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年幼的时候,总是会被吓得直哭,找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出结果。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尽管依旧会时常惊醒,却也很快就能平复过来。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妖。

虽然荒诞,但是他的心总有一个地方在如此强烈的叫嚣着。

他将父母的后事打点妥当,收拾好所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永远呆在这里。

山路曲折,他走了很久,来到一片阴暗的丛林边缘。

这就是爹娘出事的地方么?

他犹豫了一下,迈出步子。

枝叶随风,沙沙作响。

突然一阵冷风袭来。裹挟着隐约可闻的声响。

——我的心呢?……我的心呢?……

肩膀突然一重,像是有什么搭在上面,冷冰冰的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琴徊步子猛然僵住,冷汗瞬间爬满背脊。

是什么东西……

他咽了下口水。

——嘻嘻嘻……又有新鲜的心了……我的心呢……我的心呢……

肩膀突然一痛,琴徊瞬间一阵天旋地转。

本以为会死。

身边却突然一阵劲风闪过。

“大胆妖孽!”

疼痛骤然消失。

琴徊捂着肩膀,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

他喘着气,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白髯老人。

“老伯,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老人脸色沉了沉。

“是妖怪。”

“原来真的有妖么……”

琴徊盯着前方微微出神。

“以后不要再靠近这里了。”

“嗯。”

“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老人伸手按了按。

“幸好没有受伤,活动活动就——”

说话间,老人的目光扫上他的肩膀。

“这是……”

琴徊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肩头上的蝶形印记说:

“娘亲说,我生下来就有了。”

老头看着他,抿着嘴。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道:

“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什么天意?”

“时间一到,你自然会知晓。”

直到后来,琴徊跟着老人回去,他们相处了数年,老人始终没有告诉过他,当时他口中的“天机”到底是什么。

去或不去。都是逃不了的劫难。

这次告别,老人对琴徊说的。

琴徊不置可否。这些年他虚心学习,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只是老人似乎并不满意。他对琴徊说,你的心不在这里。

琴徊听完十分迷茫。

他又想起了那个问他要心的妖怪。

这个梦境仿佛成了一种预言。每次想到都似乎觉得另有深意。

老人说,你应该出去走走了。

这么多年来,和老人一起住在深山之中,凡尘现世变得越来越陌生。琴徊甚至怀疑记忆中的村落到底是不是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去或者不去。都是逃不了的劫难。

那么再入凡尘,算是回归还是开始?

闯入这个地方,算是回归还是开始?

遇到一个混蛋,算是回归还是开始?

琴徊咬牙切齿的想。

而被他腹诽了无数次的混蛋,此刻正手持兵器懒懒的看着他。

“想杀我,那就试试看。”

“若不是你锁了我的元神,我会打不过你?!”

琴徊皱着眉咬牙切齿的低声痛斥。

“不锁了你的元神,你是想搅得我这里永无宁日么?”

盛衣一把将剑搭在肩上。

“我说你还打不打啊,不打就算我赢,让澜裳记下来。”

“你个混蛋!”

盛衣舒展着脖子,端的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多谢夸奖。”╮(╯_╰)╭

澜裳笑得一脸灿然,走上前来,将盛衣和琴徊的兵器捧过去放到树下的翠玉石桌上。

“天怪热的。两位主子过来喝茶。”

“啊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接过茶杯。

“澜裳的茶天下一绝。你真的不来点么?‘主子’?”

盛衣嘴角一勾,最后两个字说的很重。

“混蛋!”

“你这样可是要伤了我们澜裳的心了。”

“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公子喝茶。”

澜裳吐着舌头,笑的讨巧。

“多谢。”

接过茶杯,撇过脸去。

在这之前,琴徊从未手下留情。此番却不知为何,眼前这个机灵的小丫头,让他提不起半点杀意。而对面这个端着杯子眼眸微眯的少年,虽然讨厌,却并未让他感觉到半点威胁。

他们是妖。

真的是妖么?

