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云笑靥如花的脸上挂着两道明亮的水痕,他一手搭上玉琅的肩头道,“那么,姐姐,我现在要带你回去,因为阎君要见你!”

玉琅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欺骗夜云,她应该找别的理由拒绝他,而不是骗他。

逆水行舟,玉琅费力的划着小船,夜云让在船头冷冷的瞧着。

“能不能借一股小风给我?”玉琅向夜云试探着问道。

“我现在忧伤的很,没有力气鼓风!”夜云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他突然觉得现在连笑都很费力。

风终究还是从夜云口中借来了,只是这风吹的散漫无际,船在水面上被刮的东摇西晃,玉琅只能更加费力的纠正着小船的驶向,她现在已经死心了,不再指望从那个忧伤的要死的夜魔王那里得到任何帮助了。

“别离开我!”不知何时夜云站在了玉琅身后,将玉琅半个身子轻轻的拥进怀里。

“你是不是疯啦,快点放开我!”玉琅挣扎着喊道,手中的橹掉在了水中。

水面上的小船在一阵劲风中像箭一样的向岸边驶去。

玉琅身子没站稳,险些栽进水中,夜云伸手扶稳了她。

手慢慢的垂下来,玉云神色黯然的说道:“再和你在一条船上呆下去,我是一定会发疯的!”

猫叔和百草正在岸边等着玉琅。

这是百草第一次见到玉琅的真实模样,他上下打量着玉琅,似要重新认识一下她似的。

冥河畔的玉琅,夜色中显的清瘦而秀美,一头乌亮的长发垂在腰间,浑身泛着柔美的光泽,与那红狐狸变做的有倾国之姿的女子直是判若两人。

陆判出面把夜云带走了,并声称将会对他严加管教。

当然,陆判不过只是说说,全地府的人都知道,陆判自小娇惯、放纵这个独子,根本管不了他这个叫夜魔王的儿子。

阎君呵呵的笑着,瞧着夜云说道:“以后可不准再胡闹了,等你再长几岁,我给天帝写封书信,让他在仙界中选个最漂亮的仙子嫁给你!”

夜云回头用眼角瞥上玉琅一眼,然后很吃力的朝阎君笑了笑。

玉琅又坐在了驶在冥河的小船上,划船的是牛头和马面两个。

猫叔站在船头吟诗,牛头和马面都觉得这个猫仙很有气质,腹内一定有大学问。

百草坐在玉琅身边向她问道:“你看起来心事?”

玉琅感慨道:“我好像有什么东西拉在水面上了,对了,我想起来,是一只橹。”

蚀心散

西海之滨,穷桑树下,三太子永昼和四太子熙和执子对弈。

“这些年,你带着你那张琴又走了不少地方吧?”三太子永昼捏着手中的黑子,咂舌道。

“三哥这是替父帝还是替令表妹来当探子的?”四太子熙和手中的白子利落的放下,不动声色的捡着棋秤上的黑子。

“娥姬有什么不好,你娶了她近千年了,怎么就不能收收你的心?!”三太子永昼口中微嗔道。

“她想要的岂止是我的心?!”四太子熙和抓起一把棋子向海面抛去。

棋子落在水面上,直如烈油遇水,立时发出一阵噼啪的炸裂之声。

“这棋子?”永昼吃惊的看着水面。

“这棋子也是她给你的吧,果然她给我们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用心”!”四太子熙和说完拂袖踏水凌波而去。

“哼,老四你怕是还不知,刚才我递给你的那杯水里也是放了药的。其实娥姬她不过想要你的心,你为什么就不肯给她呢?!”三太子永昼说着,便又想起,那年在穷桑之浦初见娥姬的情形。

