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

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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