有时候,琴徊甚至会稍稍慌神。

还是自己对于杀戮始终太过偏执。

“公子真的会杀了主子么?”

澜裳在一旁一脸担忧的问道。

“如果我说是呢?”

“那这天下就再没有比我主子更好的妖了。”

“哎,你呀~”

盛衣无奈的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澜裳的额头。

两人嬉笑半晌,盛衣转过脸,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似笑非笑。

“琴徊。”

“嗯?”

“为什么这么讨厌妖?”

“无可奉告。”

“呵呵。那么想杀我的话随时奉陪,只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回

第五回

桐云殿前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支脉蔓延。阳光炽热,枝叶伸展,将整个院落遮蔽起来,换得点点清凉。梧桐花四季繁盛。层叠云海,晕染一方天地。

这里很美。像是天界仙境。

琴徊从未去过天庭,但每每提及,内心总是一阵莫名跃动,带着淡淡的压抑和伤感。他不知道自己这般竟是为何。只隐约觉得那个地方似曾相识。一宫一殿,一树一花,轮廓鲜明就像曾经有过的朝夕相对亲眼所见一般。

琴徊靠在竹藤躺椅上闭着眼睛,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轻柔泼洒,风起了,树叶随风而动,阳光也牵连着飘忽摩挲。让人直觉岁月停滞,时光徘徊。

最初在这世间行走,也除过妖降过魔,历练到现在的法力修为。

妖魔鬼怪,面目狰狞。

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索心的妖怪。它触碰到自己,全身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一般的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妖有所往来,更想不到自己还欠下了救命的恩情。

但是在这里,看到澜裳,看到盛衣甚至是之后见过的淮尘和霄刑,他只觉得暖。

妖的本质十恶不赦。

这样的告诫果真还是片面了么?

他想起那一日,自梦中悠悠转醒。眼帘微抬,视线渐渐明晰。满室的安然静默。铜玉香炉不时飘起轻烟一缕,满眼纱帐垂在床边,窗外的明光悉数遮挡,艰难的渗透,也成了如月光一般柔和顺从。清淡的花香弥漫,和缓了神经。

“公子醒了。可是需要些什么?”

轻快的声音响起。秀丽的少女,不知已在他床边站了几时。

她手捧干净的衣服站在一旁,笑靥活泼,杏眼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和小巧的酒涡散发出年轻朝气。

“你……”

开口时,瞥见她眉间的淡色气息,断言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是妖?”

少女眨着眼睛,眸子里亮光一闪,笑着开口:

“主子说,你若因此要动了杀念,他就真是救错人了。”

“主子?”

疑惑间,红衣黑发,一张俊秀容颜一闪而过。而后便是那些顽劣的对话悉数想起。

他皱着眉头,无声的抿起嘴。

“嗯。是我们主子抱你回来的啊。”

“……”

“逢人都说,好一个清秀可爱的孩子呢~”

“……”

小丫头依旧满脸带笑,毫不畏惧的迎上男人极具杀伤性的目光。

那是他试炼中的劫难。神形俱损,偏偏这片地域之中妖法浓重,所以只能缩小形体,免得妖气侵体,染浊了他的元神。竟不想这一幕偏偏被那个混蛋撞见……

沐浴之后,接过一身干净的新衣。他坐在桌前看着小丫头麻利的摆上碗筷。

“你叫什么名字?”

“澜裳。”

澜裳说:

“公子别怪主子。要是不锁住你的元神,这洲上的精怪们可不是日日夜夜都要惦记着公子了。”

午睡之后的百无聊赖,琴徊与澜裳对坐在棋盘前。

算是陪他打发这闲暇时光了。

“哼,放心,如果不犯我,我也必不会伤了他们。”

琴徊冷哼一声道。

“呵呵,公子想错啦~主子是怕他们伤了公子!”

