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皱了皱眉,本想“教训”谢云卿两句,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跤。

他从两岁起走路就没摔过了!

话到嘴边,看到谢云卿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声音便哑了。

算了,应该是云卿太瘦了。

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也不能怪他。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能吃能睡,身体壮壮!

裴宣很大度地“原谅”了谢云卿走路摔跤这件事,牵住谢云卿的衣袖,将谢云卿拉了进来。

进到屋子里,谢云卿还是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裴宣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有点不如崔稷——有时候即使别人不说话,崔稷也能知道别人的意思。

他就只能问:“云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父亲的事吗?”

谢云卿又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似有雾气,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父亲……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裴宣没想到谢云卿父亲的事竟会如此顺利,由衷地为谢云卿感到开心。

“是……是的……”谢云卿看着裴宣脸上的笑,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出现了。

他几乎想要放弃阮辞教给他的方法——

他怎么能利用裴宣的天真、善良,和对他虽不知由来、却比谁都好的真心。

“我……”想要走了。

“什么?”裴宣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俯下身,凑过来,“云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我……”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可裴宣却没半点不耐烦,还是那样俯着身,耐心地等着。

指尖的痛如针扎般再次袭来。

谢云卿的心一跳。

可他又怎么能放弃父亲唯一的生路。

“我……听说,七日后,是裴丞相的生辰。”谢云卿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听到他自己正在编造一个无耻的谎言,“我弟弟正好带了一坛酒过来,是我家乡的土仪。”

“可以不可以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裴丞相。”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裴宣笑着,转又略显苦恼,“不过确实,如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裴宣安慰自己,“毕竟我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往年至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就算为我哥庆祝生辰了。”

“那我……可以去吗……”谢云卿听自己继续欺骗裴宣,话说出来的时候,连灵魂都感受到了痛,“我……很仰慕裴丞相,想……想……”

“你肯定要来呀!”裴宣牵住谢云卿的手腕,晃了晃,脸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你都那么怕我哥了,还想讨好我哥,一定是因为我吧!”

谢云卿怔住了。

“因为你把我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和我的家人都处好关系;就像我也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要帮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

“这就叫……”裴宣沉吟片刻,语出惊人,“爱屋及乌!”

“而且你不用怕我哥!”裴宣嘿嘿一笑,“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哥把你送的酒都喝完,然后再告诉他,是你送的。这样也算是他拿了你的好处,以后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谢云卿没想过这个谎言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心中却更加痛苦与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连许多天,谢云卿都恍恍惚惚,宛若失了魂魄。

在裴延之生辰的前一晚。

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阮辞给他的图册——

脑子一嗡,耳边却响起阮辞跟他说的。

与男子欢。好,要如何如何做,才能在承受的时候稍稍容易一些。

忽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精神也愈发恍惚,根本无法集中起注意力。

只强撑着翻了几页的图册,整个人便莫名地焦躁起来。

回到自己的床榻后,谢云卿一下子摔在了被褥上,甚至没有力气将自己盖起来。

谢云卿望着头顶素白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再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再回想阮辞的话与图册上的内容。

好在很快,他便陷入了沉睡。

然而——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四周一片昏暗,空气却十分燥热。

没过多久,他的全身便开始发烫,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本能地想要得到什么,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在梦中快速地奔跑、寻找。

跑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点能让他好受的东西。

绝望。

深刻的绝望。

梦中的他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入无尽的昏暗。

却突然。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出现,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谢云卿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只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会感到熟悉。

