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窒息

江岁的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寂静的茶室里,掷地有声。

“您和我谈现实,谈未来,谈两个世界的差距,谈他可能会厌倦……这些,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那不是爱情,那是绑架,是囚禁,是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关系。您担心我贪图季家的富贵,可对我来说,季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坚固的牢笼,更无法摆脱的噩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至于您说的,他未来可能会厌倦会后悔……季夫人,那我真的求之不得。如果他明天就能厌倦我,放过我,那将是我最大的幸运。我巴不得他立刻清醒,立刻发现我和他不般配,立刻去找一个门当户对、年纪相当、能给他带来助力的结婚对象。”

谷颐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确实知道儿子用了些手段,但一直以为是年轻人为了得到心上人使的小性子。她从未想过,事实竟是如此不堪,囚禁、威胁、以人命相挟……

“你说……承渊用你儿子的性命威胁你?”

“是。”江岁没有任何犹豫,“沈星烈,我的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季承渊告诉我,只有我留在他身边,小星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囚禁,监视,寸步不离。让我失去工作,失去自由,失去正常生活的一切可能。季夫人,您觉得这样的关系,配叫‘爱情’吗?配谈未来吗?”

谷颐被惊到几乎说不出话。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性格里有偏执强势的一面,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追求或强迫,这是犯罪。

“如果真如你所说,”谷颐调整好表情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地看着江岁,“你为什么没有报警?或者向其他人求助?”

“报警?”江岁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弧度,“然后呢?季家的律师团队会让这件事无声无息地消失,而小星的治疗可能会立刻中断。至于求助……我身边所有能联系的人,都在季承渊的监控之下。我不知道外面有谁可以信任,有谁有能力愿意为了我去对抗季家。”

他看着谷颐,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所以季夫人,不是我不想走,是我走不了。我的儿子在他手里,我的软肋被他捏得死死的。”

江岁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淡红色的伤痕,“就连我以死相逼都没用,您觉得我还有几条命跟他对抗。”

之后茶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谷颐看着江岁脖子上的刀痕,彻底失语了。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长男人,用手段迷惑了她年轻气盛感情用事的儿子,妄图攀附季家。却没想到,真相完全颠倒了过来。

她的儿子,才是那个施暴者、囚禁者、用最卑鄙手段强留别人在身边的疯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耻辱。季家百年声誉,教育出的继承人,竟然做出如此下作、违法、丧失底线的事情。

还不等谷颐消化这颠覆性的信息,更不等她组织语言做出任何回应,茶室厚重的木门便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

季承渊站在门口,气息急促,脸色阴沉得可怕。

“岁岁!”

他完全无视了主位上脸色难看的母亲,几步就跨到了江岁身边,伸出手臂,几乎是半强迫地将江岁从蒲团上拉了起来,从上到下急迫地打量着他,“你怎么样?我妈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他的目光在江岁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扫视,那副紧张到神经质的样子,看得谷颐心头火起。

“我没事。”江岁平静地回答。

“真没事?”季承渊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然后才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那份担忧就迅速转化成了对母亲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将江岁护在自己身后,用对峙的姿态面对谷颐,声音压抑着怒意:“妈,你这是什么意思?趁我不在,把岁岁带到这里来?你想干什么?”

谷颐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兴师问罪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更多的却是愤怒和失望。

“我想干什么?承渊,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和江先生谈谈,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好谈的。”季承渊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和岁岁之间的事,更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包括您。”

他的语气充满了攻击性,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谷颐看着儿子这副如同护食野兽般的模样,再结合刚才江岁的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知道,江岁说的恐怕都是真的,而且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季承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你看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蛮横,无理,目无尊长!”

“我变成什么样子,不都是你们逼的吗?”

季承渊毫不退让,声音同样冷硬,“从小到大,你们管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你们又要来干涉,来破坏!我告诉你们,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把岁岁从我身边带走!”

他说完,不再给谷颐任何说话的机会,半揽半抱地带着江岁就要转身离开。

“站住!”谷颐猛地站起身,仪态也顾不上了,“季承渊,你为了这个人,是不是真要闹到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地步?!”