澜裳说完,叹了口气。

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虽然沾了凡尘,但他身上的半点仙气,就连她也察觉的到。

若是将他的元神吸取,大概也能够就地成仙了吧……

“用不着他费心。”

澜裳闻言,翻了翻眼睛,一子下去,当机立断,结束了一场无烟杀戮。

“哎……亏了主子还让出了这桐云殿给公子,自己跑去和淮尘挤着住。哎~真是替他委屈……”

“……”

澜裳说,主子睡觉很挑地方,别的宅邸他压根儿不会去住。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真是破了例了。

澜裳说,主子是真的人好。

澜裳说,当年自己还没有脱去原型,被一个妖道士挫伤了元气,那片荒野走兽很多,到了夜里时常出没,她跌在树下,一动也动不了,坦然接受命运,却在这时主子出现,把她救下来。后来主子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妖精还想着安受天命,做什么梦呢?

澜裳说,主子从没要求过什么。是真心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澜裳说,她虽然并不是一开始就跟在他身边,但是她知道,主子心里始终有个地方,盛着一段想忘也忘不掉的劫。

澜裳说,她的主子,一直都是一个人。至少心是。

琴徊坐在一旁静静的听,手中的琥珀杯盏被他的体温沾染的微微发热。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人的眉眼颦笑。想象他表情顽劣,说着那句:

妖精还想着安受天命,做什么梦呢?

嘴角一定邪邪的弯起,眼睛眯起来,酒涡轻轻浅浅。

内心泛起一阵温热,他抿着嘴垂下眼睛。

那个讨厌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琴徊突然想起那天见到他时的样子。

印象很深,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也许那场对望早已深入到骨髓,篆刻进神魂。

天光大好,一如平常。静逸的院中忽而响起澜裳的欢笑和隐约的话语。

琴徊静静望了一眼,阳光泛白,强烈的向四周晕染,将门框一并淹没在午后耀眼的光芒里。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明亮如潮水一般退却。琴徊抬眼,便见到一抹修长的身影,白衣素净,黑发及腰。那人背对着他,至于身侧的手中,串珠不安分的“咯啦”、“咯啦”直响。逆光刺目,于是那人恍然一道剪影淹没在午后的艳阳里。

“你这小妖精,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小心我收了你的内丹!”

声音轻曼,流进琴徊耳里,不禁心下起伏。

“嘻嘻,主子人好,才不会呢!”

眼见澜裳吐着舌头一溜烟跑了。在看看那人,垂首轻笑,侧脸的轮廓与这光景明暗清晰,分割强烈。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几分躁动。

“哼,区区异妖,竟然还敢妄称为人!”

回神时,话已出口。对自己的这份肆意,暗自心惊。

再抬眼,见那人背影一滞,缓缓转身。眉眼带笑,眼眸如星如月,嘴唇微勾,扬起一股顽劣之意。

琴徊安静的站在门口,那人亦不动,负手立在院中。

然后那人轻声开口。

“我这赤笙宫何时也沾染了仙家气息,竟也能一日十年了?”

恍然间有一种错觉。

相望,隔着微风,隔着暖阳,隔着两界,还有一树一地的梧桐落花。

鸟鸣叶动,还有太阳炙烤的火辣味道。他们彼此眸中映出对方的色彩。

只一眼,万籁寂然。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回

这蓬莱小洲四季常温。

琴徊记得那日无知闯入时,外界早已冰雪纷飞。寒风凛冽,他在林中快速穿行,内心掐算着时间。

再过不久,劫难临头,可不能在这种野兽出没的地方……

忽见明光一闪,好似仙踪。琴徊心头一跳,脚下转了个方向迅速靠过去。

尽头的山石洞映入眼帘。

虽然条件简陋,但是只是能躲避风雪。

他站在门口,默默释放感官搜寻其中是否有所异样。

气息平静,只有这山水的原始舒爽。

琴徊抿着嘴,试探着走进去。

光线渐渐淡去,山洞依旧崎岖深入。他睁大眼睛张望,似是要努力看透那黑暗尽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