但很快,他再也无法分心思考了——

那只手臂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腰上,而是抚住他的小腹,一点一点地往下。

很烫,却又很神奇地令他不再燥热。

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凉爽。

似乎沉溺于这种感受,谢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手臂变成了一只手。

摸上了他的脸。

在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之后,就作势要走。

谢云卿有些着急,猛地抓住了那一只手,带着往自己突然又很不舒服的地方去——他知道了,只要被摸一摸,就能很快好起来。

手的主人隐在完全的黑暗中,任由谢云卿的动作。

可这次,无论谢云卿如何卖力,都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凉爽的舒适。

就在谢云卿要因此哭泣的时候。

那只手却主动握住了他,指尖轻点,指腹摩挲。

谢云卿浑身战栗。

突然的。

他很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穿黑暗,看到那个人。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不可避免地因此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气音。

像是在轻笑。

浑身骤然一颤,黑暗散去。

谢云卿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可忽然又一怔。

谢云卿颤着手,向某处隐秘的地方摸去——

怎么会……

那里怎么会……

也湿了。

理智彻底崩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紧紧包裹住了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哆哆嗦嗦地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天也亮了。

裴宣来找他,带他一起前往裴宅。

在不自觉地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之后,谢云卿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然而,这点神智却又在踏入裴宅之后,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他到底要做什么。

惶恐与不安。

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即使裴延之尚未回来。

即使裴宣一直在尽力照顾他的情绪。

“云卿,你要是实在怕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裴宣目露担忧。

谢云卿蓦地攥紧了手,摇了摇头。

而后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也对,这天底下就没几个见我哥不紧张的人。”裴宣表示理解,再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肩,“没事,等我哥喝了你的酒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陪祖母吧!”

说完,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谢云卿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崔稷已经在那儿了。

正在被裴老夫人询问崔玄的去向。

崔稷恭敬地答道,他的兄长在前几日就因公事出了京城,所以今天不能来参加裴丞相的生辰宴,希望裴老夫人不要怪罪他。

裴老夫人一边招手示意谢云卿和裴宣上前,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罪他。”

在拉着谢云卿仔细看了几眼后,眼睛更弯了些。

又对崔稷道:“更何况,这是延之的生辰宴,玄儿若想请罪,该去找延之才对。”

崔稷也笑着道:“是。”

而后很快地看了谢云卿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云卿的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随便与裴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天又要黑了。

——而裴延之,也要回来了。

不仅是谢云卿,裴宅上下顿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才还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景象不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裴延之回来。

谢云卿被安排在裴老夫人左边第二个案席,与留给裴延之的案席有一些距离。

这令谢云卿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当真的看到那道身影从厅堂外走进来。

谢云卿才发现,无论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无论现下究竟是什么情绪。

只要看到裴延之。

他就会像听到弓弦声音的鸟儿,无法自控地感到慌乱。

而裴延之今天一身黑色常服,莫名称得眉眼更加深邃,气质也更加冷峻。

若说在之前,谢云卿还敢稍稍与裴延之有眼神接触。

那么今夜,无论是因裴延之的外貌,还是因他即将做的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完全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

所幸,裴延之也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样,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说是裴延之的生辰宴,但不知是不是裴延之的意思,这场生辰宴其实与寻常的家宴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特别的流程——

除了裴宣一直在劝裴延之喝酒。

或许是因为起初,裴延之当真喝了几杯裴宣劝的酒。

裴宣顿时得寸进尺,直接接过侍从手里的酒壶,坐到裴延之身边,大言不惭道,说哥你得全部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下连裴老夫人都一惊,问裴宣为何一直灌裴延之酒。

裴宣小心翼翼地瞄了谢云卿几眼,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不过裴老夫人更多也只是说笑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到底。

但崔稷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蓦地向谢云卿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延之接过酒,却没喝。

冷冷垂眼看着裴宣,问出了一个令谢云卿感到心惊的问题:“一定要全部喝完吗?”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谢云卿的错觉,裴延之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这个问题。

其实是在问他。

裴宣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

顶着他哥冷酷无比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

裴延之便不再多问,倾杯饮尽了。

但裴延之的酒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阮辞给谢云卿的酒一共装满了三个酒壶,到第三个酒壶都快尽了,裴延之都还未显出半分醉意。