季承渊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冷硬而固执。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谷颐,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我只要他。其他的,我不在乎。如果你们非要成为阻碍,那我也没有办法。”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揽着江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室。

季承渊的手臂始终紧紧箍在江岁的腰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步履极快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微弱声响。季承渊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他侧过头,看向江岁。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江岁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应该能想到。门不当户不对,我配不上你,你只是一时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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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渊的呼吸粗重了一分,他猛地扳过江岁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就这些?没别的?”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让我认清现实,主动离开你,对你对我都好。”

“你答应了?”季承渊的手指收紧,眼神锐利如刀。

江岁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不再费力。

“我答不答应,有意义吗?季承渊,主动权什么时候在我手里过?”

听到他的话,季承渊的脸色更加难看,却无法反驳。是啊,是他用尽手段把江岁锁在身边,现在却要因为母亲几句挑拨就疑神疑鬼。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季承渊没有再追问,攥紧了江岁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走向车子。

一路上,车厢内的气压低得骇人。季承渊抿着唇,死死盯着前方道路。车速很快,江岁默默拉过安全带系好,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谷颐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强势,但也更清晰地揭示了季家内部的矛盾与冰冷。季承渊的反应,则再次印证了他的偏执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连亲生母亲,在他眼中也成了需要防备和对抗的阻碍。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季承渊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忽然,季承渊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江岁拉向自己。他的吻落了下来,急躁、粗暴,充满了占有的意味,几乎是在啃咬江岁的唇瓣。

“唔……”江岁猝不及防,后脑勺抵在座椅头枕上,避无可避。

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直到江岁感到唇上传来刺痛,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才用力推开了季承渊。

“你干什么?!”江岁喘着气,用手背抹了下刺痛的嘴角,果然见了血。

季承渊被他推开,胸膛剧烈起伏,深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骇人的情绪。他看着江岁染血的唇角和眼中清晰的抗拒,那股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火燎原。

“我干什么?”他低吼,声音嘶哑,“江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动摇了?是不是觉得我妈说得对?是不是又在想着离开我?!”

江岁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偏执,知道此刻任何刺激的言语都可能引爆这个火药桶。江岁告诉自己要冷静,季承渊现在需要安抚,而不是对抗。

“我说了,主动权不在我手里。你母亲说什么,重要吗?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怎么离开你?”

季承渊紧绷的神经果然被这句话触动,他眼底的狂乱稍退,但那份不安依然根深蒂固。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江岁的脸颊,拇指拭去他唇角的血痕。

“对不起……岁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懊悔和后怕,“我只是……我受不了。一想到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可能会让你动摇,我就……”

他哽住,说不下去,将额头抵在江岁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呼吸灼热地喷洒在江岁脸上。

“别听他们的,岁岁。谁都别听,好不好?我们就要订婚了,戒指都刻好字了……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江岁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这个在外人面前强势霸道、在父母面前寸步不让的季承渊,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而连接他与现实的唯一绳索,就是自己。

“嗯。”江岁应了一声,没有做出更多承诺。

但这个简单的回应,却像是一剂强心针。季承渊看着江岁,眼底的光亮重新聚拢,那份偏执的笃定再次占据上风。

“对,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等订了婚,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到时候,谁也不能再说什么,谁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

从这天之后,季承渊变得更加粘人和警惕。他推掉了大部分需要外出的工作安排,改为线上处理。即便是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也常常不关门,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江岁,确认他在哪里。

他对江岁的照顾也更加无微不至,甚至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江岁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江岁只是去阳台收个衣服,他也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跟过去。夜里,他抱着江岁的力道大得惊人,有时江岁半夜醒来,会发现他根本没睡,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自己。

江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比以往更加顺从,也更加沉默。

季承渊开始更加疯狂地筹备订婚仪式。他不再只是兴奋地规划,而是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执行状态。他几乎把所有私人时间都投入进去,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那天傍晚,季承渊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江岁面前。他脸上带着孩子献宝般的期待,眼睛亮得惊人。

“岁岁,戒指做好了。”

江岁打开盒子。两枚铂金素圈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他拿起一枚,翻过来,内侧清晰地刻着“JCY ♡ JS”。

季承渊拿起另一枚,然后执起江岁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套进了江岁的无名指。

江岁垂眼看着手指上多出的这枚指环,它很简单,甚至称得上朴素,但此刻却像一道枷锁,将他紧紧锁住。

季承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于是江岁也依样拉过他的手为他戴上。

“喜欢吗?”季承渊低声问。

江岁抬起眼,对上他眼中的满足和占有欲,轻轻点了点头,“嗯,喜欢。”

季承渊的嘴角立刻扬起,他低头,在江岁戴着戒指的手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真好。岁岁,戴上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江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中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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