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延缓

季承渊将订婚日期定在十天后。

那晚他走进卧室,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近温存,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看书的江岁。

“岁岁,订婚宴在十天后举行。庄园那边都准备好了。”

江岁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对上季承渊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前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和讨好,只剩下接近不安的冷酷。

他知道,季承渊的耐心耗尽了。之前的波折、父母的阻拦、自己偶尔的沉默,都在消磨他那本就稀薄的容忍度。

反抗没有意义,只会激起更激烈的镇压。江岁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说出一个“不”字,季承渊可能会直接将他锁起来,直到订婚宴那天。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十天……这么快。”

季承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拿掉他手里的书,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快,我还觉得太慢了。岁岁,我等不了了。”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但底下是更坚硬的固执,“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对你,对我,都好。”

江岁沉默着,半晌,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好,你安排吧。”

他的顺从让季承渊眼底那层冷硬稍微融化了些许,他凑近,吻了吻江岁的额头,语气重新带上了熟悉的黏腻:“我的岁岁最乖了。别担心,一切都交给我,你只需要那天漂漂亮亮地出现,做我的未婚夫。”

接下来的几天,季承渊的电话变得异常频繁,与庄园管家、宴会策划、礼服定制师等各方的沟通几乎不停。

江岁知道,不能再等了。订婚的日子近在眼前,他必须主动制造机会,再去花店一次。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江岁喂完岁岁,望向玻璃窗外的晴空万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季承渊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后,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江岁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季承渊柔软的鬓发,“承渊,我想回花店看看。”

身后环抱的手臂瞬间僵硬了。季承渊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江岁抱得更紧了些。

“怎么突然想回去?”

“没什么突然,就是想去看看。”江岁垂下眼,“上次去拿书,也没仔细看。那些新换的花架,还有你让人重新布置的格局……想去看看实际用起来怎么样。毕竟,那以后还是我的店,不是吗?”

季承渊的心猛地一跳,“你愿意把它当成以后的店?”

“不然呢?”江岁微微偏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接受,希望我们有个以后吗?那花店,也算‘以后’的一部分吧。我总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如果……如果以后真的安定下来,我还是想回去打理它的。”

季承渊的呼吸屏住了几秒。江岁很少如此明确地提及“以后”,更少用这种近乎规划未来的语气谈论他们的生活。这比任何温顺的迎合都更能打动他,更能安抚他那颗因过往种种而始终悬着的心。

“好。”季承渊几乎没有犹豫,在江岁颈侧亲了亲,“我陪你去。明天下午就去,好不好?”

第二天下午,季承渊再次陪着江岁来到花店。

店里整洁明亮,空气中浮动着植物的清新气息。江岁这次看得比上次仔细许多。他缓步走过一排排花架,检查着盆栽的排水情况,时不时弯腰查看某株植物的状态。

季承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看到江岁如此认真投入地检视着这个“属于他们的地方”,他心中的满足感和安定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甚至开始想象,将来某一天,或许他们真的像之前那样,江岁侍弄花草,他就在旁边处理工作,或者只是静静看着……

江岁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靠墙的一排花架前。那里陈列着一些不太常见的花卉幼苗和小型盆栽,其中就有几盆状态不算太好的郁金香种球,刚刚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被挤在其他植物后面,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江岁的心跳微微加快。他记得很清楚,在大学选修的园艺课上,他曾和秦风分在同一个实践小组。他们当时的研究课题就是郁金香的培育,重点讨论过不同品种郁金香对温度、湿度、光照的特殊要求,尤其是那些在非理想环境下如何通过人工调控尽可能存活的技巧。

如果秦风要传递消息给他,那么利用他们之间这个独特的记忆点,将线索藏在郁金香里,是最隐蔽也最有可能被他发现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郁金香上,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脆弱的嫩芽。

“这几盆郁金香病了。”

江岁抬起头,看向季承渊,“我想把它们带回去养,放在花房里,我自己来照顾,看看能不能把它们养好。”

季承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一动。他想起很久以前,江岁曾经说过“在哥伦比亚种郁金香”。他后来才明白,江岁是在暗指他们这种根本不可能存活的关系。

如今,江岁却主动要把郁金香带回家,精心养护……

这是否意味着,江岁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尝试让这段不可能存活的关系,在他的世界里“存活”下去?

这时江岁捧着那盆郁金香幼苗,转过身,看向季承渊,“以前觉得,有些事情就像在错误的地方种郁金香,明知不可为,却还是执着,像个笑话。”

“但现在想想,或许只是那时候太固执,看得太窄了。环境不合适,可以人为改变;条件不满足,可以努力创造。总盯着不可能,反而错过了身边可能的东西。”

他看着季承渊,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承渊,你说对吗?”

