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锁链

江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消下去的气又有点往上冒,又觉得有点可笑。他抬起脚,隔着被子轻轻踹了季承渊的小腿一下。

“滚一边去,疼也是你自找的。”

“我不滚。江叔叔,你踹我……腿也疼了。” 他一边说,一边得寸进尺地把脸又往江岁跟前凑了凑,“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江岁被他弄得有些无语,翻了个身想背对着他,“多大人了,还要吹吹。”

季承渊立刻跟着贴上来,从背后抱住他,“就要吹吹,你是我未婚夫,你打的,你就要负责。”

江岁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转回身。

季承渊眼睛立刻亮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岁看着他凑到眼前的半边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仰起脸,对着那处红痕,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季承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江岁真的会吹。他原本只是借着由头撒娇耍赖,想多黏糊一会儿,最好能讨几个吻,再哄得江岁心软,把昨晚那页彻底翻过去。

江岁吹了几下,便停了下来,“好了。”

季承渊猛地伸出手臂,将江岁紧紧搂进怀里。

“岁岁……你对我真好,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江岁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季承渊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

“好了,不疼了。”

“嗯……不疼了,岁岁吹完一点都不疼了。”季承渊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手臂却收得更紧,“岁岁我好爱你……我对你那么坏,可你还是这么好,我真的好爱你……”

江岁看着他,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只是一个敷衍到极点的动作,就能让这个偏执的疯子高兴满足成这样。他究竟是有多缺爱,多渴望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并非真心的温情?

他有时真的怀疑,季承渊是不是有两个人格。一个偏执、疯狂、控制欲强到变态;另一个却又像现在这样,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黏人、爱撒娇、极度缺乏安全感,对他有着近乎病态的依赖。

而可悲的是,他似乎已经摸索出了应对这两个人格的方式。

“岁岁……”季承渊闷闷地开口,“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我昨晚就是……就是太高兴了,有点忘形……我其实……其实很怕的。”

江岁的手停了停。

“怕什么?”

“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季承渊的声音低下去,“怕你只是一时心软,怕你答应订婚只是为了安抚我。所以我才……才总是忍不住那样对你,说那些混账话……好像只有把你弄疼了,弄哭了,让你身上全是我的痕迹,看你崩溃却又逃不开……我才觉得,你是真的完全属于我。”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江岁:“我知道这很变态,很不可理喻……可我控制不住。岁岁,我好像真的病了……只有你能治我。你对我好一点,温柔一点,我就觉得像在做梦。你对我冷一点,凶一点,我又怕得要死……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把你抓得紧紧的,哪怕弄痛你,也想证明你是我的。”

这番剖白扭曲又直白,听得江岁心头发冷。他知道季承渊的心理不正常,但亲耳听到他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那种疯狂的占有欲,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爱,这是病。而自己,就是他的药,也是他的病因。

“别胡思乱想了……”江岁有些疲惫。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过了许久,季承渊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依然不肯松手,仍然黏在江岁身上。

“岁岁,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

江岁没有回应这个关于以后的承诺,思绪有些放空。

季承渊也不在意,他贪婪地汲取着江岁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嘴唇贴着江岁的锁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

“等回去,我就让人开始准备结婚的事。”

他低声规划着,语气里满是憧憬,“虽然订了婚,但结婚才是最重要的。我要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婚礼,比昨天好一百倍,一千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江岁的手指在他发间停顿了一瞬。

季承渊没有察觉,他继续说着:“沈星烈那边你也别太担心,国外那几个研究所我都联系得差不多了,等评估报告出来,我们就送他过去。那边条件更好,他一定能醒的……等他醒了,看到我们在一起,一定会理解,会祝福我们的。”

他越说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岁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等我们老了,也像现在这样,我抱着你,你哄着我……”

江岁听着他这些充满偏执和妄想的规划,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和温度,心里一片冰封的平静。

“一定要把小星送走吗?”他打断了季承渊对未来的畅想。

季承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岁会突然问这个。他撑起身体,看向江岁的脸。

“是为了给他更好的治疗。”他解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国内的技术虽然不错,但欧洲那边有几个前沿的研究所,送他过去,他醒来的可能性会更大。”

江岁垂下眼睫,“如果……如果一定要去的话,我可以陪他一起去吗?”

“不行。”季承渊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江岁抬起头看他。

“岁岁,你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折腾,那边环境你也需要时间适应。更重要的是,我们刚刚订婚,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季承渊顿了顿,凑近些,用鼻尖蹭了蹭江岁的脸颊,语气放软,带着诱哄:“别担心,等我们婚礼办完,一切稳定下来,我亲自陪你去那边看他。我保证,到时候你想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好不好?”

