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阮辞的寝舍中有清冽苦涩的药香。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窗台上,里面大多是治疗外伤的药膏。

阮辞带着谢云卿坐到窗台边。

让谢云卿解开外衣,露出肩膀、手臂和膝盖上的伤。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阮辞,张了张嘴。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刚刚阮辞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阮辞提出,要他跟他回来,乖乖地上完药,才会告诉他为什么裴宣帮不了他。

而他又该去找谁救他的父亲。

于是低下头,谢云卿解开了衣服,将下午摔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皮肤白皙,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台洒在他的皮肤上,还微微反出了更加润泽的光。

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凝玉,没有一处不完美。

也正因如此,皮肤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才会犹如玉上的瑕疵、裂痕般,十分突出显眼,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不忍与怜惜。

阮辞暗暗叹息了一声。

拿起伤药与木匙站在谢云卿身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敷在谢云卿的伤处。

这些伤并不轻,按理来说,只要被触碰,就会激起更强烈的疼痛。

可过程中,谢云卿虽有忍不住瑟缩几下。

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默默忍痛,也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阮辞的故弄玄虚。

阮辞的手一顿:“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肯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

谢云卿瞬时抬眸,看着阮辞。

无神的双眼中凝聚出些许疑惑与慌张,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的父亲......”

阮辞笑了笑,是他错了。

他虽与谢云卿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将无能的罪过与情绪,推卸、发泄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些。

但谢云卿不会。

谢云卿只会将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一人承受、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同时还不会忘了照顾他人的感受。

就像刚刚,明明谢云卿可以顺势怪罪他的。

再不济,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思考该如何救出他的父亲。

没必要在自己都已经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还要强打起精神,宽慰他。

“不是我不肯直说,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阮辞握着木匙的手微微一颤,“......思考,该如何告诉你......我的事。”

谢云卿可能很疑惑阮辞为何要告诉自己他的事。

毕竟这听起来,和谢云卿父亲的事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戏耍。

可谢云卿只抿了抿唇,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倾听。

“你应该知晓,我出身陈留阮氏。”

谢云卿轻轻“嗯”了一声。

“但应该不知,陈留阮氏早就不如几十年前那样风光,以至于如今只能依附于颍川庾氏,才能堪堪撑起世家的脸面;也应该不知,我虽是阮氏子弟,却因生母卑微,而被自己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厌弃。”

谢云卿睁大了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要安慰阮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阮辞微微摆首,笑了笑:“你别担心,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再一顿,笑意忽地散去,“你一定很好奇我和庾琛的关系吧。”

谢云卿想要点头,却又立马低下头。

显然是想起前两日撞见阮辞和庾琛在山林中欢。好的事了。

阮辞也没立即继续往下说,只专心给谢云卿上完最后一点药,再将伤药与木匙收了起来,放回几步外的柜子中,又莫名整理了许久,才转回身,重新看向谢云卿。

他深吸了口气:“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母亲突发重疾,痛苦难当,可我的父兄却下令,不许任何人医治她。”

“那一天,我也跟你一样,几乎求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阮辞苦笑一声,“医师、管家、嬷嬷、厨娘、车夫,甚至还有大夫人。”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最后,我又去找了父亲,想要恳请他念在母亲侍候他多年的份上,给我母亲一条生路。”

“在闯入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个人......”阮辞沉默片刻,从谢云卿身上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庾琛。”

“那时,父亲正在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又因我的撞破而恼羞成怒,立即命侍卫将我赶了出去。”阮辞又笑了笑,似是在自嘲,“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让我在被赶走之前,看到了......”

“......庾琛看我的眼神。”

“欲。望。”阮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欲。望。”

阮辞忽地垂下眼,然后快步走到书案边,胡乱摸索片刻,找到了火折,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昏暗的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而阮辞也像是好受多了一般,声音平稳下来,也平淡下来,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那晚,我走进了庾琛的房间......”

“后来,我的母亲便得救了。”阮辞似是轻松地笑了笑,“而且,庾琛还帮我摆脱了我父兄的控制,我才有机会考入太学。”

不等谢云卿反应。

阮辞走回谢云卿身旁,为谢云卿整理好衣服,再关上窗户,隔绝渐起的夜风,也隔绝不该传出的声音。

而后,坐到谢云卿面前。

微微低下头,告诉谢云卿:“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在庾琛的书房里看见的。”

“具体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如今永嘉郡的上上下下,完全受皇帝与庾氏的控制。若想给你的父亲脱罪,便只有两条路......”看着谢云卿颤动的双眼,阮辞再深吸了一口气,“要么去求皇帝或者......庾琛,要么......”

“去找裴丞相。”

“现如今,满朝官员、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插手得了永嘉郡的案子。”阮辞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但裴丞相可以。”

“也只有裴丞相可以。”

谢云卿隐隐察觉出了阮辞的意思。

可他根本不敢深想,双唇颤动几下,轻轻道:“那我去求裴宣,让裴宣帮我与裴丞相......”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阮辞打断了谢云卿,“虽说裴丞相有能力插手永嘉郡上下事宜,可都这么多年了,裴丞相从未有过动手的意思,而是任由皇帝与庾氏操纵永嘉,所以我怀疑,裴丞相其实早有其他的安排。”

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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