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知道庾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谢云卿从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中回过神来时,庾琛已经不见了。

廊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时不时有大风呼啸而过,夜色黑得很恐怖。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阮辞怎么可能要去寻死。

他想起阮辞方才的笑,那样轻快,那样释然。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因为自由,从而为阮辞感到高兴。

可此刻,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心惊。

也许......

那确实不是因为自由。

而是因为......

解脱。

谢云卿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尖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不可以!

阮辞不可以出事!

他要去找阮辞,他要去救阮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猛地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灌进他的衣领,沿着脊背一路流下去。

太学的青石板路被雨浇得湿滑无比。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当他跑到太学大门,却猛地停住了。

他茫然地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阮辞?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救阮辞?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太学门前,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突然——

他想到了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有办法,裴延之一定能找到阮辞,裴延之一定可以救阮辞。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转身向太学侧门跑去,跑得比方才更快、更急。

雨水在脚下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宣留给他的马车还停在侧门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车帘,声音急促而沙哑:“带我去见裴相。”

马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裴宅。

谢云卿来不及多想,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雨水兜头浇下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辕才站稳,然后继续朝裴宅的大门冲了过去。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惊愕地喊了一声“谢小公子”,可他已经冲进去了。

裴宅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可此刻雨太大了,大得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只能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往裴延之的院子跑。

裴宅的下人看到谢云卿这个时间、这副样子出现在宅中,都很惊讶,可都没有阻拦。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

谢云卿冲进院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漆黑一片。

廊下的灯没有点,房间的窗也没有透出光。

只有雨声、风声。

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裴延之睡了?

还是裴延之根本不在?

那股方才支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力气,忽然消失了,他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很暗,暗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它就是亮着。

直觉告诉他,裴延之就在那里。

他顾不上多想,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跑到那个房间前,门是关着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湿透的鞋面上。

他没有犹豫。

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满室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

裴延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像是正准备就寝,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没来得及。

闻声,裴延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浑身湿透的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的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副单薄得过分的身形衬得更加支离。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眶红红的,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挂在上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坠落。

宛若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朵,花瓣零落,枝叶摧折,可残存的那几片花瓣上,水珠滚动,在暗夜里泛着泠泠的光。

脆弱、易碎、摇摇欲坠。

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接住他,怕他下一刻就会碎在雨里。

谢云卿也在看着裴延之。

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刹那,他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方才一路以来的惶恐、慌乱与无措,全都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刻,通通消失了。

像是有一双手,轻轻地将那些缠绕着他的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拨开了。

只剩下了——安全感。

可明明,和裴延之在一起,让他并不安全。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裴延之。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幼兽,浑身还在滴水,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裴延之走近了他。

烛火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裴延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伸向他的脸颊,似乎想要为他撩开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碎发。

可那只手在即将触到他的时候,顿住了。

而后放下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发生了何事?”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他张了张嘴,喘息未定:“阮辞......今晚来跟我告别,说他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但在阮辞离开后......庾琛来找我......他告诉我,阮辞的母亲死了......阮辞是要去......寻死......”

“我很担心阮辞会不会出事......”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裴延之,“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阮辞......确认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真的想不开......”

话还没有完全说完。

“好。”

裴延之答应了。

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

有三道身影突然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出现。

他们的面容隐在雨幕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时,对着裴延之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

随后,又如影子一般,消失在了雨幕中。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着他,说:“他们会尽快找到阮辞的,会保证阮辞平安的。”

谢云卿忽然松懈下来。

可眼泪却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延之,泪水便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云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得到了裴延之的许诺与帮助,明明阮辞有救了,明明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双沉静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太失礼了吧。

他慌乱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抹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哭?”

裴延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那样耐心。

谢云卿的手僵在脸上。

情绪莫名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我......好痛苦。”

窗外,一道闪电忽然落下,照亮了谢云卿的脸。

神色迷茫又悲伤。

裴延之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谢云卿的倒影——狼狈的、脆弱的、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终于抬起了手。

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抹去谢云卿脸上的泪。

“为什么痛苦?”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明......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地颤抖。

“所以想要远离、想要逃避......”

“可远离、逃避......”

他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

“却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像一面完全破碎了的镜子。

“我要怎么办?”

他看着裴延之,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不这么痛苦?”

裴延之摸着谢云卿眼尾的手顿住了。

没有回答。

只轻声道:“看着我。”

“现在想做什么?”

谢云卿迷茫地睁大了眼。

又一道闪电落下。

让谢云卿陡然看清了一双,正无比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疏离,没有冷淡,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和不可触碰的威仪。

只有他。

只有谢云卿。

小小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谢云卿。

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然后全部、全部,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剩的那一丝清明,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上了裴延之的下颌。

短暂的相贴,却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惊醒。

他连忙退了回去,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门板。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而无措。

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延之。

他突然不敢再看裴延之,不敢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敢再和裴延之待在一起。

他慌乱地转过身。

他要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瞬——

裴延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谢云卿的脸。

掌心很大。

大到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张脸。

然后他低下头。

紧紧吻住了谢云卿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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