江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季承渊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不容反驳的果断,还是让他心脏抽痛。

他避开季承渊灼热的视线,声音很轻,“即便是季家阻拦,没有一个人看好我们,外面可能也流言纷纷……即便是这样,你也一定要结婚,是吗?”

季承渊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他盯着江岁的侧脸,手指轻轻抚过他颈侧那道淡疤。

“是。我必须结婚。不是‘想’,是‘必须’。岁岁,我不管季家怎么想,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他们的意见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他凑近些,说出的话像是某种阴冷的宣誓:“而且岁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之间开始得不堪,过程也充满裂痕。你的顺从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迫不得已,我不敢去想。但我知道,只要一有机会,只要让你觉得能带着沈星烈安全离开,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头也不会回。”

江岁的身体僵住。

季承渊察觉到了,他低低笑了一声,“你看,你自己心里也明白,我说得没错。”

“所以,我必须要抓住你。用我能想到的最牢固的方式。爱情?承诺?那些对你来说毫无作用。温情和讨好或许能让你暂时心软,但它们太容易变化,太不可靠。”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一丝狂热:“只有婚姻,那张受法律保护的证书,那个被社会承认的关系,才是实实在在的锁链。它能把你和我绑在一起,让你的名字旁边永远跟着我的姓氏,让你的身份变成季承渊的配偶。有了它,你再想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就算你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只要这张纸在,你就永远是我的人。”

“岁岁,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很疯狂。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你是我唯一想要的,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结婚对我来说,不是爱情的终点,而是保障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起点,是最有效的工具。我必须用这个工具,把你锁在我身边。”

他说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江岁听着耳边这些将婚姻工具化的宣言,心脏像是浸在冰水里,一点一点地冷透,沉底。最后一丝关于季承渊或许还有一点点正常情感的幻想,也在此刻彻底破灭。

他所有的动摇,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怎么会以为,季承渊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会的。

季承渊只会沿着这条扭曲的路,一直走到黑,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一起拖下去。

季承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江岁的回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因直白袒露心迹而产生的些微忐忑,迅速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涩然和更深的偏执代替。

他把江岁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死紧,声音带着点执拗的委屈:

“你可以骂我,可以讨厌我,怎么都行。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岁岁,我知道你可能还有心结,心里还有别人,但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的人在我身边,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身体属于我。一辈子那么长,总有一天,你的心里会只剩下我。就算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但至少你在法律上是我的伴侣,是我名正言顺的另一半。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江岁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够了。

对他来说,这也够了。

一场单方面的囚禁,一个受害者被迫戴上的枷锁,一个施暴者用来自欺欺人寻求安心的工具。这就是季承渊想要的婚姻,这就是他们之间所谓的未来。

“……我知道了。”江岁说。

季承渊看着他顺从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心底那点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怀里的人,心中规划着回去后要加快婚礼的筹备,他要尽快敲定沈星烈出国的细节,要让人把顶层公寓重新布置一下,添置更多属于两个人的东西……

而江岁,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辽远而冰冷的天空。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凝结沉淀,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

两人在庄园又住了两天。

季承渊还是黏人得紧,江岁也如常回应。他依然会安静地听季承渊规划婚礼,偶尔给出一点不痛不痒的意见;夜里也随季承渊抱着,虽不主动,却也未曾抗拒。

第三天上午,江岁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季承渊处理完几封邮件,蹭过来挨着他坐下,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岁岁,中午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虾仁蒸蛋好不好?”季承渊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江岁合上书,想了想,轻声说:“承渊,我给你做个蛋糕吧。”

季承渊整个人一怔,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岁的侧脸,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

“……蛋糕?”

江岁点了点头,“去年你生日的时候……不是说过,想让我给你做蛋糕吗?那时候……没答应你。”

季承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去年生日……两人关系一度降至冰点,他那时小心翼翼的渴望,被江岁用冰冷的沉默和避开的目光拒绝了。那时候的失落和刺痛,他至今记忆犹新。他没想到,江岁居然还记得,而且……主动提起来了。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酸涩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用力把江岁搂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岁岁……你还记得……你居然记得……”

江岁被他勒得有些不适,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记得。所以,今天补给你,好吗?”

“好!当然好!”

季承渊立刻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岁岁给我做的蛋糕,一定是最好的!”

他兴奋得坐不住,拉着江岁就往厨房走,“需要什么材料?我让厨房立刻准备!不,我陪你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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