开始幻想,等沈星烈醒来,看到他们“和睦”地在一起,或许也会慢慢接受。

因此,当江岁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用很平淡的语气提出“我想回花店看看”时,季承渊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凝固了。

花店。

那个狭小、陈旧,却承载了江岁和沈星烈无数回忆的地方。那个被他亲手纵火烧毁,又在他掌控下缓慢修复的地方。江岁突然提出要回去,是想确认修复情况,还是……在缅怀什么?

沈元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一直深扎在季承渊心中。

他记得很清楚,江岁说过,开花店是因为沈元明说他很适合。那个早死的男人,不仅占据了江岁年少时隐秘的爱恋,还留下了这样一个该死的念想,即使化成了灰,也阴魂不散地横亘在他和江岁之间。

嫉妒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季承渊,让他呼吸困难。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才从江岁头顶传来,“怎么突然想回去看了?那里……都烧过了,就算修好,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江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情愿,还有对他过去的在意和排斥。他缓缓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季承渊的眼睛。

江岁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季承渊微蹙的眉心,“就是因为修好了,才想去看看。而且,那是我的店啊。就算不是原来的一砖一瓦,也是你帮我重新建起来的,不是吗?”

季承渊的眉头在他指尖下动了动,但眼神依然紧锁着他,抿着唇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承渊,那些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现在在这里,在你身边,不是吗?”

季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将江岁圈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执拗:“可你那时候说,你是因为他才……”

江岁的手从季承渊的眉心滑到他紧绷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

“人是会变的,承渊。那时的想法,和现在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年轻,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念头,把一些……遗憾和向往,寄托在了很多事情和人身上。但现在我在这里,在你身边。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可未来还很长。”

他感觉到季承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于是抬起另一只手,也环住了季承渊的腰。

“那个店,现在是你帮我重新建起来的。对我来说,它有了新的意义,我只是想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你陪我去,好不好?”

季承渊的心口酸酸胀胀的。江岁很少这么直接地提到未来,这比任何激烈的表白都更让他心悸,也更能安抚他那颗因为嫉妒而焦灼的心。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股邪火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那你以后……别再提他了。沈元明……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想你再因为他……想起任何事。”

江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季承渊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分,惹他不快。

这时,江岁忽然凑近,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季承渊紧抿的嘴唇。

“好,不提了,以后都不提了。”

季承渊的呼吸滞住了。黑暗中,他看不清江岁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柔软触感。

所有的嫉妒、不安、委屈,仿佛都被这个轻飘飘的吻和一句简单的保证给神奇地熨平了。

江岁亲他了。主动的,是为了哄他。

这个认知让季承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江岁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急切地寻找到那片柔软的唇,重重地吻了回去。

江岁没有反抗,只是在他过于急切的索取下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溢出一点细弱的呜咽。这声音反而刺激了季承渊,他吻得更深,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勉强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江岁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

“你说的……不许反悔。”

季承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紧紧锁着江岁。

“嗯,不反悔。”江岁的声音也有些喘。

季承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高兴地笑了。他重新将脸埋进江岁颈窝,蹭了又蹭。

“那……那我们明天就去,我陪你回去看看。不过说好了,就看一看,然后我们就回家。”

“……好。”

季承渊这才心满意足,抱着江岁,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天下午,季承渊亲自开车,载着江岁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店门外的街道依旧安静,但店面焕然一新。原本被烟火熏黑的墙壁和招牌已不见痕迹,现在是更雅致的原木色门脸和崭新的招牌,字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材质和灯光看起来高级了不少。

季承渊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替江岁开门,手很自然地牵住了他。江岁下车,站在店门前,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脚步微顿,眼神有些复杂。

“进去吧。”季承渊握紧了他的手,低声说。

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充盈着植物和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各种花卉的芬芳。

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空间似乎更宽敞明亮了一些,陈设也更精致,那些被烧毁的物件,已经荡然无存。

江岁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眼神很静,像是在打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并没有季承渊预想中的激动或伤感。

季承渊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如此平静,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也慢慢落了下来。

“按照之前的样子复原的,有些地方……做了点优化。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改的吗?”