虽说娥姬是永昼母妹的女儿,但是娥姬一家平素生活在西海之滨,涉足天廷的时候较少,永昼也只是在娥姬孩童时见过她两面。

那日,永昼和熙和是到西海之滨采摘穷桑之果给父亲献寿之用的。

穷桑乃是西海之滨的一株孤桑,垂荫万亩,直上千寻,叶红椹紫,千年一花,万年一果,因此这穷桑果便成了三界的珍稀,连天帝天后也极为稀罕之物。

娥姬那时便一杆撑着竹筏在穷桑之浦昼游,口中还轻轻的唱着歌,那歌声好听的连岸边的穷桑树枝也随声和拍起舞。

竹筏近了,永昼方看清竹筏上的女子,姿容比她身着的七彩锦还要绚美,永昼简直要看呆了,若不是熙和当时一把拉住了他,他一定会从穷桑树上掉下来的。

“喂,那筏上的仙子,我三哥他想要问问你的名字!”熙和一把拉住失足的永昼,一面嬉笑着向竹筏上的女子喊道。

女子把竹竿一撑,就跃上岸来,婷婷袅袅的同他们走去。

“是你在喊我?”女子向熙走来,一双眉目盯着他问道,

“噢,我是听你唱歌唱的好听,所以想和你合奏一曲。”熙和从背上解下琴来,想化解这冒昧和尴尬气氛。

永昼躲在穷桑树后忙不迭的整着自己的衣服,理着自己的头发,当他觉得自己收拾的英俊无比后才从穷桑树下走出来。

“我就是他的三哥,我叫明耀,小字永昼。”永昼微笑着向女子走去,他紧张的拿捏着自己微笑的尺度。

“噢,我叫娥姬。”女子只答了他一句,仿佛剩下的时间便全与他无关了。

娥姬和着熙和的琴声唱歌,她唱道:“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浩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傍。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

娥姬唱的最后一句令永昼甚为不悦,永昼轻咳了一声,想打断熙和的琴声。

不想熙和却弹的更加狂放起来,甚至还和娥姬相互唱和起来。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

永昼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琴瑟”代表什么,他心里怎会不明白。

“这个老四,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帮我的,怎么自己在那里琴瑟起来了!”永昼在心里骂道。

“四爷,你的歌唱的真好,你的琴弹的更好,你能单独给娥姬弹一曲吗?”娥姬用法术挪了个石墩,在熙和身旁坐下,手指轻轻的按上琴弦。

“那好,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新曲,保证,你们都没有听过的。”熙和说着便抚琴弹奏起来。

后来的事情永昼记不起来了,他也不想再记起来,可他隐约还记得,大概就是娥姬和熙和一起给他施了咒,让他在穷桑树下大睡了三天,至于娥姬和熙和在一起做了什么,大概只有天知道。

永昼记得娥姬和他们依依惜别时,送了三大麻袋穷桑果给他们,回到天廷后帝父一直夸奖他们能干。

后来呢,后来,娥姬就大了肚子,熙和只好把她娶了回来。

永昼觉得他不能原谅熙和抢走娥姬,但现在他更不能原谅的是熙和对娥姬的不珍惜。

他和在熙和茶水中的药叫蚀心散,听仙医说长期服用这种药,心就会一点点被蚀掉,记忆也会一点点丧失,从此变成无心无爱之人。

所以永昼每半年就约熙和下一次棋,每次下棋时,他都会给熙和下一次药,或者把药下在吃食里,或者下在茶水里。

“哼,既然你不肯把心给娥姬,那么要你的心还有何用!”永昼冷笑道。

归虚玉

玉琅终于还魂了。

她起身抖落了自己身上的冰渣子,发现猫叔和百草的肉身还未回魂。

玉琅扫了一下四周,并未年见琴师鸾春,难道他遭了什么不测?!

玉琅打来了水,想这几日一定是满面灰尘灰了,瞧瞧猫叔那身雪毫现在都成了灰毛了。

打来了水后,玉琅诧异的发现,她的脸上竟然脸一粒灰也没有,更令她诧异的是,她的模样又变了回来,不再是红狐狸阿九的模样,而是自己真正的模样。

猫叔伸着懒腰醒来,惊讶的看着玉琅说道:“玉侄女,你竟然比我早回魂,这怎么可能?!”

玉琅心里直发笑,看来她这张脸,无论怎么变,在猫叔眼里都不算做一回事。

“玉琅,你变成自己的样子了!”百草在一旁惊叹道,他是最后一个回魂的。

“这大概都得益于陆夫人赠送我的那块玉佩。”玉琅说着把玉佩解下来给猫叔和百草瞧看。

“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黑丘的至宝归虚玉?!”猫叔禁不住赞叹道。

“归虚玉是什么?”玉琅问道。

“据传,东极有谷,名曰归虚,三界多出的水都流向归虚,归虚却能水满不溢,水枯不竭,古籍上说那归虚是三界中的万水归处,三界之水落入归虚,便化成虚无,这虚无又能重新化水,黑丘至宝归虚玉便是一块传说和东极归虚谷有一样功用的天地造化之石,黑丘以前之所以在三界仙法最高,便是得益于归虚玉之助,他们黑丘众仙把每日修来的仙术都注入归虚之中储存,待启用时,便再让归虚玉把众仙的修为化为一人的修为,因此,三界众仙都不是黑丘一族的敌手。”猫叔徐徐道来。