季承渊的心被这段话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岁这是在……在回应他长久以来的不安和偏执吗?他是在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向他表明心迹,表明他真的在尝试接受,尝试让他们的关系开花结果吗?

巨大的狂喜和酸涩一起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握住江岁捧着花盆的手。

“对,你说得对。岁岁,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会为你创造所有条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季承渊的语气充满喜悦,“只要你喜欢,就都带回去。花房的条件可以按你的要求调整,需要什么设备,我都让人准备。”

他看着江岁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仿佛江岁要带回家的不是几盆普通的花,而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江岁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不用那么麻烦,我先试试看。养花也需要点耐心和运气。”

“我们有的是耐心。”季承渊意有所指,他帮着江岁,亲自将几盆郁金香小心地搬到车上。

回去的路上,季承渊的心情明显比来时更加飞扬。他一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江岁的手,时不时摩挲着江岁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

江岁则安静地看着窗外,被季承渊握住的手,微微蜷缩着。

回到顶层公寓,江岁将那几盆郁金香安置在花房光线最好的位置。他换上了松软的土壤,检查了种球的状况,又调整了旁边的补光灯角度,动作专业而耐心。

季承渊没有打扰他,只是靠在花房门口,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季承渊无比确信,自己做对了。他用婚姻的承诺、用未来的蓝图、用看似包容的牢笼,终于将这只渴望自由却也渴望安宁的鸟儿,稳稳地留在了自己身边。

江岁将郁金香在花房安顿好,季承渊看了一会儿,便接到工作电话,去了书房。

花房里只剩下江岁一个人,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季承渊短时间不会出来,才缓缓走到那几盆郁金香前。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那盆看起来最孱弱的郁金香幼苗周围的松软土壤。指尖在湿润的泥土中小心探寻,但没发现异常。

他又检查了另外一盆。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的时候,在第三盆郁金香的种球底部,他感觉到了一块不自然的凸起。

江岁的心跳加速。他屏住呼吸,慢慢抠挖着那块,最后一个被卷成极细小的、用防水薄膜紧密包裹的纸条被他挖出来。

他迅速捏住那微小的卷筒,将它藏入掌心,然后快速地将土壤恢复原状,抹平表面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能在这里看。

江岁放下喷壶,将那盆郁金香摆回原位,仔细抚平了花盆边缘的土壤痕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花房。他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又去客厅抱了会儿猫,直到确认季承渊不会出来,才走向主卧的卫生间。

反锁上门,江岁深吸了几口气,才颤抖着摊开掌心打开那张纸条。

「小岁,消息已设法递至季家,但季承渊反应激烈,阻力甚大。医院我已暗中探访,医疗条件确属顶尖,但据我有限的渠道了解,季似有意控制治疗节奏,恐怕是有意延缓星烈苏醒。我仍在设法,但需时间,你务必自保,切勿硬抗。秦风」

江岁死死盯着这几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有意延缓苏醒……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小星的状况一直“稳定”,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决定性的好转。怪不得每次询问,季承渊总是用“需要时间”、“正在恢复”、“积极信号”这些模糊的字眼来安抚他,却从不给出明确的时间表或具体的治疗进展。

他以为季承渊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骗他。他以为季承渊虽然偏执疯狂,但对他有关小星的承诺,总该有几分真心。他甚至一度将这视为自己忍受一切的最低底线,只要小星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能醒来,他什么都可以忍。

可现在,秦风告诉他,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季承渊用最好的医疗条件吊着小星的命,却很可能同时在暗中阻止他真正醒来。

因为一个昏迷的沈星烈,才是最好用的筹码,才是最能拴住江岁的锁链。一旦沈星烈醒来,这个筹码的分量就会大大减轻,江岁可能会因为儿子而萌生更强烈的反抗和离开的念头。

所以他表面上满足江岁的探视需求,提供最好的医疗,扮演着共同等待希望的角色,背地里却可能在拖延、在阻碍,让希望永远悬在一线,既不会破灭,也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多么精明的算计,多么残忍的控制。

江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心脏像是被利刃穿过,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好恨。恨季承渊的卑鄙无耻,恨他的阴险算计,恨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冷酷。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竟然真的可悲地相信过这个疯子或许会有一丝良心,会真的救治小星。

他以为自己在为了儿子忍辱负重,却原来只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季承渊从书房出来了,似乎在客厅走动。

江岁在听到门外脚步声靠近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将那张纸条迅速撕碎,冲进马桶。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发红,但眼神已经强行恢复了平静。

他不能在季承渊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敲门声轻轻响起,“岁岁?在里面吗?”

江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拉开了门。

“怎么这么久?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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