江岁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季承渊的手,慢慢走到曾经摆放收银台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个更简洁现代的木质柜台,上面放着扫码机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光滑的台面。

“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江岁才开口,声音很轻,“比以前亮堂,也整齐。”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季承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辛苦你了。”

这个极淡的笑容,却让季承渊心头一热,“只要你喜欢就好。”

江岁在店里慢慢走着,指尖偶尔拂过一片绿叶,或是在某个架子前短暂停留。他的心跳在逐渐加快,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动声色地在那些熟悉的旧物之间搜寻。

那本厚厚的花卉图鉴,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是他以前最常翻阅的书,秦风的名片,就是在他们重逢时第一次见面时,秦风塞给他的。他收下后,顺手就夹进了那本图鉴里,之后发生一连串变故,几乎忘了这回事。

直到最近,当“结婚”这个念头被季承渊再次摆上台面,并开始实质性地推进时,江岁才在某个难以入眠的深夜,猛然想起了这张几乎被遗忘的名片。

他赌季承渊在重建花店时,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整体的修复和陈设更换上,不会去仔细翻动那些旧书。

终于,他踱步到了那个矮书架前。目光扫过,那本硬壳封面的《观赏花卉大全》果然还在原处。

季承渊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拿起书,便凑近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上。

“想带这本书回去?”

“嗯,”江岁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又翻了几页,“这里面有些笔记,是我以前随手记的养护心得,可能还有用。”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然后目光扫过整个书架,以及其他几处零散放着旧书的地方。那里有关于插花艺术的,有本地植物图谱,还有一些泛黄的园艺杂志,都是他以前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想……把这些书都带回去。放在这里也没人看,放在家里,有时候想查点什么或者看看,也方便。”

季承渊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又看了看书架上的其他几本。带几本书回去,不是什么大事,江岁想要,就给他。

“好,你喜欢就都带回去。我帮你拿。”

季承渊陪着江岁,将那几本不算太重的旧书仔细打包好,装进一个纸袋里。

他想,江岁愿意把这些带着过去印记的东西带回他们现在的家,这本身就是一种接纳,一种归属感的无声宣告。他甚至觉得,或许这场旧地重游并非坏事。

“都在这儿了?”季承渊提起纸袋。

“嗯,就这些了。”

江岁环顾了一下已然空荡的书架位置,看不出特别的留恋,“其他的……都烧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语气里的黯然,听在季承渊耳中,却更像是与过去的一种割舍。他腾出一只手,再次牵住江岁,“走吧,我们回家。”

回到顶层公寓,季承渊一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牵着江岁。

“书放哪里?书房还是卧室?”季承渊侧头问。

“放花房吧。那里光线好,我平时也多在那边看这些。”

季承渊不疑有他,“好。”

花房里温暖湿润,植物生长得郁郁葱葱。季承渊将纸袋放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上,“就放这儿了,你随时可以整理。”

“嗯。”江岁应了一声,走到工作台边,却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纸袋,而是拿起旁边的喷壶,转向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你忙你的去吧,我待会儿自己收拾一下,顺便给它们浇浇水。”

季承渊看了看他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袋不起眼的旧书,然后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江岁的腰,下巴在他肩窝蹭了蹭,“好,那我先去书房。有事叫我。”

“知道了。”

季承渊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手,转身离开了花房。

江岁维持着给绿萝喷水的姿势,直到听到季承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那头,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他才缓缓放下喷壶。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纸袋,将那本图鉴拿出来。

书页因为久未翻动而有些粘连,江岁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地快速翻动着书页。

终于,在翻到接近后半部分,一张象牙白色的卡片滑落出来。

他迅速瞥了一眼紧闭的花房门,然后才低头看向那张名片。上面简洁地印着“秦风”两个字,下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了他的公司名称。

没有时间犹豫,江岁立刻将名片拿起,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在心里反复默念、拼写、记忆。

反复确认了七八遍,直到那串联系方式如同烧红的铁烙般刻进脑海,江岁才猛地将名片攥紧在手心。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工作台旁边的装饰性陶土兰花花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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