“玉琅,看来你便是受益于黑丘诸仙存储于归虚玉中的修为,所以你才会比我和百草先回魂,而且又变回了你自己的样子。可是,玉琅那陆夫人为什么会把这么宝贝的东西送给你?”猫叔瞪大眼睛问道。

“因为,陆夫人是我娘的胞姐,所以她才会帮我!”玉琅说道,她不想把自己母亲的真实身份拆穿,因为她心内不知,如果母亲的秘密被地府的人知道了,陆判、夜魔王会怎么处置自己的母亲,也许那夜魔王还会跑来人间,把她抢回去,经历了这么多事,玉琅已经开始要学着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了。

“噢,我想起来了,不错,不错,陆判当年娶的确实是你的姨母,叫巫醒月的,她自己是个丑八怪的,所以就变了你母亲的样子出嫁,结果就真把陆判给骗了。不过她装的可真像,当时把我和你爹都骗了,我还和他一起去地府闹过。”猫叔一边说一边捂着嘴笑。

“那陆判号称地府第一精明人,却被自己的老婆骗了,咳咳,他可真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猫叔笑的咳嗽起来,“我这次去地府,还见着了陆判,看着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就来气,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当时我要是告诉他这个真相,我看他还神气个头,他恐怕从此就有生不完的气了!“猫叔抓着脑袋,开始懊悔。

“猫叔,看在那陆夫人帮过侄女的份上,您老人家就不要揭穿她了好不好?”玉琅向猫叔恳求道。

“不行!我可憋不住,我一定要去陆判的笑话,这口气憋在心里不笑出来,我的肚子会爆炸的!”猫叔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否决。

“如果我用小鱼干填满你的肚子,它是不是就不会爆炸了?”玉琅问道。

“嗯,嗯,用小鱼干填满我的肚子,它就不会爆炸了,只是我告诉你,如果它一旦空了,还是会爆炸的。”猫叔一脸精明的说道。

百草早在一旁乐的直不起腰来。

鲛女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鱼了。”猫叔口中流涎说道。

“咦,鱼肚子里有东西,不会是毒药吧,缺德的店小二,竟然卖给我毒鱼。”猫叔一边说着,一边把鱼肚子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鱼肚子里的东西是指甲大小的一块折叠起来的素绢,猫叔叔将素绢扯开,不明所以的看着。

“猫叔,难道你吃的是寄信的重泉双鱼。”玉琅抢过素绢问道。

“重泉双鱼,百草你小子!你居然给我吃地府冥河里的鱼?!”猫叔叔一边说一边抠着嗓子想把吃进的鱼吐出来。

“是今天早上,店小二说平白有两条鱼从河里跳进窗户里来,便提出便宜卖给我。”百草解释道。

“若是重泉双鱼,可是素绢上怎么没有字呢?”猫叔问道。

“谁说没有?!”玉琅把素绢对着陆夫人所赠的归虚玉,玉上便隐隐现出字来。

“琴师鸾春地府无籍,应非是凡人,再有,夜云已打出地府,闯去人间,瞩万事小心!”归虚玉上的字渐渐淡去。

猫叔盯着归虚玉赞叹道:“这玉可真是个宝贝!”

水岸芦荻迎风舞,明月似银待价沽。

这水中的舟,已不是那载着玉人的舟,为何这一船的相思还压抑的人透不过气来。

风中的雪芦花,在水面朦胧的月光中飞舞,一切空幻美丽的像个睡不醒的梦。

“公子,公子,前面的浅水处发现了吐纳明珠的鲛人,那明珠比碗口还要大。”随从从水面飞来向夜云禀道。

“走,看看去!”夜云两脚一腾,从船上跃起,像一股劲风穿过苇丛。

脚下的船随风在水中游荡。

月光下,水面像笼着一层轻纱,悬浮在半空中的鲛珠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鲛珠下立着的鲛人女子半身没在中,半身浮在水面,在黯然的珠光下,她脸色呈象牙色,一头黑色的长发贴着上身玲珑的曲线,浑身竟泛着一种圣洁而不可亵渎的美丽。

夜云把手中的麻袋向鲛女头上罩去,麻袋自己结好口,朝夜云飞来,夜云扛起麻袋向船上飞去。

船舱里被鲛珠照的如同白昼。

床上的鲛女正在闭眼打座,夜云刚给她灌入了法力,她的鱼尾已经化作人的双腿。

“小缁,你觉得她像不像那天咱们抢回来的仙女?!”夜云向随从小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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