而最后一杯。

无论裴宣怎么劝,裴延之都不再动了。

裴宣似乎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而已,喝不喝都不重要,便准备告诉裴延之这酒的来历。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他竟听到了谢云卿的声音——

“裴……裴相,我……我敬你一杯……”

裴宣十分惊诧,一是没想到谢云卿竟敢敬他哥的酒,二是也没料到谢云卿会较真这个地步,对最后一杯都这么在意。

回过神来,又生怕他哥不给谢云卿面子,让谢云卿难堪,便想跟着再劝几句。

谁料,这边他还没开口呢。

那边他哥便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裴宣顿时松了口气,又想继续告诉他哥,哈哈,没想到吧,这酒其实是云卿送的,你喝光了云卿的酒,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云卿啊。

可又是话还没出口。

他哥竟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一脸醉了的样子。

裴宣哑了声。

裴老夫人也没想到裴延之竟然也会醉,连忙教人送裴延之回房,再去熬点解酒汤。

裴宣自觉得对灌醉他哥的事负起责任,便主动提出送他哥回去。

裴老夫人嗔了裴宣一眼,允了。

裴宣便扶起他哥,往他哥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裴宣稍稍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谢云卿。

“云卿,你怎么跟来了。”裴宣又是很惊讶,但转念觉得可能是谢云卿在裴宅里离不开他,便劝道,“你先去休息吧,我送完我哥就回来。”

“我……我想……照顾裴丞相。”谢云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毕竟……裴丞相是喝了我的酒才……醉的……”

裴宣惊讶之后又觉得谢云卿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都是这么有责任心,顿时心生“人生千载,知己难求”的感慨。

就这么顾自感慨了一会儿,裴宣对着谢云卿点点头:“好好好,我送我哥回房,你来照顾我哥,等我哥醒过来,一定会很感谢我们俩的!”

谢云卿却莫名没再回他。

但裴宣却没在意,等到了他哥的房间。

他还特意吩咐他哥的侍从,不要打扰谢云卿照顾他哥的心意。

裴宣离开之后,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彻底关上了门。

在跟着裴宣过来之前。

除了敬裴延之的那一杯,谢云卿又喝了一杯酒——一杯加了春。药的酒。

这并非是阮辞的主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纵使早已下定了决心。

但谢云卿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在清醒的时候做到那一步。

所以或许。

或许像昨晚的那个梦一样。

不清醒了,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

任由自己被本能操控,去达成他卑劣的、不可见人的目的。

谢云卿深吸了口气。

转回身走了几步,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裴延之。

裴延之的呼吸均匀。

若非脸上有几分微红,简直像只是睡了,而非醉了。

房内燃起的灯不多,有些昏暗。

可也不知为何,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

裴延之的眉眼轮廓反而更加清晰,便即使是闭着眼,都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与威严。

谢云卿不敢再想太多,匆匆收回眼,低下头,手放在了腰带上。

顿了很久。

终于,闭上眼,解开了腰带。

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谢云卿也一步一步,走近裴延之的床。

等站在了裴延之的床前。

谢云卿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好冷……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

他不敢再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轻轻掀开了裴延之身上的锦被。

而后,不顾一切地躺了下去。

躺下之后,谢云卿没有立即有所动作。

只静静地躺着,躺着。

好像这样,就可以抛却所有的心理负担、所有的礼义廉耻。

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一个可以救下父亲的物件。

但……很难。

因为身边无法忽视的热度,与无法忽视的呼吸。

都在时刻提醒谢云卿,他正在以及将要做什么。

耳边隐隐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像是方才衣服掉落的声音,也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

很久之后。

谢云卿才意识到,不过是一阵幻听。

谢云卿没有理会了。

侧过身,抬眸。

视线落在裴延之轮廓分明的下颌。

而后,再次闭上眼,伸出手,探进被子。

就在他将要解开裴延之衣带的时候。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手腕——

被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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